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草庐

    连绵的青山褶皱里,藏着一处无人问津的幽谷。

    李玄走了整整三日,才寻到这方天地。谷外山石陡峭,藤蔓缠绕,寻常山野猎户都不会踏足此地,清静得仿佛被世间遗忘。

    他指尖泛着病态的苍白,每走一步,心脉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归墟毒素早已扎根神魂深处,日夜不休地蚕食他残存不多的寿元。

    他不再急于赶路,也不再执着奔赴柳漓烟手札里那些未曾完成的心愿。

    那些春山花落、夏夜萤火、秋风扫叶、冬日落雪,他大半都已替她看过。只是并肩之人长眠于竹簪封印之中,再也不能与他共赏同一片风月。

    伐竹、割茅草、搬运山石,这些粗重的活计,放在从前,只需他一缕灵力便能顷刻完成。

    可如今他灵力溃散,神魂受损,只能如凡人老者一般,一点点搭建草庐。

    汗水混着心脉渗出的血珠,浸透粗布衣衫,每一次弯腰发力,都牵动体内毒素翻涌,喉间腥甜不断。

    三日之后,一座简陋的茅草屋立在谷地溪边。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香炉蒲团,屋内只摆着一方平整的青石台。

    李玄小心翼翼取下发间那根老旧竹簪,用洁净的溪水轻轻擦拭簪身尘土,而后稳稳放置在青石台中央。

    竹簪触感依旧冰凉,隔绝所有神魂波动,安静得像是寻常竹木,再也不会给他半分回应。

    他搬来一块青石当作座椅,日日坐在台前,沉默相伴。

    他不再对着竹簪诉说沿途风物,不再低声呢喃思念,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清楚,自己每一次剧烈的情绪起伏,每一次灵力动荡,都会穿透封印,带给簪内残魂无端的痛楚。

    柳漓烟宁愿自我封印永世沉寂,也不愿再汲取他分毫生命力,他不敢再让她承受半分煎熬。

    草庐落成那日,谷中落了一场绵长冷雨。

    雨丝缠绵不绝,整日笼罩山谷,溪水暴涨,寒气顺着茅草缝隙钻进屋内。

    李玄本就神魂残缺,骤然受寒,心脉剧痛骤然加剧。

    他蜷缩在青石台上,冷汗浸透满头枯槁白发,十指死死攥紧衣摆,硬生生扛住一波波蚀骨的痛楚。

    他不愿调动灵力疗伤。

    灵力流转便会扰动神魂,神魂动荡,封印便会微微震颤。

    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痛感,顺着封印缝隙,传递到沉睡的柳漓烟那里。

    高烧悄然而至,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来回拉扯。

    昏睡之中,梦境反复上演。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青竹林,晨雾袅袅,柳漓烟立在青石之上,眉眼温婉,唇角梨涡浅浅,轻声唤他:“傻子。”

    从前他总能清晰记住她笑时梨涡的弧度,记住她说话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记住她抬手拂过竹叶时指尖的模样。

    可如今,记忆如同指间流沙,握得越紧,消散得越快。

    他拼命想要看清她的面容,可雾气越来越浓,她的身影不断变淡。

    他向前狂奔,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漓烟!不要走!”

    李玄猛地惊醒,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地面。

    他颤抖着抬手,想要回想梦中她的模样,脑海却一片模糊。

    梨涡的深浅记不清了,说话的语调也渐渐模糊,甚至连她平日里最爱的野花模样,都变得朦胧不清。

    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彻底遗忘柳漓烟。

    她来过这世间一遭,爱过,等过,痛过,拼尽一切为他挣出生路,最后孤寂地封印于竹簪之内。

    若是连他这个唯一记得她的人,都将她所有模样、所有细碎过往尽数遗忘,那她数十载岁月,便真的如同从未存在过。

    “不……我不能忘……我绝对不能忘了你……”

    李玄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狠狠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滑落。他不顾神魂撕裂的痛楚,强行调动残存微弱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加固竹簪外层封印。

    哪怕永远无法与她对话,永远听不到那一声“傻子”,他也绝不让她再承受封印震荡带来的苦楚。

    越是刻意回想过往,那些鲜活画面越是飘忽不定。

    他拿出柳漓烟遗留的手札,泛黄的纸页上,是她清秀的字迹。

    他一遍遍诵读,试图依靠文字留住记忆,可读着读着,文字勾勒出的身影,依旧慢慢变得模糊。

    冷雨持续了七日,草庐屋顶多处漏雨。

    一夜暴雨倾盆,狂风呼啸,雨水顺着屋顶缝隙灌入屋内,滴落在青石台边缘,眼看就要浸湿竹簪。

    李玄顾不上自身病痛,挣扎着起身,挪动竹簪转移至干燥角落。

    挪动之间,他体内紊乱的灵力不受控制微微震荡。

    封印缝隙短暂松动,一道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感,顺着封印传递而来。

    那不是冷漠,不是抗拒,是残魂本能的、绵长的苦楚。

    李玄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立刻强行封死自身所有灵力,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整整一夜,不敢挪动半步,不敢生出半点情绪。

    窗外风雨呼啸,他屏住呼吸,心底满是铺天盖地的自责。

    仅仅只是挪动竹簪,只是灵力一丝失控,便让她感知到痛楚。

    他守在这里,本是为了守护她,可到头来,自己反倒成了惊扰她的源头。

    雨停之后,李玄身体彻底垮了下来。

    归墟毒素趁着神魂受创、灵力枯竭,疯狂侵蚀心脉。

    他时常整日整日昏睡,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他清楚,自己寿元濒临枯竭,大限将至。

    他寻来炭笔与粗糙麻纸,坐在青石台前,缓缓写下一段文字。

    纸上没有半句思念,没有半句痛苦,只简简单单记录他一路替她看过的风物:

    东海潮起、江南萤火、山谷落花、山间晨雾。末尾只添了一行小字:岁岁风物皆已看遍,只缺并肩之人。

    写完之后,他点燃烛火,将纸张尽数焚毁。灰烬随风飘散,落入溪水之中,转瞬消失无踪。

    他不愿留下任何执念痕迹,不愿让残魂感知到他心底无尽的遗憾与眷恋。

    他放下了强行解封的念头,放下了重逢的奢望,甚至放下了所有直白的思念。

    可他放不下那一根冰凉的竹簪。

    意识日渐涣散,记忆持续消散。李玄常常整日倚靠在青石台边,静静望着竹簪发呆。

    他努力回想二人初见时的场景,回想青竹林里的朝夕相伴,可很多画面已经支离破碎,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无数次在心里默念:若有来生。

    可神魂不断衰败,连完整的期许,他都快要组织不出。

    这一世,他没能护她周全,没能陪她走完四季轮转,没能听见她再唤一声傻子。

    他带着满身毒素与一身遗憾,守着一根沉寂的竹簪,困在这座无人山谷。

    暮色降临,山谷晚风卷起落花,飘进草庐之内。李玄气息微弱,指尖轻轻搭在青石台边缘,离竹簪仅有寸许距离,却不敢触碰。

    他隐约感知到,簪内残魂似有极淡的细微波动。

    似是察觉到他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消散。

    可厚重封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无法传递半句宽慰,她也无法说出半句不舍。

    隔着一层封印,一个在簪内甘愿沉寂护他余生,一个在簪外耗尽寿元守她残魂。

    咫尺距离,却如同隔着生死两界,永世不得相通。

    李玄缓缓闭上双眼,意识慢慢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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