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归途

    雪停,风不歇。

    朔风裹着地上未化的碎雪,无休无止地刮。

    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坑洼接连不断,车身轻轻颠簸。

    玲珑等人离了东阳,一路向东南而行。

    途经先前被西蛮攻破、劫掠过后又弃守的青宁城,再往前行,便是梁柘县。

    蛮兵退走已有月余,可这座城池,像个尸体,横陈于天地之间。

    城墙缺口像一道翻卷的伤口。城门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

    城中处处散落着发硬的残筐、破碎的陶片。

    道旁不少屋舍的屋顶烧穿了,黑漆漆的房架立在白皑皑的雪地之间,像一具枯骨。

    路上流民不多,大都衣衫单薄,裹着打满补丁的破絮,脸冻得青紫,扶老携幼慢慢挪。

    玲珑先前吩咐宋义在受灾严重处设舍粥。

    用私囤的粮米,每日辰时起施粥。

    只是受灾面太大,走了数日也不过见过一处施粥点。

    经过青宁城的官道,一个妇人怀里搂着两个孩子。

    大的四五岁,小脸冻得发乌,小小的身子僵硬地贴在母亲怀里。

    玲珑目光落在顾大嫂怀里熟睡的儿子身上,婴儿发出均匀的呼吸。

    她皱眉叹气,叫停马车,让车夫把干粮送给那妇人一些。

    妇人把孩子紧紧裹在自己破烂衣襟里,腾出一只手,接过干粮。

    怀里小点的孩子在母亲动作时,一只小脚从衣襟内滑出来,玲珑一咬牙,让蓉蓉下车去瞧一眼。

    蓉蓉道,“不用下车我便能断定,那孩子没气了。你看那只脚青黑,死了最少三天以上。”

    玲珑从帘缝向外四下瞧,流民太多,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揉揉眼睛,硬下心肠对车夫道,“走吧。”

    可是目光依旧留在那妇人身上。

    那女人没流泪,脸上一片麻光与茫然。

    那干粮估计她护不住,很快会被刮分干净。

    玲珑胸口像被棉絮堵住,眼睛一阵酸涩,想哭又碍于车内坐着其他人。

    她绞尽脑汁加上运气加持,不过赢过蛮人一小仗。

    要是阿努真发动战争,那必是天下大乱,又是老百姓受苦。

    她让立冬和赵澈占山为王,便是预备着起了真正的战乱,国内四处起义,便直攻京师。

    真发生这样的事,她便立刻用手中的粮为筹码壮大赵澈那支队伍……

    这是预备之策。

    也是要烂在心底的秘密。

    她囤的粮不算少,却填不满空空如也的国库,挡不住再来一次的兵祸。

    大梁势如累卵,到处缺口,她手里这点粮食,投入这片溃烂的山河里,不过滴水入海,她还得顾着自己。

    风从帘缝一缕缕钻进来,顾大嫂伸手将玲珑的手拉回来。

    “夫人别看了。”她道,“这样的年景,老妇我经历不止一次两次。惨呐。”

    “只盼在我睁着眼睛的时候还能看到国泰民安的那一天。”她那粗糙的手掌带给玲珑无限的安全感。

    顾大嫂抹了下眼泪,叹息一声,车内陷入安静。

    玲珑想起怀瑾。

    蛮兵打入京城,怀瑾领兵死守,最后城破殉身,墓碑上连名字都没写。

    死了还要背负着叛国的罪名。

    他拼命护住的疆土,一而再地被蛮子践踏。

    这世道,是死死捆在旧规矩里的。

    男掌朝纲,父为家主,女子生来便站在秩序之内。

    一个妇人,想要踏入朝堂,想要左右国策,想要重整山河,本就是悖逆世人认知的事,是一条几乎没有生路的路。

    这条路难到近乎不可能。

    怀瑾没能做完的事,这满目疮痍的天下,叫她没法放手。

    她垂眸,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儿。

    孩子小小的拳头蜷着。

    这是她产下的骨血,也是她伸手朝政的入场资格。

    凭着这个孩子,她有机会往更高处走,走到能说话、能左右朝局之处。

    她会拼尽全力向上爬,谁也不能阻拦她。

    对这个孩子,她不止有母爱,还混杂着别的感情。

    “夫人。” 顾大嫂坐在一旁,已把方才的不快甩到脑后,带着欢喜开口,“您这一趟,出了那么多主意,退了蛮兵,等回了王府,殿下必定要记您一功,就算不说出来,心里也必是极看重您的。怎么瞧着您一点欢喜都没有?”

    蓉蓉点头, “是啊。王妃的功劳多少人看在眼里,服在心底。封赏咱们倒不稀罕。”

    玲珑唇角勉强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倦倦反问,“你们真以为这次我在府里的地位更稳固?”

    蓉蓉一怔,“难道不是?”

    “我本是后宅妇人,不该沾军政之事。”

    “这一回,我不但掺和了,还做成了。做得太好,风头盖过旁人,甚至…… 盖过殿下。”

    蓉蓉道,“殿下素来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们又是同窗,他该高兴才是。”

    玲珑轻轻摇头。

    她比李承璋聪明,比他更早看清战局,比他主意多,能稳住西线,这些听起来都是好事,加起来却让她有了分量。

    李承璋对她有情是真,六年同窗的情分不假。

    但是枕边人才智凌驾于自己之上,却非普通男子能容忍。

    她这一步,看似挣来了功劳,实则已经踩在了李承璋的底线边缘。

    承璋一向看似大度,实则心胸狭隘。

    今日他尚可因为旧情分包容,来日,这份忌惮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封赏万不可要。”

    玲珑低声细语,“我的功劳,是压在承璋胸口的石头,是悬在我头顶的刀。”

    ”老天爷,夫人这么一说,我咋感觉这么可怕呢?”顾大嫂拍拍嘴,“等到了夫人宅中,我得管住自己这张嘴,可不敢乱说话。”

    玲珑回府的消息传回去,琉璃提前几日便开始打扫院子,准备接风宴。

    听说姐姐生了个儿子,琉璃说不清心绪。

    从前恨姐姐的心情,经历这么多事,淡了很多。

    特别是柳清元来了王府后,更是如此,琉璃对比着清元,发现自己没人家会跳舞,没人家会做低伏小,没人家有背景,没人家有心机……

    可她有姐姐撑腰。

    玲珑在时,这府里谁敢出幺蛾子?

    她还得学。

    从前的自己,是无知带来了无畏。

    想着这些事,她笑笑,指挥了院中的丫头们,“别偷懒,把屋子里擦得能用舌头舔才算过关。”

    府里喜气洋洋,准备着接风宴,虽说京中也是缺东少西,可怎么也少不到王府门里。

    鱼、肉、粮米、果子,也差不多能搞来些。

    承璋是捞钱的好手,手里还有那么多铺子,琉璃对京外物资短成什么样子,毫无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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