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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上门

    京城落了一场雨。不大,但特别绵。从早上一直下到午后,把侯府的青石板路淋得透亮,像铺了一层油。

    荆青梧在兰泽堂里上了半天课,回来时裙摆已经湿了一截。绿珠跟在她身后,撑着伞,胳膊举得发酸,可小姐走得特别慢。

    “小姐,走快些吧,这雨冷得很。”

    荆青梧没说话,只抬眼看了看天。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冬天诏狱里漏进来的雪。

    回到听雨轩,绿珠忙不迭地去烧水。荆青梧站在檐下,把湿了的外衫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正待进屋,忽然有个小丫头从月洞门那儿跑过来,跑得急,差点摔在台阶上。

    “大小姐,前厅来了个客,说是您的同乡,想见您。夫人让奴婢来请您。”

    “同乡?”她把外衫交给绿珠,“叫什么?”

    “说姓陆,陆财季陆公子。”

    精青梧的脸在雨气里看不分明。过了两息,她才轻轻“哦”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转身进了屋。绿珠跟进去,小声问:“小姐,这陆公子是谁?怎么从前没听过?”

    “一个同乡。”荆青梧站在镜前,把半湿的发拢了拢,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你去给我取件干衣裳来。要那件藕荷色的。”

    绿珠应声去了。

    荆青梧对镜而坐,看着里面那张脸。额心朱砂痣被水汽一激,颜色更深了些,像谁用针尖蘸了朱砂,又点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慢慢划过,划过镜中那人的眉眼,也划过她自己的脸。

    陆财季。

    这个名字,她前世叫了三年,叫到后来,连舌头都像被磨短了一截。

    如今再听,倒觉得特别陌生。

    侯府前厅很安静。

    荆青梧走进去时,陆财季已经站在厅中了。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和衣襟都还算齐整,只是料子特别旧,旧得在雨天的潮气里透出一股子寒酸气。他手里还拎着一只半湿的竹篮,里面装着几卷纸,像是什么文章。

    见荆青梧进来,陆财季眼睛亮了一下,朝前迈了半步,又似乎觉着不妥,硬生生收住了。他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端得特别恭谨:“小生陆财季,见过荆小姐。”

    荆青梧隔着屏风站定了。

    这屏风不隔音,也不隔光,只隔了一层薄薄的体面。

    “陆公子多礼。”她回了一礼,声音很平,“不知陆公子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陆财季没坐,只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要把自己往那件旧青衫里再缩一缩。

    “小生与府上是同乡。去岁乡试,小生侥幸过了,本早该来拜会侯爷与夫人。只是……家中贫寒,体面不周,一直拖到今日。今日冒雨前来,实是听闻荆小姐才名,小生仰慕已久,想来拜会。”

    他说得特别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分量。

    荆青梧在屏风后听着,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前世,陆财季也对她说尽了这些“仰慕已久”的话。她那时候真信。真信一个寒门书生,是真心喜欢她,喜欢到愿意把性命都捧给她。后来她才知道,他确实把性命捧给了她——捧进诏狱,捧进毒酒,捧进满门抄斩的圣旨里。

    “陆公子。”荆青梧打断他,“您方才说,去年乡试过了。那今年会试,可曾报名?”

    陆财季一怔:“报……报了。”

    “既报了,就该在家温书。”荆青梧的声音隔着屏风,不冷不热,像外头那雨,“陆公子若有心仕途,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莫在侯府门前,浪费光阴。”

    陆财季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小姐误会了。小生今日来,并无他意,只想……只想见小姐一面。”

    “陆公子。”荆青梧又唤他一声,“我们家是侯府,来往皆有名帖。您这样上门,若传出去,对我的名声不好。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陆财季站在屏风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她投在绡纱上的影,那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扎在厅中的针。

    “小生……明白了。”他勉强拱了拱手,拎着竹篮,慢慢往门口退。

    荆青梧没有动,她站在屏风后,看着陆财季的背影。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重那么一点点。那是前世她替他纳过鞋底的脚。他脚后跟磨破时,她整宿不睡,给他熬艾草水泡脚。

    她现在很想问一句:“陆财季,你脚后跟还疼吗?”

