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你我同路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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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谷县杜府门前，绿枝垂至墙檐。
城门有仆轮班守望，官道扬尘，虎鹿之影，自尘中现，望风家丁遂回府报信。
杜李一行抵至阶前，武大与李瓶儿正立在一众家丁前头候着。
李瓶儿怀有两月身孕，腰身尚平，行动无碍，陪着武大一同迎候。
武大身穿簇新绸袍，腰束玉带，料子鲜亮，瞧着应是头一回上身。
武大步前拱手行礼：“仙师回来了。”
杜哲抬眼：“家宅安否？”
武大躬身回话：“托仙师庇佑，诸事和顺。四人皆已有身孕，自有下人伺候。另，半年前二郎奉诏赴东京，未隔多久，禁军传官家口谕，西门庆在阳谷的田庄铺面，尽数拨至我名下。如今无需几位娘子私蓄体己，吃穿用度花销尽够。”
杜哲目光落在武大新衣上，又环顾四周不见轿辇。
“你如今境遇不同，不必这般苛待自身。新衣华服体面，出门乘轿，方相益彰。”
武大抬手往后脑勺挠了挠，正要应声。
李瓶儿行了个万福礼，接了话头。
“回仙师，府中确有轿辇。只是官人执意不肯坐，言道在仙师跟前，无他坐轿的份，显得不敬，定要徒步前来。”
这番话让杜哲十分满意，抬手先后轻拍武大与李瓶儿的肩头，暖意落进二人身子，体质各添十点。
“你们五个好生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此地无需你俩伺候，快回去照看家小罢。”
武大、李瓶儿留下一句明晨再来请安，便行礼告退。
步入杜府庭院，待众仆役摆上茶汤糕点离去后，杜哲开口问华安。
“将府中这一年来大小事宜，说来听听。”
华安垂手回话，由巨至细，次第禀明，何处田租应收，仓中粮帛存数、家丁更替、添买布匹……桩桩件件有账可查。
杜哲颔首：“一直未曾问你，你这华姓可不多见。”
华安不敢隐瞒：“小人早年在徽州华府华员外家做工，入府便随主家姓，唤作华安。华府于徽州做生药生意，后来折了本钱，家业散了，我便被发卖到西门府上。西门庆不曾改我名字，主人也未曾改我名字，所以小人才一直叫华安。如今小人在杜府管事，该由主人赐姓，改名杜安才是。”
“本姓甚？”
“小人本姓唐，单名一个安字。祖上姑苏，世代耕读，也曾出过读书之人。后来家道零落，族人四散，我年幼流落，才入华府为仆。”
杜哲默然片刻。
“往后我便唤你唐安，杜府无需下人改从主姓。你自去账房取回身契，典约就此了结，仍留在府中管事。年俸黄金五百两，可自往库房支取。”
唐安双膝落地，额头磕在青砖上，伏身不动，恭声谢赏。
“起来。” 杜哲抬手，“我观你步伐，似是习过武艺？”
“昔年在华府，跟着府中教习学过几手枪法，看家守院足矣，登不得台面。”
杜哲领着华安走向校场：“取枪，演一遍我看。”
……
校场铺黄沙，墙立兵器架。
唐安取一杆白蜡木枪，掂过，拉开架子演练。
招式生涩，衔接偶有迟滞，确是基础枪法。
一套演完，收枪立定，静候主人品评。
杜哲递过一卷薄册，乃是从周侗处得来的枪路。
“此谱无名，不拘名目，不拘死法，若有朝一日你能将这套枪法悟出精要，亦可唤它唐家霸王枪。”
……
往后数日，杜哲同李沧海日日待在藏书阁。
将沿路收来的金石、碑帖、拓本，逐一清点，分类入柜。
柜子皆是樟木打造，防潮防虫，柜上贴条，记明出处年月。
这段时日，城外韩豹麾下三千禁军扎营官道旁，不曾步入县城一步。
只派快马回京，禀报官家此间进展，便再无动作。
唐安则每日到校场练枪，照着谱子打磨招式，时日一久，枪路日渐圆熟。
杜哲偶有指点，唐安的气力、身法、体魄逐日增益，终定在二百止步，护宅足矣。
厚赏接连落到唐安身上，唐安不再谢赏，看着主人的瞳子里盛满天光。
这一日，杜哲看他收枪。
“再过些时日，我要往汴京一行。你可愿同去？”
唐安摇头：“主人府邸在此，需信赖之人看守。汴梁繁华与我无关，唐安当以守宅为先。”
杜哲笑道：“你既已脱了典约，不必再唤主人，称老爷即可。”
唐安再度摇头：“契书虽消，主人仍是主人。”
