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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鹰嘴岩

    酉时三刻,日头刚落到山尖后头,陈既白背着个空水囊,出了庄子的后角门。

    他跟守门的说了声,去坡下溪边打水。守门的没拦,还笑他一个少爷干这粗活。陈既白也笑,说阿禾那丫头懒得走,他正好活动活动腿。他顺着庄子后头那条土路往山根走,路越走越窄,草越走越深,等他绕过一片野枣林,再回头,庄子已经缩成灰扑扑一小块了。

    他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几眼,确认后头没人跟。这才拐上一条几乎被草埋没的岔道,朝鹰嘴崖去。

    鹰嘴崖他认得。他爹的黄纸图上画过,说是进山的头一个地标。崖不高,像只老鹰探出来的嘴,尖尖地戳在半山腰。崖底下乱石堆成一片,风从石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石头底下吹哨子。

    陈既白在崖下站定,扫了一圈。没人。

    他蹲下来,装作系鞋带,顺手摸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揣进怀里。前世他就是个爱留后手的人,死过一次,更不嫌事多。他把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掌心出汗,石头又冷又硌。

    等了约莫半盏茶,乱石堆后头绕出一个人。

    那人瘦,穿一身灰布短打,头上一顶破斗笠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横着一道疤,皮肉翻着白,像是刀削的。他右手少了根小指,剩四根指头,攥着根旱烟杆,慢悠悠走到陈既白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少爷倒是守时。”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锈了的铁,“也不怕我是设套的。”

    陈既白没起身,仰着脸看他:“怕。可你那张纸条要是真,我爹就还活着。为这个,刀山我也得先来踩一脚。”

    “要是我说假呢?”

    “那你就是老祖的人,专程来钓我这条小鱼的。那我也认了,横竖我这条命,老祖早晚要收。”陈既白说着,把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不过你动手之前,想想清楚,我怀里还揣着块东西,老祖未必乐意别人碰。”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笑,那道疤跟着皱起来:“行,像你爹的儿子。”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朝陈既白扔过来。陈既白没敢接,先让那东西落在脚前头的土里,滚了两圈,才弯腰捡起来。是一块旧的玉佩,巴掌大,玉色发黄,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一柄小剑,剑身缠着三道刻痕。

    陈既白认得。他爹身上常年挂着一块这样的玉,他小时候揪着那根绳子玩过,为这个还挨过他爹一个脑瓜崩。他爹死的时候,尸首上没见着这块玉,他娘说大概是丢在山里了。

    他攥着玉佩,指节发白,抬头:“这玉,你从哪儿来的?”

    “你爹给的。”那人靠着块大石坐下,点了旱烟,吸了一口,“我叫石虎,当年给你爹赶了六年车,跑的是南边那条盐道。你爹待我不薄,那年我染了风寒,差点死在道上,是你爹拿半年的工钱给我抓的药。”

    他吐了口烟:“你爹出事那年,是我亲眼看着的。”

    陈既白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你看见什么了?”

    石虎没急着答,又吸了口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半晌他才说:“少爷,我问你一句,你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走山路,遇了匪。”陈既白说,“尸首运回来,下葬在陈家祖坟。我那年八岁,记得清楚。”

    石虎摇头:“那是糊弄外人的话。”

    他磕了磕烟灰:“那天我在场。你爹那天是自己进的剑冢,老祖让他去开冢,说陈家的剑该认陈家的血了。你爹进去了,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手上全是血,衣裳都让血浸透了。我扶他上马车,他拽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石虎顿了顿,“他说,石虎,这剑冢里头埋的,是陈家的咒,要命的咒。”

    陈既白喉咙发紧:“后来呢?”

    “后来老祖来了。你爹跟老祖关起门吵了一架,吵得掀了桌子。我躲在窗根底下听了一耳朵,只听见你爹吼了一句,说什么也不干,他不能让儿子再走这条路。”石虎的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当夜你爹就‘死’了。走山路遇匪,尸首烧得认不出脸。下葬那天,棺材里埋的是不是他,我不知道。”

    陈既白胸口发闷,站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是说,我爹他没死?”

    “我不知道他死没死。”石虎说,“但我知道,那具尸首不是他。你爹右手小指断过,是年轻时练剑劈的,骨头接歪了,一直伸不直。那具烧焦的尸首,我偷偷看过,右手十指齐全。”

    陈既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他的小指,也伸不直。他爹的手,也是这样。从小到大,他娘说他这毛病是随了他爹。他娘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他,像是怕从他身上看见另一个人。

    “你娘知道。”石虎忽然说,“少爷,你别怪我说话直。你娘这些年,心里明镜似的。她心里都清楚,就是不敢说。说了,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陈既白攥着玉佩的手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娘知道?”

    “你爹当年跟我交代过后事。”石虎声音低下去,“他说,要是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守着陈家,别让老祖把你填了剑冢。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他还说,他留了一样东西,在你娘手里。”

    “什么东西?”

