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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成都之围

    成都被围,整十三天。

    东门城墙下,死人堆得快齐墙根了。

    护城河早被尸首填得满满当当,黑糊糊的污水漫上岸,漂着一层油花子。死马、破旗子、烂甲片半沉半浮,苍蝇黑压压裹成一团,嗡嗡的振翅声盖过城下的喊杀,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天刚蒙蒙亮,大西军又开始攻城。

    城外连营扯出去几十里,从东门连到北门,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头是被刀架着脖子赶的流民,男女老幼跌跌撞撞往墙根冲,哭爹喊娘的,那声音尖得扎耳朵。后头跟着大西军的步卒,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踩着尸首往前涌。箭雨铺天盖地砸在城头,城砖上插得跟刺猬似的,箭尾巴还嗡嗡直颤。

    城头上,兵早就脱了人形。

    有兵靠着垛口就睡死过去了,手里还攥着把卷了刃的刀,血痂结得黑褐黑褐的,苍蝇爬脸上都没知觉。

    有个兵大腿中了箭,自己拿牙咬着箭杆,牙咬得腮帮子都硬了。一使劲“咔”的一声拔出来,箭头带着肉丝碎骨,血“噗”地喷在城砖上。他撕了块衣襟往伤口上一缠,拖着腿去搬石头,走两步腿一软跪地上,又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刘佳胤踩着城砖走,脚下直打滑。

    不是泥,是浸透了的血,黏糊糊沾鞋底。

    他嘴唇裂得翻着血痂,一张嘴就渗血,嗓子哑得只剩气音,却扯着嗓子吼:

    “还能喘气的,都挪东门去!张献忠破城就屠,三天不封刀!不是给我守,是给你家里老婆孩子守!”

    没人应声。

    都累得没力气应声。

    可有人拄着刀,慢慢撑着墙站了起来。

    有人蹲下身,把磨秃的枪尖在砖上又蹭了蹭。

    有人从死人身上扒下箭壶,倒过来数了数,还剩三支。

    没人说话,该动的都在动。

    城下,刘之勃带着最后一批百姓往城上送石头。

    他是巡按御史,官袍撕了半截,下摆不知道丢哪去了。一只靴子底掉了,光脚踩在泥里,脚趾冻得发紫。

    一个衙役拽住他胳膊,哭腔都破了:

    “大人!百姓扛不住了!三天没见一粒米,孩子都饿晕好几个了!公仓早就空了!”

    刘之勃慢慢回头。

    身后是十几个半大孩子,每人怀里抱块石头,胳膊细得跟枯柴棍似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跟着喘气上下起伏。

    最小那个娃,怀里死攥着半块发毛的糠饼,摔下去都没撒手。石头砸脚面上,脸疼得皱成一团,咬着嘴唇硬憋,一声没哭。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三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成都府十一州县,都江堰灌区七成良田都是蜀王府的庄田。王府四大仓,存粮一百二十七万石,霉得生虫、烂得发臭,都不肯拿出来喂活人。

    “走!去蜀王府。”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今天这粮,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蜀王府内殿。

    外头喊杀声像闷雷,滚得窗纸簌簌发颤。

    殿里却静得吓人,只剩佛珠转动的细碎咔咔声。

    蜀王朱至澍坐在檀木椅上,手里盘着佛珠,指节都捏白了。珠子磨得指腹发涩,卡了一下,他猛地用力一转,差点把线扯断。

    长子朱平檄垂手站在一旁。

    左长史郑安民弓着腰,笏板攥在手里,边角都捏折了。

    “北门也吃紧了?”蜀王声音发飘,眼睛一直瞟着殿门,像怕下一秒就有人撞进来。

    “回父王,”朱平檄嗓子干得冒烟,“能打的兵,不到八千。箭矢快耗光,火药也见底了。再这么打,撑不过十天。”

    郑安民往前躬了躬身,声音沉得发紧:

    “王爷!老臣斗胆说一句!公仓已空,军心浮动。王府仓里粮还足,先拨一万石,分发给守军和百姓。人心稳了,城才能守住。”

    蜀王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

    一万石?

    张嘴就要一万石?

