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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攀龙心

    赵槿缘并未将哥舒柔嘉这一时的侮辱放在心上。上辈子待哥舒柔嘉发现她对姬应崇全然无意后,就再没有对她散发过敌意,两人还做了好一段时间的和顺妯娌。

    要说唯一的龃龉,便是哥舒柔嘉与姬应崇和离之前,莫名来东宫扇了她一巴掌。

    “你可知道,他午夜梦回之时,竟然唤的是‘圆圆’。”

    赵槿缘大为震惊,她没想到姬应崇恨姬应崖已经憎恶到了如斯地步,连东宫养的狗都要一并恨之入骨,躺在床上都要数一数自己仇人姓名,才能安心入眠。

    直到上辈子姬应崖被姬应崇一刀斩于马下,她都没想通。

    一只大黑胖狗到底哪里惹着姬应崇了?

    思绪纷扰间,菡萏就这么在哥舒柔嘉面前扒光了她。

    胸前系带滑落,就只剩下一件素色的诃子勉强能够蔽体。

    菡萏照着哥舒柔嘉的意思,将身后的系带刻意系紧了三分,非但没让她喘不过气来,却更显得罗裙婀娜、腰肢轻盈。

    哥舒柔嘉将长安城中最土气的宫装面料扔到她脸上,眼前的女子也不心生恼怒,“谢王妃赏赐。”

    明明是千篇一律的衣裳,眼前人却秾姿绛雪、骨肉玲珑,想到刚才崇郎的表情,哥舒柔嘉的眼神跟淬了毒一样往赵槿缘身上钻。

    什么乐善好施的表哥、什么贫苦可怜的表妹。

    她今日若不是执意跟来,这赵槿缘就要踩了她的脸,去齐王府做侍妾了!

    “抬起头来。”

    赵槿缘的脸上仍旧带着尚未拂拭的泥污,她看哥舒柔嘉的眼神却在澄澈中带着几分悲悯,像敦煌供养石窟中斑驳了的彩塑菩萨。

    “尔一介小小员外郎之女,怎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赵槿缘低头地很干脆,“妾冒犯。”

    “你知道冒犯就好,”哥舒柔嘉的云履一蹬,就转眼又将那土气宫装的裙裾给碾脏了,“我告诉你,天下万物都有品级此第,朝廷命官清浊流分明,内苑命妇亦有九品九命。”

    “有些野花野草,就算艳冠群芳,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要肖想你够不着的东西,你可明白?”

    哥舒柔嘉就差指着鼻子骂她微贱了,赵槿缘仰头看她,仍旧是宠辱不惊,“妾身三尺微命,不敢有攀龙之心。”

    哥舒柔嘉见她面色恭允,也没有拭去这一脸的脏污,自始自终都举止规矩,这才满意地摆了摆手,让侍女将这滚了泥的观音给逐出了马车。

    菡萏的脚步轻如鬼魅,她悄无声息地将赵槿缘往后堂的方向引去。

    赵槿缘心中清楚,这侍女是要瞒住哥舒柔嘉、引她私下去与姬应崇会面。

    背主忘恩的东西,枉她上辈子怜恤她孤苦,帮她万里传家书,还时常打点她赏钱。

    前一世她与姬应崇里通消息、传递信物,多是菡萏借着王妃的名义周旋。

    等姬应崖宫变业成,要清算齐王党羽之际,菡萏去姬应崖那里狠狠告了她一状,把她与姬应崇的纯粹利益来往,添油加醋成了“太子妃与齐王行为不端、暗通曲款”。

    姬应崖是如何惩戒她的,她现在想起来都止不住打哆嗦。

    名义上她是在佛寺中“为国祈福”,实则是被关在浴堂殿的书房里被姬应崖欺负了整整一个月。

    审问她的男人刚才还是政掌钧陶、待下温和的太子,转眼就成了面目狰狞、掏心挠肝的野兽。

    “孤问你,你对姬应崇究竟有无情意,你和孤欢好之时,你还要想着他吗?”

    她反复挣扎了不知道多少次,健壮骁勇的姬应崖轻而易举地控制住了她的手脚,让她微弱的推拒看起来如此无力。

    她害怕姬应崖。

    她害怕他像长安城里那些贵女们一样,背地里只将她视为用身体帮娘家挣体面、挣富贵的妓;她害怕他像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仆人一样,说她除了会勾人之外什么用都没有,不日就要被太子扫地出门。

    她不敢与姬应崖辩驳,只能一声不吭,将眼泪擦干,乖顺地趴在地上去亲姬应崖的下巴。

    直到此时,姬应崖才会松口放过她,抚摸着她的背道,“算了,孤何必和一个死人计较。”

    菡萏冷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后堂屋已经收拾出了,表姑娘请来此处躲雨。”

    赵槿缘看着菡萏垂目低眸,恭敬端顺的表情,上辈子欠她的债,这辈子总要有人来偿。

    姬应崇正拿着一本孔文也的诗作翻动,他看上去读得很认真,只是不断轻叩的指尖暴露了他正在等人,他抬头看向赵槿缘,明明是意味深长的话,语气中却没什么起伏,“小姨母家中,都是华章玉质的人物。”

    赵槿缘连忙躬身垂首,后退半步,“王妃贤良芳淑,只担心怕我粗浅鄙陋,无意间冒犯了贵人,一再叮嘱我要恪守典范、恭敬守礼。”

    她的话里话外都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话,“那侍女竟敢将我引来与殿下一处躲雨,殿下与王妃,该罚她。”

    姬应崖状作无意地递给她一方巾帕,这个动作他私下排演过无数次,只求笑得体贴入微、只求装得人模狗样,只求让接手帕的人一见倾心、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三表妹,你的脸脏了。”

    赵槿缘拜了下去,自始自终都保持着一臂之遥,“殿下,妾谨遵王妃教诲。”

    姬应崇的眉头皱了皱,他依礼将绢帕收回,仍旧挂着那副垂眼微笑的菩萨相,“长安城中人势力,总爱给人分个三六九等,却不知明珠亦有蒙尘之日。”

    “汉宫三千佳丽,当属舞伎出身的合德第一,显赫一时的尹、邢二夫人见之,只能望而泣下,”他的语气中带着两分蛊惑之意,“纵是卑贱之人,亦可攀附龙鳞,载青云而去,一览人间无数。”

    姬应崇又递出了那副为她擦脸的绢帕,他身量长上她许多,威压下来,将赵槿缘完全拢在他的影子里。

    赵槿缘却在透着这幅皮相看另一个人。

    上辈子她对姬应崇说的话深以为然,在被押入披霜殿前,她扬起脑袋骄傲地将这个让她下定决心、攀附姬应崖的时刻说给“龙鳞本尊”听。

    姬应崖却只是捧着她的脑袋摇头,“朝堂内外攀龙之心人皆有之,为何你要算计自己的夫婿?”

    赵槿缘盯着那一方绢帕,她想从繁复的皇家花纹中窥见她上辈子的结局。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再次拜倒在地,“我等虽为亲族,实为臣下,万不可接殿下这方绢帕,还望殿下海涵。”

    姬应崇的掌腹攥紧了那方绢帕,看着眼前倔拗的明艳美人,他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恼意,轻哧出了声。

    “三表妹今日不接,总会有接的一天,”姬应崇慢条斯理地将孔文也的那卷诗作扔回到箱笼中,嘴边噙着薄笑,“本王每月十五日,都会泛舟曲江,拜会文人雅士。”

    下棋,一击即杀太过无聊,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赵槿缘,你记住,本王今夜,是为你冒雨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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