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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最后一个项目

    离职通知期过到一半时,徐沅手里只剩两个旧项目。其中一个原本应该在她走之前交出去,品牌方却临时把九月活动提前。孙晓璐刚接手不久,对预算和供应商都不熟。周雯在会议上问徐沅,能不能把这次活动再带完,正式上线后再彻底交。徐沅没有马上答应。她先看时间。活动上线是下周五,她最后工作日还有十天。按正常节奏,确实来得及。

    “可以。”她说,“但后面的复盘和结算由晓璐接,我上线前把材料留完整。”周雯点头。会议结束后,孙晓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觉得自己接得慢,才让她还要多做一轮。

    “不是你的问题。”徐沅说,“本来就有交接期。”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两周前刚提离职时,她心里其实有过一点隐秘的愿望,希望公司从那天开始就不要再给她任何麻烦。后来她发现这种想法和“辞职以后立刻轻松”一样不现实。工资还发到最后一天,工作也就做到最后一天。

    她答应带完上线,也把复盘和结算明确留给接手人。范围写清以后,谁都不用靠猜。项目启动后,品牌方果然在周三晚上改了主视觉。八点四十,供应商把修改要求发进群里。孙晓璐已经回家,徐沅刚走出地铁。品牌方希望第二天早上十点前看到新版。徐沅站在便利店门口看消息。以前她会立刻给设计打电话,再回家开电脑陪着改到结束。

    她先问清楚修改原因和上线是否真的受影响。品牌方回复,负责人下午刚看到竞品活动,觉得现有画面不够抢眼,想换一种风格。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价格错误。只是临时审美变化。徐沅在群里回复,可以今晚先出一个方向稿,完整版本明天中午前给。品牌方坚持十点。她没有继续打字拉扯,直接打电话过去。

    十分钟后,双方定在十一点半。供应商设计已经下班,愿意晚上先改一版,明早九点继续。徐沅跟对方确认后,把时间表发群里。处理完,已经九点十五。她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瓶牛奶回去。

    唐莉看她进门还在回工作消息,笑着问:“都要走了还这么敬业?”

    徐沅把包放下:“事情在我手里。”

    “那要是人家非让你今晚改完?”

    “那就告诉他今晚改不完。”

    唐莉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徐沅自己也知道。以前她更容易把“客户需要”和“必须做到”混在一起。现在她会先拆。

    到底是必须,还是别人希望。代价是什么。谁承担。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二十,新版确认。品牌方没有因为晚了一个多小时终止合作,也没有人在群里发脾气。徐沅看着最终文件,忽然有点想笑。很多她以前以为天塌一样的事情,最后只是在时间表上往后挪了一格。当然,不是所有事都能挪。

    周五上线当天,支付页面真的出了问题。上午十点零七分,活动流量进来以后,部分优惠券无法核销。客服群很快开始刷截图。孙晓璐脸都白了。徐沅第一反应不是找谁负责。她先让供应商停掉一部分投放入口,避免继续放大,再把失败订单和用户范围整理给技术。周雯去协调品牌方,孙晓璐负责客服说明。四十多分钟后,原因查出来。

    不是活动配置。是第三方券码接口延迟。技术修复后,十一点十分恢复。这一个小时里没人有空谈情绪。问题解决以后,徐沅才在复盘记录里把时间、影响范围和处理动作逐项写下。孙晓璐坐在旁边,看她写到“建议后续所有大促上线前进行券码压力测试”。

    “你新公司要是知道你最后几天还在替我们写这个,得觉得亏。”孙晓璐说。

    徐沅说:“这不是替公司,是给你留的。”孙晓璐没再开玩笑。下午,刘启明在群里说活动首日数据不错,点名表扬了几个人。徐沅的名字也在里面。她看到时没有以前那种被领导看见的高兴,也没有因为要离职就觉得讽刺。

    这份工作给过她很多不舒服。也确实教会她处理这些事。两者可以同时存在。傍晚,乔经理给她发消息,确认入职日期没有变化,又把新公司第一周的安排提前发来。周一上午入职培训,下午跟两个项目组见面;周二熟悉数据后台;第一周结束前一起定试用期目标。徐沅把文件存下来。