    “他没说。”石虎摇头,“他只说,那东西在,你的命就在。老祖要是想拿你的命开冢,你娘手里那东西,能保你一命。但你也别问我要,我是真不知道。”

    陈既白沉默了。

    他想起阿禾说过的话。他娘夜里不睡,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一看就是大半夜。那张黄纸,是不是就是他爹留给他娘的东西?是不是跟故道图一样,也是画着什么?

    石虎又说:“老祖当晚就把庄子封了,我连夜跑了。这些年我一直藏在山里,等着。前几日听说老祖又送了个少爷进剑冢,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你为什么找我?”陈既白问,“就为还那半年的药钱?”

    石虎笑了一声:“还药钱是个由头。我是想问问你,你爹留没留给你什么东西。”

    陈既白没说话。

    石虎盯着他:“少爷,你要是真留了什么,你信我一句,别拿出来给老祖看。你爹当年就是栽在这上头。他要是真把东西给了你,那是他拿命换的,你别轻易交出去。”

    风从崖顶灌下来,吹得陈既白衣裳猎猎地响。他攥着那块玉佩,心里翻江倒海。

    他爹没死。他爹当年是被人做了局。老祖亲手做的局。

    那他娘呢?他娘守着那张黄纸,守了这么多年,是在等他长大,还是也在等什么?

    他还没想明白,石虎忽然收了烟杆,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陈既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道那头,灰扑扑的暮色里,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背有点驼,走路一脚深一脚浅,是钟老头。

    陈既白心往下沉。

    石虎低声道:“少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爹当年进剑冢,其实已经摸到门道了。他是不肯拿你的命去填,才跟老祖翻的脸。你要是真想救你娘、查你爹的下落,就往剑冢底下走,别听老祖的,也别全听我的。”他退了两步,“我住在山神庙后头的窝棚里,你要找我了,天黑来。”

    说完,石虎一闪身,钻进了乱石堆,眨眼没了影。

    陈既白把玉佩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裳上的土,又踩了踩脚底下那块地方,这才迎着钟老头走过去。

    “哟,少爷,我说怎么找不着你,原来上这儿来了。”钟老头笑呵呵的,背着手,“这鹰嘴崖风大,仔细吹了头风。”

    “打水来着。”陈既白举了举空水囊,已经干了,“坡下那条溪水浑了,我上来看看有没有清泉。”

    钟老头也不戳破,只笑:“少爷少年人,爱活动。行,天快黑了,回吧,夜里风凉。”

    陈既白应了声好,跟在他后头往回走。钟老头走在前头,背影一摇一晃,还是那副和气的样。

    陈既白盯着他的后脑勺,忽然开口:“钟叔,我爹当年,是不是也来这鹰嘴崖打过水?”

    钟老头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往前走,声音还是那么和气:“你爹啊,年轻时候满山乱跑,哪儿都去过。”

    “那他进过剑冢没有?”

    “进过。”钟老头答得干脆,“你爹是咱陈家这一脉,头一个进剑冢的人。”

    “那他摸着门道了吗?”

    钟老头忽然不答了。走了十几步,他才慢悠悠说了一句:“少爷,有些事,老祖不说,咱做下人的也不好妄自议论。你爹的事,你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

    陈既白没再问。

    回到庄子,天已经全黑了。阿禾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少爷你跑哪儿去了,饭都凉了。”

    “山里转了转。”陈既白端起碗,扒了两口,忽然问,“阿禾,我娘当年,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阿禾愣了一下,眼神躲了躲:“少爷,这话,奴婢哪儿知道啊。夫人那时候伤心得狠,提都不让提。”

    陈既白盯着她:“阿禾,你跟我说实话。我娘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禾被他看得低下头,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说:“少爷,奴婢说不上来。就是,夫人有时候夜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张黄纸,一看就是大半夜。有一回奴婢起夜,听见夫人自言自语,说什么‘他对不起孩子’。”

    “谁?谁对不起孩子?”

    “奴婢没听清。”阿禾头埋得更低,“夫人不让提,少爷你千万别去问夫人,夫人会难受的。”

    陈既白没说话。他把那碗饭慢慢吃完了,心里却像搁了块石头,沉得慌。

    他爹,他娘,老祖,剑冢,还有那块玉佩背后那个“陈”字。

    他娘手里那张黄纸,跟他手里这张故道图,是不是同一张?

