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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救治

    白华生正在厨房里忙碌,屋外忽然传来阵阵犬吠、喧哗,夹杂着白花高声的斥骂。他心里一惊,赶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出院子。

    “花花,发生什么事了?!”

    白花闻声喝止大黑,把猛犬唤回身边。贺虎与两名护卫连忙退到远处,依旧心有余悸,提防恶犬再次扑上来。

    “爹,来了几个土匪!我放了大黑咬他们!”

    大黑昂起脑袋,汪汪狂叫几声,尾巴高高摇晃,一副护家有功、洋洋得意的模样。

    贺虎三人互相照应着,慢慢靠近院落。借着院中昏黄灯火,方才看清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贺虎伸手捋了捋被拉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襟,上前拱手一拜。

    “老先生,我们是绥南军营的官军,特地前来恳请白大夫出山救治我们团长。团长伤势危急,山路难行,我们连夜赶路,折腾到这般时辰才抵达此地。”

    说到此处,贺虎脸上有些窘迫。“许是我们几人样貌粗莽,姑娘误把我们当成歹人,方才放这条大狗追咬我等。”

    “呜……”

    大黑颇通人性,好似听出眼前壮汉在告自己的状,顿时十分不快,脖颈毛发竖起,对着贺虎龇牙咧嘴,低声发出警告。

    白华生听罢来龙去脉,淡然一笑:“几位好汉,快快进屋歇息。我们这穷乡僻壤,匪患未绝,不得不养狗看家防盗,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嘿嘿,理解理解!”贺虎连忙应道。

    白花见父亲已经开口邀人入院,纵然心中依旧存着几分戒备,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她呵斥一声大黑,将狗带回院内,找绳索牢牢拴在廊下。

    几人跟着白家父女跨进屋内,分宾主落座。白花神色稍稍缓和,端来粗陶茶杯给众人沏上茶水,便转身又回厨房继续忙活。

    “三位兄弟,请喝茶。”白华生将茶杯推到几人面前。

    “多谢,多谢白大夫!”贺虎连忙拱手道谢,伸手接过热茶,一路翻山赶路,身上早已满身尘土,捧着温热的茶杯才算稍稍安定下来。

    白华生面容凝重,开口问道:“你们团长究竟是什么病症?听方才所言,情势十分凶险?”

    贺虎面色沉了下来:“实不相瞒,我们团长原本只是臂膀枪伤。奈何战事刚定,军中大小事务堆积如山,他不肯安心休养,日夜操劳,如今伤口起了并发症,时常高烧昏迷,人事不省。”

    白华生眉头一皱,缓缓点头:“如此说来,应当是伤口感染,内里热毒淤积。”

    “正是!”贺虎接话,语气带着恳切,“方圆十里都知晓老先生医术高明,我们才连夜冒险进山恳请您出山。我们团长是个厚道人,拿下绥南之后,从不纵容部下欺压百姓,还拿缴获的钱粮赈济属地民众,就因为这事,上边还有责备于他,他也从不为自己辩解半句。”

    坐在灶台边忙活的白花,隔着一道门帘,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听在耳里。方才她只当这几伙是入夜闯山的歹人,此刻听见贺虎这般述说赵崇岳的行事,心中原先的敌意,又淡去了几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手上烧火的动作没有停下,静静听着堂屋的谈话。

    白华生捻着下巴花白的胡须,缓缓推算道:“绥南军营到这里,约莫十几里地。虽说脚力尚可,但山道崎岖难行,路上大约耗费两个时辰。”

    贺虎眼中露出几分佩服:“白大夫算得丝毫不差,正好两个时辰。”

    “你们团长从什么时候开始间断昏迷?”白华生神色郑重地追问。

    “三天前就开始了。”

    听罢这话,白华生心里已然有数。伤势引发感染,病势来得凶猛,已然凶险万分,全凭病人自身意志强撑,堪堪能熬过今夜,万万再耽搁不得。

    他话锋一转:“诸位,吃过晚饭不曾?”

    贺虎几人一路连夜赶路,腹中空空,如实答道:“还未曾进食。”

    “如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吃点粗茶淡饭。”

    “哪里会嫌弃,不怕白大夫见笑,我从前本就在山林讨生活,近几个月才编入官军。粗饭粗粮,我早已习惯。”贺虎爽朗说道。

    白华生朝着厨房扬声吩咐:“花花,多蒸些红薯,馒头也多备上几个。”

    帘后传来白花清亮的应答:“知道了,爹!”