杜哲：“若天下人言到拒时，皆能如你这般通透，世间之戾气定会消减许多。”
……
回到阳谷已有月余，藏书阁内金石器物皆已归置妥当。
李沧海立在窗前若有所思，似是正在怀念某位故人。
杜哲行至身侧：“沧海。动身汴梁前，回莱州一趟，见见明诚兄？”
李沧海回过神来，点点头。
“离家一年有余，却该回去一趟。”
“我陪你同往。”
“不必，我独自前去就好。”
杜哲取出几份黄金兑帖递给她，面值有大有小，约莫十万两。
“路上支用。”
李沧海并未推辞，折好纳入囊袋，神色如常，无惊无喜。
几日后，李沧海跨上白菩萨，鹿身捆着行囊。
临行前她朝杜君深深望去，眼中似有不舍，片刻后，终是策鹿启程，往莱州方向奔去。
当夜，杜哲出门，彻夜未归。
清晨归来时，面上携着笑意，好似孩童拾到稀罕物什。
……
七日后，官道传来连片车轮滚动之声。
六十二辆马车首尾相接，一路排至杜府门前。
车上堆满书箱、碑石、卷轴，蒙油布，捆麻绳，竟是归来堂之全数收藏。
李沧海下马，调度家丁往藏书阁搬箱子。
杜哲站在一侧，看着一箱箱典籍抬进阁内，开口发问。
“明诚兄若见你搬空归来堂，怕是要动肝火。”
李沧海神色轻松，低头解开一卷散页文稿。
“这一年来，他逐月纳妾，添了十二房新人，月月当新郎，日日陪着莱州官吏宴饮，周旋财权。眼中早已无我，亦无金石。如今归来堂藏书尽归于我，自此，我与他便是两清了。”
杜哲闻言，面露愧疚之色：“乃吾之过也！”
李沧海手上动作稍顿，随即继续整理。
“不怪杜君，钱财最能照人本心，金银如皮囊鼓风，只会把本我欲念吹胀，无从凭空生恶。他如今这般，只因他本就是这般，金银只是让他现了原形。”
她把一卷拓片归入柜中，转头看向杜哲，唇角扬起。
“我不怨他，只是前路不同罢了。幸有书卷相伴，亦有杜君伴我同行，往后日子，想必不会孤清。”
杜哲将原先落在纸拓上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她。
而后抬臂郑重作揖：“那是自然，你我同路，来日方长。”
李沧海静静看他，阁里樟香墨气漫开，横在二人之间的，是几页摊开的拓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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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有仆轮班守望，官道扬尘，虎鹿之影，自尘中现，望风家丁遂回府报信。
杜李一行抵至阶前，武大与李瓶儿正立在一众家丁前头候着。
李瓶儿怀有两月身孕，腰身尚平，行动无碍，陪着武大一同迎候。
武大身穿簇新绸袍，腰束玉带，料子鲜亮，瞧着应是头一回上身。
武大步前拱手行礼：“仙师回来了。”
杜哲抬眼：“家宅安否？”
武大躬身回话：“托仙师庇佑，诸事和顺。四人皆已有身孕，自有下人伺候。另，半年前二郎奉诏赴东京，未隔多久，禁军传官家口谕，西门庆在阳谷的田庄铺面，尽数拨至我名下。如今无需几位娘子私蓄体己，吃穿用度花销尽够。”
杜哲目光落在武大新衣上，又环顾四周不见轿辇。
“你如今境遇不同，不必这般苛待自身。新衣华服体面，出门乘轿，方相益彰。”
武大抬手往后脑勺挠了挠，正要应声。
李瓶儿行了个万福礼，接了话头。
“回仙师，府中确有轿辇。只是官人执意不肯坐，言道在仙师跟前，无他坐轿的份，显得不敬，定要徒步前来。”
这番话让杜哲十分满意，抬手先后轻拍武大与李瓶儿的肩头，暖意落进二人身子，体质各添十点。
“你们五个好生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此地无需你俩伺候，快回去照看家小罢。”
武大、李瓶儿留下一句明晨再来请安，便行礼告退。
步入杜府庭院，待众仆役摆上茶汤糕点离去后，杜哲开口问华安。
“将府中这一年来大小事宜，说来听听。”
华安垂手回话，由巨至细，次第禀明，何处田租应收，仓中粮帛存数、家丁更替、添买布匹……桩桩件件有账可查。
杜哲颔首：“一直未曾问你，你这华姓可不多见。”
华安不敢隐瞒：“小人早年在徽州华府华员外家做工，入府便随主家姓，唤作华安。华府于徽州做生药生意，后来折了本钱，家业散了，我便被发卖到西门府上。西门庆不曾改我名字，主人也未曾改我名字，所以小人才一直叫华安。如今小人在杜府管事，该由主人赐姓，改名杜安才是。”