    乔经理又提醒她,新公司最近在赶国庆前的一轮活动,入职第一周可能会比较忙,但不会要求她一上来独立扛项目。

    徐沅问:“忙到什么程度?”乔经理回了一串笑哭表情,随后还是给了实际答案:最近两周团队通常七点半到八点走,周末暂时没有排班,如果有临时活动会提前沟通。徐沅看着“七点半到八点”。不算轻松。

    她没有因为对方之前说话直接,就自动把新公司想成理想工作。她在自己的表里把“近期加班”那一栏补上。下班后,陈峻打来电话。合肥项目定了。公司希望他去。补贴还是每月一千八,项目周期十个月,表现好有机会在明年评一次高级岗位。住宿不用自己出钱,周末原则上可以回,但项目忙的时候不保证。陈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领导给他两天时间。徐沅走在地铁换乘通道里,耳边都是广播。

    “你自己想去吗?”她问。陈峻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这个答案落下来以后,徐沅脚步慢了一点。她早就猜到了。

    那一千八只是很表面的理由。陈峻现在的项目做了两年,继续留南京没有明确晋升机会。合肥那个项目规模更大,他想去,不只是为了钱。

    “那就去。”徐沅说。电话那边没有马上接话。

    “你别这么快。”陈峻说,“你可以说你不想我去。”徐沅站到通道边,让开后面的人。她当然不想。她刚准备从旧公司走出去,新的工作还没开始。她甚至有过很短的一段想象,陈峻的总部岗位解冻,他来上海,两个人可以在工作日晚上一起吃一顿饭。

    现在那条路没了。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说别去,陈峻很可能真的会犹豫。以后他在南京遇到不顺时,这句话会不会留在那里,谁也不知道。

    “我不想你去。”徐沅说。她把两句话一起说了出来。

    “但你想去的话,我不拦。”电话那边安静很久。陈峻最后只说,晚上再聊。徐沅挂了电话。

    地铁到了。她被人群带进去,站在门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她突然发现,为自己做决定很难。让自己爱的人也为自己做决定,更难。陈峻最后还是答应了合肥项目。他是在周六上午告诉徐沅的。徐沅那天正陪顾瑶去办小区门禁。新室友刚搬进来两天,物业要重新登记。她们排在窗口外,前面一个老人因为房产证复印件少了一页,正在跟工作人员解释。

    陈峻的消息只有一句:“我签了。”

    徐沅看了一会儿,回:“知道了。”几秒后,陈峻打电话过来。

    “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不太像没有。”徐沅靠在墙边。顾瑶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她示意对方先办。

    “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徐沅说。陈峻没有继续追。公司安排他月底过去。时间刚好卡在徐沅新工作入职前后。原本两个人还说,她离职后那三天空档可以去南京,现在计划又要重排。陈峻说自己可以先把东西搬去合肥,等她正式入职后再找一个周末来上海。

    徐沅听见“再找一个周末”,心里突然有点疲惫。过去一年半,他们的很多事都靠周末。生病以后见面,周末。吵架后谈,周末。看房的话题,周末再说。想结束异地,也总是等下一个岗位、下一次调动、下一个可能的周末。她没有在电话里发火。只是说先这样。

    中午回到住处,母亲的视频打进来。徐沅本来不想接,犹豫几秒还是按了。母亲先看见她身后的纸箱,问是不是搬家。徐沅解释只是换室友。说到工作时,她又把自己已经提离职的事说了。这一次已经没有什么好瞒。母亲听完,果然沉默了很久。

    “你新公司确定要你?”

    “确定。”

    “合同签了吗?”