    不多时晚饭备好,众人草草吃过。白华生便着手收拾药箱,把银针、刀具,各类应急药材一一整理妥当,交到白花手上。

    “花花,你即刻随他们前往绥南军营。既然这位团长是体恤百姓的好人,咱们行医之人便不能见死不救,辛苦奔波也该当。”

    白花没有推辞,干脆应道:“是,爹。”

    贺虎大喜过望,连忙拱手:“多谢白大夫,多谢白姑娘!”

    “切莫多礼,抓紧动身,时间不等人。”

    众人点燃火把,跳跃的火光刺破沉沉夜色。一行人踏着崎岖的山间小路,连夜朝绥南军营方向匆匆赶去。

    一行人连夜赶路,抵达绥南军营之时,已是凌晨一点。

    贺龙与牛二勾早已在营门外等候,火把摇曳,看清来人,二人皆是一愣。眼前只有一名黝黑健硕的姑娘,并未见到传闻之中的白老大夫。

    二人目光绕过白花,望向她身后的贺虎,正要开口询问缘由。

    白花抢先开口,语气干脆凌厉:“是我受父亲嘱托前来医治你们团长。你们团长已经剩不下几个时辰性命,还不快带路?”

    “姑娘,请随我来。”贺龙不敢耽搁,当即引路。

    白花跟着贺龙进到赵崇岳的卧房。烛火昏暗,她上前,掀开赵崇岳眼皮细看,又伸手搭住腕脉。脉象细弱游丝,当真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只剩一脚还悬在人间。

    贺龙在一旁紧张发问:“白姑娘,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你再多废话,就可以提前准备棺材了。”

    贺龙闻言,立刻闭了嘴,退到一旁站定。

    白花嘴里轻轻哼着山野小调,将随身携带的医疗器械一件件摊放在桌案上。

    “还傻站着干什么,去炖一碗上好的参汤送来。”

    “是!”贺龙连忙转身出去吩咐下人。

    白花小心拆开开赵崇岳胳膊上的绷带。伤口红肿溃烂,不断有脓水往外渗出。她打开一只竹筒,放出一对通体艳红发亮的毒蝎,轻轻放在溃烂的创口之上。

    “宝贝们,开饭喽。”

    恰好贺虎迈步进屋,一眼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目瞪口呆。自己快三十了,他从未见过这般治病的法子,真是开了眼了!

    床上的赵崇岳眉头紧紧拧起,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受不住伤口传来的阵阵灼痛。

    “黑胖子,过来,给他擦汗。”

    “啊……”贺虎大吃一惊,也不敢违抗,连忙上前拿布巾替赵崇岳擦拭滚滚而下的冷汗,连声应道:“好,好!”

    赵崇岳陷在噩梦之中,只恍惚觉得有利刃在割自己皮肉,拼尽全力,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白花动手剪开赵崇岳的病服,露出底下紧实健壮的臂膀胸膛。她长于深山,极少见到男子这般结实的躯体,脸颊不由得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手持银针开始施针。

    施针极耗心神体力,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那两只毒蝎已经把伤口处的腐肉脓血吸食干净,白花也收完最后一针,将蝎子收回竹筒,随后敷上山家秘制草药,仔细把伤口重新包扎妥当。

    一套救治做完,白花体力耗尽,身子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贺虎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白姑娘,你还好吧,快歇歇。”

    “好个屁,很久没有这么耗心血救人了。”白花喘着粗气,“把参汤拿过来,半碗喂给你们团长,剩下半碗归我。”

    贺龙端来参汤,拿起汤勺,小心撬开赵崇岳的牙关缓缓喂下。赵崇岳本就口干舌燥,温热参汤入喉,慢慢咽下,半碗参汤尽数入腹。贺龙把剩下半碗递到白花手中,她仰头,一饮而尽。

    “嗯,这参汤炖得还算地道。”白花长长呼出一口气,“你们团长算是命不该绝,再晚半个时辰,便已经去往极乐了。”

    贺龙与贺虎闻言,齐齐躬身一礼:“多谢白姑娘出手相救!”