    这一夜,陈既白没有睡。

    他在屋里翻出他爹的木牌和故道图,又掏出石虎给的那块玉佩。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油灯底下,他盯着看了很久。

    木牌刻“剑冢”,玉佩刻“陈”字和小剑,故道图画着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

    他爹留下的,不只是一条路。他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把能给的线索都藏了起来,留给他这个“废物儿子”。

    陈既白把三样东西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清楚了。

    他不信石虎,也不信钟老头,更不信老祖。但他信一件事。他爹没死。他爹是被人换走的,他爹留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告诉他:往剑冢底下挖,挖到底,就能挖出真相。

    他要做的,就是回去,把那柄剑拔出来。

    他要那柄剑,为的是他爹,也为他娘。

    窗外月色很亮。陈既白翻了个身,胳膊里那根弦又跳起来,一跳,一跳,像是在应和什么。他攥紧拳头,在心里念了一句:

    明日,再进剑冢。

    这一回,他要动真格的。

    第二日一早,钟老头果然又笑眯眯地来偏院传话,说老祖开恩,让少爷再进一趟剑冢,跟冢里的剑多亲近亲近,说不定哪回它就认了主。

    陈既白慢吞吞地应了声好,垂着眼,谁也看不出他眼底那点火。

    他跟着钟老头再次进山。这一回他没再东张西望,一路低着头,把路边的岔口、大石、断树一样样记在心里,跟昨日画过的那张图比对着。走到洞口,钟老头照例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冲他摆摆手:“少爷进去吧,老头子在这儿等你。”

    陈既白点点头,进了洞。

    甬道里还是那么黑。他摸着石壁往前走,拐过第二个弯,踩过那片水洼,湿脚印一路延伸进去。他没有直奔石台,先在甬道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了黑暗,才一步步摸到石室门口。

    石门还是那道石门,小字还是那行小字。他没有急着进去,先蹲下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看那扇石门的下沿。

    昨日他出去的时候,恍惚记得石门下沿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这会儿再看,那道缝还在,缝里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一层滑腻的东西,凑到鼻尖一闻,一股铁锈味。

    是血。干了很多年的血。

    陈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爹当年,是不是也把手伸进过这道缝?

    他直起身,推开石门,走进石室。四壁的锈剑安安静静,石台上的黑剑也安安静静,铁链垂着,像一条睡着的蛇。

    他走过去,在石台前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伸手。

    他盯着那柄黑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在石室里荡开,又轻又哑:“昨天来的是我,陈既白,陈敬亭的儿子。”

    “我爹当年进来过,你认的他,对不对?”

    “你认得他,就该知道,他来的时候,是来护东西的,从没想过取冢里的宝。”

    “我是他儿子。”

    他说着,慢慢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粗粝。这一次,没有麻痒的劲儿涌上来,也没有石室震动。那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截死掉的木头。

    陈既白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他额头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胳膊里那根弦在跳,跳得又急又乱,可剑就是不动,一声不吭,像在跟他比谁先撑不住。

    他忽然觉得不对。

    昨日他握剑,剑是活的,整座石室都在震。今日他握着,剑却死了。

    是哪里不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那柄剑,忽然明白了。昨日,他握着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娘,是他娘能不能活。今日,他心里想的是他爹,是他爹的真相。

    剑认的,是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既白自己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磨破的伤已经结了痂,红褐色的,像一道新刻的纹。

    他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他没再想他爹,也没再想真相。他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娘还活着。他娘在主院,等着他。

    剑柄在他手心里,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那股麻痒的劲儿,这回是从剑身上倒灌回来的。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烫进胸口,烫进他骨头缝里那条弦。弦像是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整座石室都跟着抖了一抖。四壁那些锈剑齐刷刷地震起来,剑身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场迟了多年的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石台周围那层浮灰,被震得扬起来,在那一线天光里翻卷。

    陈既白没有松手。他攥着剑柄,掌心的血痂裂开,血又渗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渗进那层灰里,渗进石台表面的纹路里。

    石室深处,那声很轻、很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它说的是两个字:

    “来取。”

    陈既白喉咙发干,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腾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忽然听见甬道那头,传来钟老头的喊声,被石壁撞得模模糊糊:“少爷,少爷你没事吧?里头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那声音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陈既白猛地把手从剑柄上抽回来。那股劲儿一断,石室里的震动跟着一点点歇下去,锈剑回到墙上,铁链重新垂落,浮灰慢慢落定,一切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飞快地撕下一截里衣的袖子,把伤口裹住,又蹲下去,拿脚把那摊血踩了踩,和着灰抹平了。这才喘匀了气,冲着甬道喊:“没事,我碰倒了一面墙上的剑,哗啦响了一串。”

    他退出石室,把石门带上,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才往外走。

    钟老头在洞口迎着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他裹着布的右手上停了停,笑道:“少爷这是又碰墙了?”

    “碰墙了。”陈既白面不改色,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破地方,回回进去都得挂点彩。”

    钟老头笑呵呵的,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陈既白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右手轻轻攥着,又松开,再攥上。

    剑认的是心。

    他娘在主院,还活着,在等他。

    他爹留下的东西,在他娘手里。

    他娘手里那张黄纸,画的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把“来取”那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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