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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圆夜

    翠芳携着赵槿缘下了阁楼,可把她恶心坏了,差点俯趴在曲江池边,就此一天的饭全都呕出来。

    翠芳佯装关切了她几句,又继续道,“明日里,表姑娘陪娘娘讲经时,奴婢在与表姑娘细说那位的喜好。”

    说姬应崖的喜好?

    她在讨好姬应崖这方面是宗师级的人物,如果国子监敢开一门“论姬应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学”,她当即就可以洋洋洒洒讲经讲上三天三夜不停歇,并且编上一本比春秋还厚的教材。

    赵槿缘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倚靠在马车上,略略地闭了眼睛,回到家中,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尚未跨过门槛,一筐烂菜叶子就要朝着她扔了过来。

    陈令娘的声音嘶吼着往她的耳朵里灌,“赵槿缘,都这个时候了你才回来,你当真是反了天。”

    翠芳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虽然陈家二小姐的母亲身份低贱,但到底也是公侯人家的女儿,怎么一别数年,就成了这等泼妇模样。

    可见正室夫人的名头不养人,钱才养人。

    翠芳提着步子就带着赵槿缘走了过来,颇有几分对陈令娘拿架子的意味,“二小姐,怎么说你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是我们婕妤娘娘的亲妹妹,怎么跟一个务农的悍妇一样扔菜叶子扔臭鸡蛋。”

    陈令娘认得这是陈令娘身边的大宫女,不好意思地低头赔着笑,“姑姑说的是、姑姑说的是。”

    陈令娘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些陈旧的茶叶,翠芳却嫌弃地制止了她的动作,“老奴不敢劳烦二小姐。今日婕妤娘娘是带您家女儿去赴曲江池宴,众多英才毕至,也是想替自个儿侄女说一门好亲事。只是晚了些,你这个做娘亲的莫见怪。”

    赵槿缘见娘亲对着昔日陈府的一个下人低眉顺眼的,她心里亦觉得有几分不忿。

    她那哥哥赵方就捧着个痴肥臃肿的肚子,只咧开一张嘴,对着阿娘喜道,“娘,妹妹傍上了个富贵人家,阿爷有法子得救了,我们也不用变卖家当逃命了!”

    “住嘴!”赵彩缘赶忙上来揪着赵方的耳朵,“娘和人说话,你算个什么东西在外面嚼嚼嚼……阿爷只是在牢里待审,你说什么丧气话呢。”

    陈令娘觉得赵彩缘这番话说的有道理,却又听着儿子惨叫直皱眉,“彩娘,揪轻些,让他长个记性就成。”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道,“往后日日我都要跟着翠芳姑姑学规矩,只怕是不能这么快回来。”

    陈令娘再也没说过什么“女儿家家”“不学好”的话,只是一张漂亮的脸硬是扯出个谄媚的笑来,“学规矩好,婕妤娘娘教训的是,若不将规矩学好了,我们还不许她进门呢。”

    翠芳摆着谱走了,陈令娘被人轻慢了却没吭声,要知道往日她在别人那里落了脸,少不得要拿赵彩缘、赵槿缘两姐妹撒气。

    陈令娘捧着赵槿缘的脸道,“我女似我,长了一张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脸,自然要吊一个富得流油的金龟婿,帮衬我们家里。”

    陈令娘说着说着就被那宅院的破门槛绊住了脚,她却也不生气,“等女婿的聘礼一到,你哥哥到时候也高中了,有头有脸的妹夫子一扶持,自然是平步青云。到时候我们就搬到亲仁坊中,把你祖父那面阔七间、进深十一架,满是歇山屋顶的巨宅给买下来!”

    赵槿缘懒得去戳破娘亲不切实的幻想,只打了个哈欠,“阿娘,我先去睡了。”

    赵槿缘小心翼翼地脱下这件陈婕妤赏赐她的华服,又放在箱箧的最深处落了锁。

    她要是藏得不好,她娘明天就能偷出来换了银子给她哥哥吃进肚子里了。

    赵彩缘怒气冲冲地大踏步掀了帘子进来,却不许她睡,径直胡乱给她盘了个冲天髻,又给她套了件灰布衫。

    “现在就跟我出去,说说你今天干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话,我才不信那陈婕妤能这么好心,真给娘说一个肯扶持岳丈家的冤大头!”

    赵彩缘揪了她的耳朵,就把她给逮了出去。

    不过掐弟弟那是要下了十分的狠手掐,掐妹妹则是一点劲儿都不肯使,生怕把妹妹给掐痛了。

    今天月光好,孔文也在庭院中能多看几个时辰的书,便也搬了书箱,席地而坐在牛棚里。

    “赵彩缘不会讲那大道理,只摆了故事来说,”赵彩缘哼哼了几声,“你可还记得我们那沙州刺史家袁家的小姐濛濛,说是许给了英国公世子当小妾,那世子还是她的嫡亲表哥,嫁过去后,那英国公世子哪里把什么律法放在眼里,甜蜜的时候是真甜蜜,扭过头来,就把人打得连床都下不了了。”

    孔文也明白了赵彩缘是什么意思,他顺着妻子的话接了下去,“我朝律例有言:殴妾折伤以上,减妻二等。妻妾都是父母生父母养的,就因为占一个小夫人的名头,打了妾量的罪都要轻点。”

    赵彩缘对者赵槿缘的脑袋就敲了个爆栗,“英国公的世子夫人还是清河崔氏的教出了的贤良女子呢,就硬托着不肯给袁濛濛治,我看人呢,是要硬生生熬死了!”

    孔文也只低声叹了一口气,“以色侍他人,终究是下下之策,我看那陈婕妤不安好心,多半是要以小妹的美貌为饵,另有政治图谋。”

    “姐姐、姐夫放心,”赵槿缘拉住了姐姐的手,“我择婿之事,除却家里的官职、爵位、人脉,更要以人品为先。陈婕妤势大,我们难以抗衡,只能尽力周旋着……”

    赵彩缘叹一口气,揪了揪坐在牛棚里的孔文也的耳朵,“我现在只盼着你姐夫能高中,外放个一官半职,离了长安城的这潭泥沼,我届时带你逃得远远的,我看谁还能欺负我妹妹。”

    赵彩缘却摆了摆手,愤恨地又揪了揪孔文也的耳朵,“这太阳坝底下到处都没有新鲜事,外放了就没人欺男霸女吗,外放了那当地的官员就没个烂糟货吗。”

    “还有就是你这个孔文也,现在是个听老婆话的软耳朵,谁知道日后发达了会不会背弃老娘!”赵彩缘一扔那牛棚里的稻草,“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念书去考场里争前程,让外人谁都可以踩我们姐妹俩一脚!”

    说罢就抱着赵槿缘难受了半息,赵彩缘是个性子倔的,都这样了,她连一滴泪都不肯落。

    赵槿缘上辈子被关在骊山上,每天晚上都在数月亮,一年十二度月圆。

    披霜殿的楼阁耸入云端,手可触天,十二个月是十二种相同的皎洁,却一月比一月凉。

    今晚的月光却不再冷得人直哆嗦,赵槿缘看着这间小小的牛棚,缩在姐姐怀中安心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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