    “不必多礼,叫我白花就好。等明天早上他醒转过来,我再行施针,汤药也待到明日再熬。”

    说罢,她取出纸笔,刷刷写下几行药名,把纸团揉成团扔向贺龙。

    “二弟,送白姑娘去客房歇息。白姑娘,你的这些物件,我让人替你收好。”贺龙转头吩咐贺虎。

    “是,大哥。”

    “东西就搁桌上,不许旁人碰我的物件。”白花立刻开口阻拦。

    “记下了。”贺龙应道。

    翌日天光大亮,晨光亮透营房窗棂。

    白花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便直奔赵崇岳卧房。经过一夜排毒静养,赵崇岳身上高热已然退去大半,呼吸平稳许多,只是依旧沉昏昏睡。

    白花不多废话,取出银针、药具,动作干脆利落,落针精准飞快。整套针法行云流水,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足足半个时辰,才尽数收针完毕。

    待她收拾妥当,贺龙端着熬好的汤药入房,小心翼翼扶起赵崇岳,一勺一勺耐心喂服。药汤苦涩醇厚,是白花昨夜留下的独家配方,专解枪伤热毒、拔除深层淤脓。

    这边卧房静养有序,外头营中早备好了早饭。贺虎特意前来,请白花前去膳房用膳,一路好生陪同照料,态度恭敬周全。

    饭桌上,牛二勾也凑过来搭话,想借着闲聊拉近关系、奉承几句。谁知他刚开口,就被性子直白泼辣的白花怼得哑口无言。

    牛二勾堆着笑脸凑近乎:“白姑娘年纪轻轻,医术这般厉害,真是难得!”

    白花抬眼扫他一眼,眉眼带着几分嫌弃,语气半点不留情面:“你少跟我套近乎。看你长得贼眉鼠眼、眼珠乱转,一看就是满肚子花花肠子、鬼心思极多,绝对不是什么老实好人。”

    一句话直接噎得牛二勾脸上笑容僵死,尴尬得手足无措,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转头她又看向身侧的贺虎,毫不避讳继续吐槽:“还有你,黑黢黢一大坨,又黑又胖,满脸横肉,看着就凶神恶煞。也就心性还算老实,没那么多坏心眼,勉强不算恶人。”

    贺虎闻言也不恼,反倒嘿嘿憨笑,一点脾气没有。他知晓白花性情本就直白古怪、口无遮拦,加之昨夜人家拼死救了赵崇岳性命,别说几句调侃,便是多怼几句,他也心甘情愿。

    一桌子人被她怼得哭笑不得,偏偏无人敢接话,任由她肆意直言。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

    昏睡整整一日一夜的赵崇岳,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眸微微颤动,先是朦胧失神,片刻后才慢慢聚焦,身上沉重的剧痛、昏沉感尽数消散,只剩下浅浅酸软无力,伤口的灼痛也淡了大半,整个人彻底脱离了鬼门关。

    一旁守着的贺龙瞬间大喜,连忙上前照看。

    白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站姿随意,没有半分医者谦卑,开门见山、直来直去:“人我救回来了,命保住了。我的诊费,一百大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这话落地,在场几人皆是微微一惊。

    要知道当下世道安稳人家,一家老小全年生活费也不过几十大洋,一百大洋绝非小数目,算得上重金诊费。

    赵崇岳靠在床头,气息虽弱,神色依旧沉稳。他短暂错愕一瞬,随即淡然颔首,深知自己昨夜已是濒死绝境,这一条命,远比百金贵重万倍。

    他当即轻声吩咐:“贺虎,取一百大洋,付给白姑娘。”

    “是!”贺虎不敢耽搁,立刻前去取银。

    贺龙见白花医术通天、心性纯粹,实在难得,有心拉拢挽留,温声劝道:“白姑娘医术卓绝,难得可贵。不如在营中多住几日,好好休养,我带你进城逛逛绥南城,尝尝城中吃食、看看热闹光景?”

    白花干脆利落摇头,半点不贪恋城中繁华:“不必。城里没什么好看好玩的,浮华热闹皆是虚的。我家里地里庄稼熟了,等着我回去收割,耽误不得,今日必定要回南坝村。”

    她性子随性自在,惯居山野,素来不喜军营拘束、市井喧嚣,归意极其坚决,没有半分动摇。

    赵崇岳听闻,心中感念救命大恩,当即吩咐下去,让人备足丰厚干粮、精致吃食、山野稀缺物资,打包满满几大箱,赠予白花,算作酬谢心意。

    白花本想一并推辞,不愿多占分毫便宜。

    一旁的贺虎连忙开口劝阻,语气诚恳恳切:“白姑娘,你别推辞。如今绥南刚定,深山残匪余孽未清,山路凶险、匪患出没频繁,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独自穿山返程。这些东西你只管收下,我亲自带兵送你回村,一路护你周全。”

    话语恳切,理由周全。

    白花沉默片刻,知晓山中局势当真不太平,孤身返程确实凶险,最终不再执意拒绝,默许了这番安排。

    待贺虎装好银元、备好物资,一行人整装待发,准备护送这位泼辣却仁心的山野女医,归返深山南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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