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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我是厂里的老人,你不能开除我

    姜夏顺着报告上的批号又查了几份。

    问题不是某个化验员偶尔疏忽。

    有的报告只有结论,有的原始数据散在别的本子里,薄层检验用过的图示也没按批收好。

    等到要找时,得先问是谁做的,再去问那个人还记不记得。

    一个人请假,旁人就翻不明白。

    这样的东西,将来真有人追问,拿什么去答?

    “姜厂长,我后面会改。”孙敬海终于不再替旁人解释,语气也比刚才虚了不少。

    “你打算怎么改?”姜夏看着他问。

    孙敬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本来以为,先将态度摆好,事情就能缓一缓。

    回头叫大家注意,漏的补一补,柜子里再收拾整齐,总能应付过去。

    可姜夏当场问出了下一句。

    他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犹豫了好久才颤颤巍巍的回答:“先……先把这些收好,往后让他们仔细点。”

    “谁收?按什么收?报告跟记录对不上怎么办?”姜夏一连串的问题砸出去。

    孙敬海的笑挂不住了。

    旁边几个化验员互相看了看,全低头忙自己的事,屋里连翻纸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姜夏没有继续耗下去,直接说自己的要求:“孙主任,厂里规定每份报告必须附原始记录,以后的称量,滴定,读数,图谱,检验员和复核人都需要签字,原始记录按月装订归档,保存三年以上。”

    郭秘书逐项记下。

    年轻化验员倒是听得认真,忍不住问:“姜厂长,原来已经丢了的呢?”

    “列出来。”姜夏不容置喙的开口,“能找到的照原样收好,找不到的写明情况,需要重新检的,单独安排,不能照着报告倒填一份。”

    姑娘立即点头,孙敬海却皱起了眉。

    按照这个办法,质检中心过去多少不齐的地方,全得翻出来。

    后面再有人来催,他也不好一句“没事,先拿去”就签。

    “这……会不会太麻烦了。”孙敬海犹犹豫豫地问道。

    姜夏将手里的报告放下:“孙主任,我是在通知你怎么做,你按照我说的做。”

    “可是……”孙敬海还想说,大家都是熟人,没必要那么较真。

    姜夏看出孙敬海想要说什么,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三日后,我会来检查,如果你觉得太麻烦了,不想按照我的要求执行,那你可以卸任,反正今天厂外在招工,我也不介意多招一个人来把你替换掉。”

    孙敬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刚来厂里的年轻副厂长,竟然开口就让他卸任。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

    过去厂里最难的时候,他也没走,现在才刚有点起色,就要拿他开刀?

    “我是厂里的老人,你不能开除我。”孙敬海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的年轻姑娘都停下了动作。

    郭秘书握着笔,皱起了眉。

    姜夏却笑了,笑意里没有半点迁就:“那你就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开除你。”

    孙敬海气得想再说什么。

    姜夏已经看向旁边的留样柜。

    她不准备将整个下午都用来听“我干了多少年”。

    柜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不同大小的瓶子,有的标签写得全,有的只有日期,还有两瓶摆在最里头,标签朝着墙。

    她拿出其中一瓶,看了看剩余数量:“这一批只留这些?”

    化验员解释:“原先多些,前回复查用掉了。”

    “用掉以后记在哪儿?”姜夏问道。

    对方没回答。

    孙敬海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了。

    姜夏继续说道:“另外还有留样柜规则:每批成品的留样量至少要满足两次全检的需求,留样室需配备温湿度计与避光柜,留样标签要标注清楚批号、日期、数量,安排专人管理,定期开展检查。”

    “这……”孙敬海只觉得今天哪儿都不顺。

    姜夏没有给他再说‘麻烦’的机会。

    “柜子和温湿度计不够,今天报,已经有的样品,先按批整理,缺多少,写清楚。”姜夏将样品放回原位,又补了一句:“柜门谁开,样品谁取,都要留记录。”

    一个年纪稍长的化验员点头:“这个能做,就是得重新理一遍。”

    “那就从今天开始理。”姜夏直接拍板。

    郭秘书把记录收好,等孙敬海再开口。

    孙敬海却没再说话。

    刚才有人猛地把‘开除’两个字推到他面前,他一时火气上来,话说重了。

    可真要让他把‘我不干了’四个字说出口,他又舍不得。

    工资,级别,这个主任当了这么些年,哪样都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姜夏转向郭秘书:“带我去包装车间。”

    两人离开后,质检室里好半天没人说话。

    年轻姑娘看着桌上的几张草稿纸,犹豫着问:“孙主任,今天正在做的这些,要不要按她说的记?”

    孙敬海正端着茶缸,闻言,手停了停:“你先记。”

    姑娘赶紧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名字和批号写到纸上。

    孙敬海低头看着茶水,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帮这个,顾那个,怕谁挨批评,怕谁耽误下班,结果真轮到有人问责,站在这里答不上来的,还是他。

    可想到姜夏刚才那句换人,他又有些恼。

    有必要一来就把话说得这么绝吗?

    门外,郭秘书走了几步,低声道:“孙主任平时对人倒不坏。”

    “我知道。”姜夏也看出来了,这孙敬海还有点烂好人的特质。

    “他就是太好说话了。”郭秘书解释。

    姜夏停了一下:“这里是质检中心,不是厂里的食堂,在食堂多给人添勺菜,跟在检验报告上签字,完全不是一回事。”

    郭秘书没有再替孙敬海说话。

    这道理,他当然懂。

    只是往常大家在一个厂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许多话总想着留点情面。

    久而久之,连该追问的地方,也都跟着含糊过去了。

    包装车间这边,已经听到了风声。

    何守仁没像周广兴那样等人去喊,也没在门口摆出太热闹的阵势。

    他将手里的活交给班组长,走出来迎了迎:“姜厂长,郭秘书。”

    他话不多,寒暄两句就往里带。

    车间里的女工多,几张长桌前坐满了人。

    有人装盒,有人核说明书,旁边摞着待封的纸箱。

    桌角摆着胶水和绳子,地上零星落了些裁下来的纸边。

    看见姜夏进来,几个女工抬起头,又很快低头继续做事。

    何守仁边走边交代:“手上这批别乱,照原来的顺序做。”

    姜夏先看工作台。

    一张桌上正在装的是新一批药,靠边却压着几个旧盒子,颜色相近,字样只差了些。

    有人嫌它们挡手,便往旁边推,推到另一摞说明书底下。

    姜夏伸手将其中一个盒子拿出来:“这个是哪一批的?”

    女工看了一眼:“上午剩下的。”

    “为什么还放在这里?”姜夏问道。

    女工回答:“没多少,想着回头一起拿走。”

    何守仁走近,看清之后,眉头立即皱起来:“换批的时候怎么没收干净?”

    女工有些局促:“收了,这几个压在底下,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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