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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关宁军家属的惶惶不安

    山海关破城第三日。

    喊杀声早散了。

    从南门到北门,三里长街,户户门楣挂着白绫。

    风一卷,成片白布晃得人眼晕,像落了满城霜雪。

    没哭声。

    连纸钱都没人敢烧。

    只有偶尔吱呀的关门声,被死死捂住的孩童呜咽,混着明军巡逻的脚步声,在空巷里打旋。

    整座关城,静得像座死城。

    城里百姓,十有八九是关宁军家眷。

    丈夫、父亲、兄弟,跟着吴三桂剃了发降了清。

    如今死的死,逃的逃。

    战死的,全被拉去城外乱葬岗,和清军尸首堆在一起埋了,连块木牌都没有。

    跟着吴三桂逃去草原的,更是生死未卜。

    没人不恨吴三桂。

    好好的大明边军,守了十几年辽东。

    他一句话,开关降了清。

    男人背上汉奸的骂名,家里跟着抬不起头。

    到头来,他自己带着亲卫跑了,把士卒扔在城头当弃子。

    命没了,名声也毁了。

    全是吴三桂害的。

    太子没株连家眷,已是天恩。

    可恩典归恩典,怕归怕。

    没人敢哭,没人敢上街骂吴三桂,开门都要先扒门缝瞅半天。

    她们怕。

    怕明军翻脸清算,怕男人降清的罪名,连累满门。

    只能偷偷挂条白绫,算给死人留个念想。

    街角矮门前,白发老妪踮着脚挂白布。

    手抖得厉害,布角被风卷得乱飞,试了三次都没挂上钩。

    枯瘦的手指攥着布,指节泛白。

    第四次,终于搭了上去。

    她仰着头,盯着那块发白的粗布看了很久。

    浑浊的眼里没泪,空得像被关外的风掏干净了。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吴三桂你个狗贼。

    我儿守了十年辽东,没战死在鞑子手里,倒死在你造的孽里。

    良久,她佝偻着身子转身回屋。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没哭声。

    只剩死一样的静。

    “砰——”

    不远处忽然传来踹门声。

    两个宣府兵一脚踹开院门,歪戴着头盔,敞着衣襟,骂骂咧咧冲进去。

    带头的兵痞脸上有道刀疤,一脚踹翻院里的木盆。

    “死老太婆!躲什么躲!你男人当鞑子抢了那么多银子,拿出来孝敬爷爷!”

    没半柱香功夫,两人揣着银镯子、抱着两匹绸缎出来。

    脸上还沾着灰,嘴里骂骂咧咧。

    院里传来老妇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是我儿子留的卖命钱!你们还给我!”

    “卖命钱?”刀疤兵啐了一口,抬脚往门里踹了踹,“你男人当鞑子的时候,抢老百姓的钱少了?老子拿点怎么了?算便宜你们了!”

    沿街的门缝后,一双双眼睛盯着。

    没人敢出声。

    人人攥紧了拳头。

    心里又涩又凉。

    吴三桂该死,可她们这些妇道人家有什么错?

    原来明军也一样。

    换谁来,都是老百姓遭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执法队的人到了。

    带队的百户一身玄甲,脸冷得像冰。

    一挥手,亲兵直接冲上去,把两人按在地上。

    “殿下军令,扰民者斩。你们听不懂?”

    两人瞬间懵了。

    刚才的横劲一扫而空。

    刀疤兵挣扎着喊:“凭什么杀我们!我们攻城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我们立过功!”

    “就是!不就拿了点东西吗!我们为大明流过血!”

    两人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得青肿,“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看在我们卖命的份上!”

    百户眼皮都没抬。

    “功是功,过是过。殿下军令,没人能破。”

    拔刀,挥下。

    两颗人头滚落在青石板上。

    血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半片街面。

    随即,一张白纸告示贴在街口墙上。

    墨汁淋漓,只有四个大字:

    扰民者斩。

    沿街的门缝后,所有人都愣了。

    静。

    死一样的静。

    本以为最多打一顿军棍,赶走了事。

    没想到,真砍。

    还是当众砍。

    就为了两个降卒的家属,斩了两个立功的战兵?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有人扒着门缝,盯着告示上的字看了很久。

    嘴里喃喃念叨:“这位太子……是来真的。”

    孙传庭骑马路过街口时,行刑刚结束。

    他勒住缰绳,扫了眼墙上的告示,又看了眼连片的白绫。

    沉默了很久。

    白布在风里啪啪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念叨。

    身后亲兵都屏住呼吸,没人敢说话。

    “吴三桂弃军而逃,拿士卒当弃子,是他不义。降清叛国,死不足惜。”

    孙传庭声音很低,没什么波澜,“殿下不株连家眷,治军严明,已是仁至义尽。传令各营,再敢有擅闯民宅的,同这两人一样。”

    “遵令!”

    亲兵策马传讯而去。

    孙传庭再望了眼街巷深处,拨转马头,往平西王府去了。

    仗打完了。

    真正的难题,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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