    可她没问。

    只是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绿珠。”

    “在。”

    “去把门厅那儿的地擦一擦。”荆青梧道,“淋了雨,别滑着人。”

    陆财季没走成。

    他在侯府大门口,遇见了荆青桐。

    荆青桐这阵子特别不顺。贵女宴上琴断了手,孙氏罚她半个月不准出东跨院。今日是去后街给孙氏买桂花糕,才被丫鬟陪着出了门。她撑着油纸伞,走到门房时,正看见陆财季提着竹篮,站在檐下发怔。

    檐下雨滴成线,把他半边肩膀都打湿了。青衫贴在身上,更显得人瘦削,像一株被雨打折了腰的竹子。

    荆青桐站住了。

    她认得这个人。前世——不对,是从前在一些场合上见过,那时这陆书生模样还算周正,又听说读书好。只是如今再看,格外落魄。

    “陆公子?”她出声。

    陆财季闻声转头,见是荆家二小姐,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个笑:“荆二小姐。”

    “你怎么在这儿?”荆青桐上下打量他,“来找荆青梧的?”

    陆财季苦笑:“小生只是……”

    “被赶出来了?”荆青桐接过话,半点没绕弯子,“荆青梧那人,最会装。当着人笑,背着人冷。你今日来,怕是连杯茶都没喝上吧。”

    陆财季没接话,只把手里的竹篮紧了紧。

    荆青桐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特别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眼前这人穷得叮当响,可他那双眼睛特别深,像把什么东西都咽进肚子里,面上还要装着云淡风轻。这感觉,和她见荆青梧时一模一样。

    “会试快到了吧。”荆青桐忽然道,“你还不回家温书,在侯府门口站着,像什么样子。”

    陆财季低头:“二小姐说得是。”

    他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荆青桐却叫住他:“哎。”

    陆财季回头。

    荆青桐让丫鬟去后厨拿了两块热腾腾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递过去:“雨这么大,路上吃。别饿晕了,倒在我们侯府门口,晦气。”

    陆财季接过油纸包,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触。他抬头看她,眼里有很淡的笑:“多谢二小姐。往后若有需要,小生定会记着二小姐今日一饭之恩。”

    荆青桐“嗤”地笑了:“一饭之恩?两块桂花糕罢了。陆公子快走吧,雨要大了。”

    陆财季不再说,转身走了。

    荆青桐站在门里,目送他走远。丫鬟小声嘀咕:“二小姐,这人真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他什么身份,轮得到你来说?”荆青桐睨她一眼,“回吧。糕凉了。”

    傍晚,雨停了。

    荆青梧在听雨轩用过晚膳,绿珠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二小姐在门口给陆财季递了糕。”绿珠声音压得很低,“还说了好一会儿话。”

    荆青梧“嗯”了一声,神色特别淡:“她说要去找我的。”

    “小姐不气?”

    “气什么。”荆青梧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书架前,拿起银锁,借着灯看。银锁上的蝴蝶纹已经有些模糊了,可那“逆鸟”的标记还特别清楚,翅膀反折,像在倒着飞。

    “陆财季这个人,不用我动手。”她低声道,“他眼窝子浅,给他点光,他就往上爬。给他口吃的,他能记一辈子。荆青桐今日给了他两块糕,他就能把荆青桐当菩萨供起来。”

    绿珠没听懂:“那……那还是二小姐占了先?”

    “先?”荆青梧笑了一下,“这世上,被一个白眼狼记一辈子的,从来不是好事。”

    她把放下银锁,走到窗前。刚下过雨,外头到处是水腥气,风从半开的窗里钻进来,扑在脸上,特别湿,特别冷。

    “绿珠,明日你去找刘伯。让他盯着点陆财季。”

    “盯他?”

    “会试前,他一定会去报名。我要知道,他用的是哪个籍贯。”

    绿珠一愣:“籍贯?”