    “入职才签,offer已经确认了。”母亲不懂offer和劳动合同的区别,只听出“还没签合同”,立刻又开始担心。徐沅耐着性子解释,自己留了三天空档,旧工作会正常离职,新公司背调也已经通过。

    母亲最后还是说:“你就爱折腾。”徐沅没有反驳。母亲又问陈峻的工作。这一次徐沅没打算说,可话已经聊到这里,她还是告诉她,陈峻月底要去合肥。母亲的脸一下变了。

    “你上海,他合肥?”

    “嗯。”

    “那你们这是谈什么?”徐沅皱眉。母亲像抓到一个最有力的证据。她重新提起姨妈说的那个男人,说人家至少在上海,工作稳定,房子也在上海。她并没有要求徐沅立刻见,只说让她自己看看,什么叫过日子的条件。

    “你别再提他了。”徐沅说。母亲没有停。

    “我为什么不能提?我又没让你脚踩两只船。我就是告诉你,人一辈子不是只看喜欢。你现在换工作已经冒一次险,男朋友又跑到合肥,你还要等他多久?”徐沅看着屏幕。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母亲俗。她知道母亲问的确实是问题。也正因为如此,她更烦。

    “那个人有房,就一定不会换工作吗?”徐沅问。母亲一愣。

    “父母有退休金,就一定不会生病吗?他在上海,就保证一辈子不调走吗?”母亲说至少基础比陈峻好。徐沅点头。

    “对,基础好。”她说,“但基础好不是答案。”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她并不是在替陈峻证明什么。如果只看房子、城市、父母和工作稳定性,母亲说的那个人确实更整齐。可婚姻不是招聘。条件能排除一部分风险,却不能替她完成选择。

    视频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挂断以后,徐沅一个人坐在床边。她想起自己去年真的有过“找一个条件好一点的人”的念头。那不是虚荣。她现在越来越承认,它来自疲惫。人累的时候,会想走一条已经铺好的路。

    下午,唐莉拉她去附近超市买生活用品。两个人推着车走到洗衣液货架,徐沅突然问:“你觉得找个条件好的人会不会轻松很多?”唐莉正在看价格,听见以后抬头。

    “可能啊。”她说。徐沅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唐莉把两瓶洗衣液比了一下:“有房肯定比没房轻松,有钱肯定比没钱轻松。这个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那感情呢?”

    “也重要。”

    “哪个更重要?”

    唐莉笑了:“你问得像只能选一个。”她把便宜八块的那瓶放进购物车。

    “条件是现成的东西,感情是两个人怎么过。现成的东西当然值钱,但你又不是买二手房,不能只看产证。”徐沅被她逗笑。笑完以后,她心里还是没有答案。

    晚上陈峻再打来电话。两个人认真聊起合肥。陈峻说,他答应不是因为补贴。现在南京项目后面空间有限,合肥这个项目能让他接触更大的客户,项目经理也明确说过,只要做出结果,明年评岗时有东西可写。徐沅听完,说知道。

    陈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选工作没选你?”这句话让徐沅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前几天换工作的时候,你也没让我按你选。”

    “所以我更怕你现在不舒服又不说。”徐沅坐在床边,脚踩着地板。

    “我确实不舒服。”她说,“但我也不想你为了结束异地,去一个你自己不想做的岗位。”陈峻没有说话。

    “可我也会怕。”徐沅继续说,“你去合肥十个月,十个月以后呢?再下一个项目呢?我们是不是每次都说等工作稳定一点再谈?”电话那头很静。

    陈峻最后说:“我不知道。”这三个字让徐沅眼睛有点酸。不是因为他回答错了。是因为这是他们最近越来越常见的答案。

    以前他们说以后来上海、以后买房、以后结束异地。现在陈峻不再随口保证,徐沅也不再追问一句好听话,电话里便常常只剩停顿。挂电话前,陈峻问她那三天空档还来不来南京。徐沅说再看。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把车票买好。

    第二天上午,新公司HR发来入职提醒,列了身份证、离职证明、银行卡、学历材料和体检报告。徐沅一项项打勾。看到“离职证明”时,她忽然觉得生活很像一连串文件。从一个地方离开,要一张证明。去另一个地方,也要一张证明。可让她留或走的那些东西,永远不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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