“本姓甚？”
“小人本姓唐，单名一个安字。祖上姑苏，世代耕读，也曾出过读书之人。后来家道零落，族人四散，我年幼流落，才入华府为仆。”
杜哲默然片刻。
“往后我便唤你唐安，杜府无需下人改从主姓。你自去账房取回身契，典约就此了结，仍留在府中管事。年俸黄金五百两，可自往库房支取。”
唐安双膝落地，额头磕在青砖上，伏身不动，恭声谢赏。
“起来。” 杜哲抬手，“我观你步伐，似是习过武艺？”
“昔年在华府，跟着府中教习学过几手枪法，看家守院足矣，登不得台面。”
杜哲领着华安走向校场：“取枪，演一遍我看。”
……
校场铺黄沙，墙立兵器架。
唐安取一杆白蜡木枪，掂过，拉开架子演练。
招式生涩，衔接偶有迟滞，确是基础枪法。
一套演完，收枪立定，静候主人品评。
杜哲递过一卷薄册，乃是从周侗处得来的枪路。
“此谱无名，不拘名目，不拘死法，若有朝一日你能将这套枪法悟出精要，亦可唤它唐家霸王枪。”
……
往后数日，杜哲同李沧海日日待在藏书阁。
将沿路收来的金石、碑帖、拓本，逐一清点，分类入柜。
柜子皆是樟木打造，防潮防虫，柜上贴条，记明出处年月。
这段时日，城外韩豹麾下三千禁军扎营官道旁，不曾步入县城一步。
只派快马回京，禀报官家此间进展，便再无动作。
唐安则每日到校场练枪，照着谱子打磨招式，时日一久，枪路日渐圆熟。
杜哲偶有指点，唐安的气力、身法、体魄逐日增益，终定在二百止步，护宅足矣。
厚赏接连落到唐安身上，唐安不再谢赏，看着主人的瞳子里盛满天光。
这一日，杜哲看他收枪。
“再过些时日，我要往汴京一行。你可愿同去？”
唐安摇头：“主人府邸在此，需信赖之人看守。汴梁繁华与我无关，唐安当以守宅为先。”
杜哲笑道：“你既已脱了典约，不必再唤主人，称老爷即可。”
唐安再度摇头：“契书虽消，主人仍是主人。”
杜哲：“若天下人言到拒时，皆能如你这般通透，世间之戾气定会消减许多。”
……
回到阳谷已有月余，藏书阁内金石器物皆已归置妥当。
李沧海立在窗前若有所思，似是正在怀念某位故人。
杜哲行至身侧：“沧海。动身汴梁前，回莱州一趟，见见明诚兄？”
李沧海回过神来，点点头。
“离家一年有余，却该回去一趟。”
“我陪你同往。”
“不必，我独自前去就好。”
杜哲取出几份黄金兑帖递给她，面值有大有小，约莫十万两。
“路上支用。”
李沧海并未推辞，折好纳入囊袋，神色如常，无惊无喜。
几日后，李沧海跨上白菩萨，鹿身捆着行囊。
临行前她朝杜君深深望去，眼中似有不舍，片刻后，终是策鹿启程，往莱州方向奔去。
当夜，杜哲出门，彻夜未归。
清晨归来时，面上携着笑意，好似孩童拾到稀罕物什。
……
七日后，官道传来连片车轮滚动之声。
六十二辆马车首尾相接，一路排至杜府门前。
车上堆满书箱、碑石、卷轴，蒙油布，捆麻绳，竟是归来堂之全数收藏。
李沧海下马，调度家丁往藏书阁搬箱子。
杜哲站在一侧，看着一箱箱典籍抬进阁内，开口发问。
“明诚兄若见你搬空归来堂，怕是要动肝火。”
李沧海神色轻松，低头解开一卷散页文稿。
“这一年来，他逐月纳妾，添了十二房新人，月月当新郎，日日陪着莱州官吏宴饮，周旋财权。眼中早已无我，亦无金石。如今归来堂藏书尽归于我，自此，我与他便是两清了。”
杜哲闻言，面露愧疚之色：“乃吾之过也！”
李沧海手上动作稍顿，随即继续整理。
“不怪杜君，钱财最能照人本心，金银如皮囊鼓风，只会把本我欲念吹胀，无从凭空生恶。他如今这般，只因他本就是这般，金银只是让他现了原形。”
她把一卷拓片归入柜中，转头看向杜哲，唇角扬起。
“我不怨他，只是前路不同罢了。幸有书卷相伴，亦有杜君伴我同行，往后日子，想必不会孤清。”
杜哲将原先落在纸拓上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她。
而后抬臂郑重作揖：“那是自然，你我同路，来日方长。”
李沧海静静看他，阁里樟香墨气漫开，横在二人之间的，是几页摊开的拓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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