    荆青梧没解释。她只望着窗外。夜色里,那方火塘石就立在池边,雨淋过之后黑沉沉的。

    “对。”她轻声说,“人这一辈子,要改命,最容易改的就是籍贯。陆财季这个人,一定会在籍贯上做文章。”

    第二日,荆青梧照常去兰泽堂上课。

    陈嬷嬷今天教《内训》,从“事君”讲到“事夫”,讲得特别慢。荆青梧坐在窗边,听得很认真。绿珠在旁边伺候笔墨,小声道:“小姐,周娘子昨儿说,您那幅兰草绣得特别好,要拿去给别家小姐看。”

    荆青梧“嗯”了一声,也不抬头。

    荆青桐今日没来上课。听说又在家练舞。孙氏请了个从西南来的舞娘,专门教她苗族银饰舞。荆青桐学得特别用心,连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荆青梧下学后,直接去了彩云坊。

    刘伯正在后堂等她。见她进来,赶紧把门掩上。

    “小姐,查到了。”

    荆青梧坐定:“说。”

    “陆财季去年乡试,是在原籍考的。可今年会试报名,报的是京城学籍。”刘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他花钱托了个假廪生,给自己担保。那廪生姓马,是南城一个破落书生,专门替人做这个。陆财季给了人家三两银子。”

    “三两。”荆青梧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他一个寒门,哪来的三两?”

    刘伯顿了一下:“这正是老奴要说的。小姐,陆财季最近常去城东。有人见他从破庙后门进去过,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钱袋。”

    “城东破庙?”

    “对。”刘伯点头,“就是那供火塘神的旧庙。假和尚还在那儿。”

    荆青梧把纸条慢慢折起来,折成细条,塞进袖口。

    “陆财季搭上听涛阁了。”她声音很轻,“他用听涛阁的钱,给自己买籍贯。再用假籍贯,去考会试。”

    刘伯脸色也沉了下来:“小姐,听涛阁那帮人,不好惹。陆财季现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

    “他不想出来。”荆青梧道,“他前世……不,他就没想出来。他以为攀上听涛阁,就有靠山了。等他把假籍贯的事捅出来,就什么都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后窗前。窗外是彩云坊的后院,几个伙计正把一匹匹靛蓝蜡染布从库房里搬出来,挂在竹竿上晾。那些布在雨后初晴的日头下,蓝得特别沉,像天空。

    “刘伯。”荆青梧道。

    “在。”

    “陆财季的事,我们不管。”

    刘伯一愣:“不管?小姐,他若真中了会试……”

    “他中不了。”荆青梧打断他,“会试之前,会有人查籍贯。一旦查出是假的,他这辈子就完了。大晟朝的科场,最恨的就是假籍冒考。轻则革去功名,永不许考;重则发配充军。”

    她转过身,逆着光。

    “我若去举报他,倒显得我荆家和他有仇。可他自己找死,我为什么要拦?”

    刘伯不说话了。他活了快六十年,见过很多人。眼前这位大小姐,说话做事,像极了当年夫人的样子。不,比夫人还要冷一点,还要稳一点。

    “老奴明白了。”他低声道。

    荆青梧点点头,正要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刘伯,听涛阁那边,给我继续盯。陆财季去了几次,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尤其是他有没有见一个穿灰衣、戴斗笠的人。”

    “小姐是说……”

    “听涛阁背后,有高人。”荆青梧道,“陆财季只是条小鱼。我们要找的,是收网的人。”

    刘伯应下。

    荆青梧从彩云坊后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绕到城东,在离破庙一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能看见那庙的飞檐。飞檐很破,瓦片缺了好几处,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灭了。晚风一吹,灯笼轻轻打晃。

    荆青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袖子里,那枚青铜小钺贴在掌心,冰得发颤。

    “快了。”她对自己说。

    回到侯府时,绿珠已经急得在角门口转了三圈。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侯爷今日问起您了!”

    “父亲问什么?”

    “问您下学后去了哪儿。夫人说,您许是又去铺子上了。侯爷没说什么,只让您明早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荆青梧回到听雨轩,把青铜小钺取出来,放在灯下。裂纹还和重生那日一样,从彝族火纹中心蔓延出来,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绿珠。”

    “在。”

    “你说,一个人若明知道前面是坑,可他偏要跳。我该不该拉他一把?”

    绿珠想了想,特别认真地摇头:“小姐,若那人是自己挖的坑,您拉了,他还要怨您多管闲事。”

    荆青梧笑了一下。

    “对。”她吹熄了灯,“让他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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