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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你还有脸嚎

    婴儿约莫只有猫崽子大小,四肢蜷缩,脐带还连着半截烂肉,皮肉已经吸饱了水,呈现出半透明的惨青色,两只没有睫毛的肿胀眼皮紧紧闭着,嘴角却诡异地微微咧开,仿佛在对着满船的人狞笑。

    浓烈的腐臭与江腥气在甲板上弥漫。

    把头脸色难看至极,低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娘贼,晦气!又是上游扔下来的水葫芦!”

    角落里,献王闭着的双眼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在滇南见惯了成千上万被投入青铜大鼎煮成肉酱的奴隶俘虏,更亲手用数千孕妇炼制过水下死漂。这种凡人之间微不足道的弃婴尸骸,在他眼中与路边被踩烂的蚂蚁无异,连引起他一丝波澜的资格都没有。

    一名常年走南闯北的干瘦老客商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开口劝慰惊魂未定的众人:

    “莫慌,莫慌!蜀地这几年连年征战,汉皇先伐大宛,后征西南夷,官府催粮催饷逼得紧。穷苦人家生了娃娃养不活,或者生下来是缺胳膊少腿的横生残胎,更有大户人家后宅打落的私生鬼胎,多的很!只要生出来断了气,全往这江里一扔拉倒,这江底下沉的死伢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犯不着大惊小怪!”

    把头也不搭理众人的议论,熟练地用长篙一挑,直接将那发胀的死婴重新挑飞,扑通一声落回江中,被浑浊的漩涡卷得无影无踪。

    随即,把头快步走到船艄神龛前,捧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八卦镜。

    那镜子边缘生着暗绿色的铜锈,中间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照骨镜面,镜背铸着斑驳的太极八卦纹样,隐隐透着微弱的先秦法器气息。

    把头咬破中指,将一滴血抹在镜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嘟囔了几句含混不清的江神祝词,随后动作利落地将八卦镜用麻绳拴在船头的立柱正前方,正对着奔流不息的江水。

    镜面破水映光,原本缠住船底的暗流漩涡竟真的缓缓平复了下去。

    “起橹!”

    把头大喝一声,水手们合力扳动长橹,木船发出一阵轻快的吱呀声,终于冲破了阻滞,顺水而下,行得又快又稳。

    甲板上的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各自缩回干燥处打盹。

    天色彻底黑透,浓墨般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后半夜,阴风呼啸,急促的暴雨砸在乌篷船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后梢仓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疼,疼煞我也!当家的,羊水,羊水破了!”

    女人的哀嚎声撕裂了船舱内的死寂。

    把头原本正靠在舵盘边打瞌睡,听到这动静整个人弹跳起来,几步冲到后舱,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破口大骂:

    “喊什么丧!老子早说过不能在船舱里见红!女人产血冲撞江神,整船人都要跟着沉底!滚出去!把她弄到甲板上去!”

    客商们也被惊醒,纷纷堵在门口呵斥推搡:“快拖出去!别把血水渗进舱底!”

    “作孽啊,早不生晚不生,非挑暴雨天在江心生!”

    那汉子被骂得狗血淋头,眼底闪过暴戾。

    他大步跨进舱房,毫无怜惜之意,一把薅住虚弱妇人的发髻,将她从铺着破席子的地板上拖了出来!

    “啊!痛啊!”

    妇人下身早已被混着血丝的羊水浸透,粗糙的麻布裙拖在泥泞的甲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暴雨迎头浇下,将她浑身淋透,冰冷的江风一吹,妇人整张脸青紫发黑,牙关咯咯作响,连吸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嚎!你还有脸嚎!”

    汉子一边把她往暴雨如注的甲板中央拖,一边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老子带你回娘家要钱,你偏在半路上给我找晦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肚子里要是个带把的,老子还能赏你口饭吃;要是敢生出个赔钱的丫头片子,老子生下来就扔江里喂王八,省得浪费粮食!”

    妇人躺在冰冷彻骨的湿木板上,双手痉挛地抓着木板边缘,指甲在木刺里抠得鲜血淋漓。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眼角滚出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整个身子因剧痛而弓成了虾米状,气息微弱几乎断绝。

    照这势头下去,别说生孩子,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就是一尸两命。

    把头虽然贪财,但真要是闹出两具尸体在船上,按水上的规矩乃是大凶之兆。他扫视了一圈围观避雨的人群,一把揪住一个缩在角落里、背着药箱的长须中年人:

    “你!白日里见你拿着草药,你是医馆的学徒吧?赶紧滚过去接生!别让她死在甲板上!”

    长须男子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往后缩:“不不不,小生只是药铺抓药的,只通药理,从未学过产科妇道,这男女有别,有辱斯文……”

    “斯文你娘个头!”把头一把将他推了个踉跄。

    还没等学徒站稳,那汉子反而一步跨上来,横眉怒目地拦在前面,三角眼里满是猜忌与蛮横:

    “站住!你想干什么?这是老子的明媒正娶的婆娘!脱了裤子生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凑上去看,老子的脸往哪搁?谁准你看我婆娘身子的!”

    把头气得一巴掌扇在汉子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混账东西!人都快断气了,你还管身子不身子?她要是死了,你拿什么去叙州府找她爹要十两银子?人都没了,你一文钱都别想拿到!”

    一听到“一文钱都拿不到”,汉子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原本凶狠的眼神变得萎靡。

    他狠狠啐了口唾沫,扭过头去,恶狠狠地冲学徒吼道:“看就看!赶紧弄出来!少看两眼,不然抠了你的招子!”

    学徒战战兢兢地提着药箱上前,在暴雨中按压妇人的腹部。

    甲板死角处。

    献王倚靠在舱板阴影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幕闹剧。

    雨水落在他身前三寸处,便被一层无形的极阴气场悄无声息地滑开,半点未能沾湿他的黑袍。

    贪婪、自私、愚昧、暴虐。

    这就是中原王朝自诩教化天下的凡人。

    当年在滇国王庭,汉使昂首阔步,斥责古滇痋术野蛮嗜血。可如今在这大汉腹地的客船上,凡夫俗子为了几两碎银所展露的恶毒与丑陋,与那些茹毛饮血的蛮荒夷人又有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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