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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玉与父

    秦逸在正堂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叩门。

    「进来吧,把门带上。」门里传来父亲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推门进去。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是热的,还在冒气——父亲显然等了他许久,茶凉了又换过,换到这一壶,大约刚好等他到。

    秦鸿坐在灯下,背挺得很直,可烛火映着他的鬓角,那两片白比白日里大典上看到的,又明显了几分。

    「坐。」秦鸿说。

    秦逸坐下来。父子俩隔着灯对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堂外有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堂内只有茶水斟落的细响。

    秦鸿先给他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灯下的案角,还摆着一碟桂花糕——秦逸儿时最爱吃的。糕早就凉透了,摆了一整晚,没有人动过。

    他看了那碟糕一眼,才开口:「今日的事,爹都看见了。」

    秦逸低头看着那杯茶:「让爹操心了。」

    「你做得对。」秦鸿说,「不接,是对的。接了,才是正中他们下怀。」

    秦逸一愣,抬起头。

    白日里满城看客,笑他不接战是怯,笑他认输认得没骨头。没有人知道,他不接,是因为他看得穿——秦烈那场「邀战」,从来不是想与他比试,是想当着全族的面,把一个「东荒灵子」最后一点体面踩进泥里。他接了,是输;不接,是怂。横竖都讨不了好,他选了亏得轻的那一头。

    这些话,他从没跟人说过。他以为没有人会懂。

    可父亲只看了他一眼,就全懂了。

    堂中静了一瞬。秦鸿又说:「今日清月那丫头替你挡了秦烈,你心里有数就好。她寄居在咱们家,秦家待她再客气,到底不是自家人——她肯在那么多人面前护你,是她的情分。你记着,别寒了人家的心。」

    秦逸垂着眼,应了一声:「嗯。」

    秦逸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闷声道:「……儿子只是不想让二房得意得太早。」

    秦鸿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疲惫。他低头喝了口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五年了。」

    秦逸捏着茶杯的手指一紧。

    「这五年,爹把东荒能请的名医都请遍了,把能查的路都查遍了。」秦鸿的声音很慢,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每一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经脉完好,丹田无损,气机流转如常——什么都好好的,怎么就修不上去呢?」

    他抬起眼,看着灯下的儿子。

    「爹想破头,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这五年,爹每夜都在想,是不是当年……是不是爹做错了什么,才害了你。」

    「爹,」秦逸打断他,声音有些涩,「与您无关。」

    「爹知道与你无关。」秦鸿笑了笑,「可做爹的,总忍不住往自己身上想。」

    他顿了顿,又斟了一杯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逸儿,爹今夜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叮嘱你。」

    秦逸坐直了身子:「爹请说。」

    秦鸿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

    秦逸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衣领下露出的一角红绳——绳上系着一枚温凉的古玉,从他记事起就贴身挂着,挂在心口,像长在身上一样。

    「这枚玉,」秦鸿说,「是你六岁开灵那日,爹亲手给你挂上的。还记得么?」

    秦逸记得。那时他刚测出灵脉,满堂宾客的道贺声里,父亲弯下腰,把这枚玉挂进他的衣领,系好红绳,说:「往后,它陪你。」

    那年他六岁。此后的每一年,他换过衣衫,换过床榻,换过从灵宗巅峰跌落泥里的天翻地覆——只有这枚玉,从没离过身。

    「记得。」秦逸说,「爹那日说,往后它陪我。」

    秦鸿点了点头:「它陪了你十一年。往后,你也要让它一直陪着。」他的声音忽然郑重下来,一字一句,「逸儿,记住爹的话:玉不离身。无论往后遇到什么事,这枚玉,都不能离了你的身。」

    秦逸心头一跳。

    父亲待他向来宽厚,从小到大,很少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对他说话。上一次,还是他六岁开灵那日。

    「爹,」他忍不住问,「这玉……到底是什么来历?」

    秦鸿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啪」地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秦鸿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他轻声道:

    「祖上传下的。秦家世代守它。」

    「守着它做什么?」

    秦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抬起头,看向堂外的夜色,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穿过了夜色,穿过了许多许多年的光阴:

    「守的……不只是一块玉。」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像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半晌,他才摇了摇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补了一句,「你只管戴着它。日后……你自会明白。」

    灯花又爆了一声。秦鸿忽然道:「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你祖父同样的话。」

    秦逸一愣。

    秦鸿却像是陷进了很远很远的回忆里,声音低下去:「你祖父只回了爹一句:守着,别问。爹不死心,又问过一次——那是在你出生那晚。你祖父抱着你看了很久,才说:往后,轮到你们了。」

    他笑了一下:「爹那时不懂。如今大约是懂了——有些东西,不必知道它是什么,才知道它重。」

    秦逸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父亲若肯说,早就说了;不肯说,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也撬不开半个字。他六岁那年父亲是这样,五年前他跌落那夜,父亲守在他床边,也是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一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把那些话,一个人扛在肩上,扛得背都弯了。

    堂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秦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还有一件事,爹想听听你的意思。」

    「今日大典散后,你二伯那杯酒,敬遍了族老席。」

    秦逸握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这五年,二房那边的小动作,爹心里都有数。」秦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是从前,你还顶着个「东荒灵子」的名头,他们多少还要些脸面。今日你在大典上测出四段,他们觉着火候到了——大约是等不及了。」

    「他们要的,」秦逸说,「是烈堂兄坐上我这个位置。」

    秦鸿摇了摇头:「他们要的,何止一个位置。秦家这几百年的家业、这座祖宅、祠堂里那块匾——够他们嚼上几辈子了。位子只是个由头,他们要的,是二房整个抬头。」

    话头一顿,秦鸿话锋一转,又落回他脸上:「爹只问你一句:这个少主之位,你还要不要?」

    秦逸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边的白。

    父亲问得平静,可他知道,这问题底下压着什么——这五年,二房步步紧逼,父亲替他把门挡了五年。今日大典,他当着全城的面跌到四段,父亲那盏茶端了一上午没放下,挡在门前的手,大约也已经挡不住了。

    「爹要我守的,」秦逸说,「儿子就守。」

    秦鸿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位子的事,有爹在。你只管……好好的。慢慢找你的路,爹不催你。」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爹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秦逸喉头一哽,低下头,把那杯茶一口喝尽。茶是苦的,可咽下去,竟有些回甘。

    「爹,」他说,「那年冬天的事,儿子一定会查个明白。儿子不信,好端端的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就修不上去了。」

    秦鸿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终究只化作一声:

    「好。」

    夜更深了。

    秦逸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灯下的父亲像是忽然老了许多,可背,还是坐得笔直。

    「爹,」他说,「您也早些歇。」

    「嗯。」秦鸿应了一声,「去吧。」

    秦逸出了正堂,穿过回廊,回到自己院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凌凌地挂在天上。他坐在床沿,把那枚玉从衣领里取出来,托在掌心,就着月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它。

    玉是旧玉,触手温凉,看不出什么来历,也说不出什么名贵。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一枚普普通通的古玉——若把它丢在摊子上,大约连行脚商人都懒得多看它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枚玉,秦家世代守着。父亲宁可与全族作对,也要让它留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枚戴了十一年的玉,沉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他把玉贴回心口,合衣躺下,闭上了眼。

    玉,在他心口,安安静静地,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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