    他心里头飞快拨算盘:府里在册的粮,一百二十七万石,光城内四个大仓就囤了六十万。一万石?听着数大,实则连零头都算不上。

    可那是他家的粮啊!

    十三代人攒的家底,凭什么拿出来给外人守城?

    “不妥。”蜀王慢慢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本王已经散了两千石了。再放,府里上下人吃什么?”

    “王爷!”

    郑安民急了,往前又跨半步,笏板都快指到地上,“张献忠屠了襄阳、屠了重庆!每破一城,三天不封刀,男女老幼一个不留!襄阳襄王、重庆瑞王,连王府带宗室,全被他屠得干干净净!城破了,粮再多,都是他的!”

    蜀王嘴唇抖了抖。

    他怕张献忠。

    十几万大西军就在城外,刀架在脖子上,这是眼下最要命的。

    可心里头更深的地方,还压着个更吓人的影子。

    半年前京城那档子事,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太子发动政变,把陛下架空了。跟着就是逼捐,那些勋贵被扒得底朝天,一个勋贵说杀就杀,抄家、夺地、革爵。祖宗传下来的丹书铁券,堆在锦衣卫门口,跟堆废纸似的,再往后就是大清洗,文官砍了半朝,人头在午门外挂了一排又一排。

    说办就办,半点儿情面都不讲。

    就算守住了城,太子那边呢?

    太子打赢了建奴,坐稳了京城,手早晚要伸到蜀地来。到时候手里没粮没钱没筹码,拿什么跟太子讨价还价?

    他连京城勋贵都敢动,何况我这远在蜀地的藩王?真要扣个误国的帽子,抄家夺爵,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父王,”朱平檄压低声音,“秦良玉那边,还没消息?”

    “两个月前就发了信,让她星夜驰援。”蜀王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屑,“石砫那穷地方,她有太子给的募兵权又如何?穷山恶水的,撑死凑个三五千老弱残兵,顶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千里之外的太子听见似的,怨毒又忌惮:

    “太子也怪。潼关、通州、山海关,打了那么多大胜仗,怎么就待在京城不动?真要平叛,带大军南下啊。现在还放任着李自成跟张献忠在南方祸乱,一直不到南边来,到底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张献忠跟李自成把咱们都消耗掉了,他再南下捡便宜?小小年纪,心怎么这么黑?”

    郑安民刚要接话。

    “哐当”一声巨响,殿门被撞开了。

    风跟着灌进来,带着城外的血腥味和尘土气。

    刘之勃一身泥血,大步闯进来,咚的一声砸在青砖上,膝盖震得人心里一缩。

    “王爷!成都快撑不住了!请王爷开仓,先放五万石粮!再晚,城破就在这两日!”

    蜀王眉头一皱,脸瞬间拉下来:

    “刘巡按,本王府里的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王爷!”

    刘之勃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像要渗出血来,“东门守军已经开始吃死人了!再不放粮,不用张献忠打,百姓自己就开城了!”

    “放肆!”朱平檄厉声喝住,“成都城防,本就是你巡按的职责。王府出钱是情分,不出是本分!”

    “本分?”

    刘之勃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笑出来了,混着脸上的泥血往下淌。

    “等张献忠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们父子!城破了,你家的金子银子、百万存粮,全是他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忽然压低,却字字如锤,砸在蜀王心上:

    “王爷真要把粮攥到死?京里什么样子,王爷也听说了。这半年太子接连办了那么多大事,文臣勋贵被逼得死死的。今日这粮,王爷拿出来,是守土之功。不拿,是误国之过。等日后太子算总账,王爷自己掂量!”

    殿里瞬间一静。

    静得只剩窗外喊杀声远远飘着,还有蜀王手里佛珠转得咔咔响。

    蜀王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成了青白色。

    佛珠攥得太紧,硌得指骨发疼,他都没察觉。

    张献忠要他的命。

    太子要他的家底。

    往前是死,往后也没活路。

    他夹在中间,哪头都得罪不起。

    正僵着,殿外护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破音了:

    “王爷!大人!东……东边!尘头起来了!好像是……是援军!”

    殿里死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头的喊杀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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