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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笔记本」

    杜甫·《月夜》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诗中怜惜的并非小儿女,而是他们师徒。他怜她臂寒,她懂他长安梦碎。仅隔一页纸,却已是两代人。

    在兰州的第二天,天终于放晴了。

    太阳是那种干巴巴、没有暖意的太阳,孤零零悬在黄土坡顶,白光晃眼,只把黄河漫上的水汽晒出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从窗缝执拗地往病房里钻。小鹿能坐起来了,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那条打了石膏的腿还高高吊着,但脸总算消肿了些,爆皮的地方抹了红霉素软膏,在光下亮亮的。

    顾明远拎着两个白吉馍进来,塑料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林舟已经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对面床的大爷出了院,空床光秃秃的,只剩个吊瓶杆还架着,像根废弃的旗杆。

    “从食堂买的。”他把馍放在床头柜上,“没肉,只有咸菜。”

    “老师,您别老吃食堂。”小鹿伸手去够,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苇杆,“您来兰州,该我请您吃手抓羊肉的。”

    “手抓贵。”

    “我……”

    “闭嘴。”他拉过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皮面笔记本,放在她被单上。本子翻开得恰到好处,刚好是夹着照片的那一页。

    小鹿低下头,先是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蹭,没拿起来。

    “你翻过了啊。”她说,语气不是问罪,更像一个平静的陈述。

    “只看了扉页。”顾明远说,“那个地址,我早不住了。”

    “我知道。文学系的信箱早就改成快递柜了。”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干裂处被扯疼,随即抿了抿嘴,“本来想着……真要出大事了再寄给您。结果您自己撞来了。”

    日光灯关了,自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几道横斜的光影。顾明远把照片拈了起来——指尖捏着边缘,刻意避开了那片指纹。纸很薄,背面的红字“2023.10.17”已经微微洇开。

    “这是谁。”他问,声音放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小鹿抬起眼。眼睛还肿着,但亮了一点,像是河面反出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吸了口气,牵动了肋骨似的,轻轻嘶了一声,然后才笑了——笑容虚弱,却是真心的,嘴角弯起的弧度甚至有点俏:

    “老师,你傻呀。”

    顾明远抬眼看着她。

    “是你呀。”她用下巴点了点照片,“去年秋天,北京电影资料馆门口。你一个人站着看《大河》重映的海报,看了——我数着呢——足足半个钟头。”

    他愣住了。

    记忆像是被推了一格的旧录像带。确实有那天。那是电影首映十周年,没人请他,他自己坐地铁去了。海报已经旧了,褪了色,黄河水那块的蓝绿颜料斑斑驳驳。他站在台阶上,风刮着衣角,最终没进去,只是看着那几个字。身后好像有人喊了一声“顾导?”,他没应,转身走了。

    “我当时跟着导师去查资料,就在台阶上坐了老半天。”小鹿说,“想上前,又不敢。你的背挺得特别直,但脖子梗着……就像哭不出来似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停顿了一下,在挑选字眼,“你还在乎。你没完全死透。”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头砸在地上,沉甸甸的,没有滚动。

    顾明远捏着照片。

    拇指肚无意识地蹭过右下角——那枚浅浅的指纹。油汗磨出来的圆印,淡得像水痕,真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它盖住了日期,盖住了地点,也盖住了那个她没敢出声的下午。

    “拍了多久。”他说。

    “你转身走了,我才掏出手机,拍得有点糊。这张是放大后裁剪的。”

    “别拍我。”他说,没什么力道,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拒绝。

    “可我拍的不是你呀,”小鹿把本子拿过来,翻到倒数第二页,指尖点在那句“剥到最后——剩下我不敢面对的”,然后抬眼看他,“我拍的是‘河在拍你’。我不敢面对的,是怕您真的变成了我讨厌的那种大人。结果……您还真变了一部分。”

    空气停滞了几秒。

    远处传来黄河上汽笛“呜——”的一声长鸣,贴着地皮滚过来。

    顾明远没有辩解。只问:“哪部分。”

    “拿钱闭嘴那部分。”小鹿说得直白,“但昨天你坐在台阶下吃煎饼——林舟告诉我的——我就又觉得,河还没能把您彻底冲走。”

    他把照片还给了她。小鹿接过去,小心地夹回本子里,就压在那句“不敢面对”的下面,像是把一把钥匙重新锁回盒子。

    “那些素材都丢了。”她忽然说道,“但我都记着。马叔说的‘水大不歇筏’,我记着。枣树根被水冲得露出来,老头拿土一点点埋回去,我也记着。您要是还想拍,我给您讲。光靠讲,也行吧?”

    “行。”

    “那您别走太早。”

    “不走。”

    他说了谎。手机在兜里震动过三次,老周没再发消息,赵鹏程也没再发,但这沉默比短信更凶险。他知道北京那根线,已经绷到头了。

    中午,他陪她挂完了第二瓶营养液。

    小鹿睡着了,手搭在被单外面,指尖还残留着墨蓝色——是画速写时蹭上的。顾明远开始收拾床头的杂乱:脏袜子塞进袋子,保温桶盖拧紧,空药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迷糊地睁开眼,他摆了摆手,轻声说:“睡吧。”她便又合上了眼。又合上了门。走出医院时,天光已经大亮,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没回那家小旅馆,而是沿着滨河路一直往西走。黄河就在右手边,没有结冰,河水一片浊黄,流速很慢,像摊开了厚重粘稠的泥浆。岸边倒扣着几艘旧羊皮筏子,棕黄的皮囊曝晒在日光下,皱缩着,远远看去,像一堆蜷伏的死兽。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感到累了,便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老周的那条短信还躺在那里:“明天上午十点。最后一次。”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最终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转而点开相册,翻到小鹿拍的那张背影——是他悄悄存下来的。他将照片放大,仔细看着别针那一点细微的白光,还有自己那件灰夹克上细密的褶痕。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曾对他说过,“天上的星星,都是死人发出来的光”。此刻,他觉得自己懂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活着的人大概也是光——小鹿拍下他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个人早已烂透了,可那一点微光却被保存了下来,时至今日,竟又反射回来,照着病床上她那条打石膏的腿。

    他回到了旅馆,那间八十块钱的房。

    房间墙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掉渣,窗缝里被人用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他躺到床上,把速写本摊开放在肚子上。他往前翻看着,一页一页,全是小鹿用铅笔留下的痕迹:翻滚的黄河漩涡、散落在河滩上的羊群、蹲在墙角抽烟袋的老人……越往后翻,纸上的字迹越轻,线条也越飘忽,像是画者的气力正一点点被眼前这条大河抽走。

    翻到某一页,发现中间夹着一片枣树叶,已经干透了,呈现出枯褐色,叶脉清晰,如同纤细的血管。他用手指捏起叶片,凑到灯下细看——旅馆的灯泡昏黄黯淡,叶片投在天花板上的影子便也跟着模糊晃动,一摇,又一摇。

    凌晨三点。

    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那声音不像是前台那种干脆的“笃笃”声,而是虚浮的,没什么力气,间隔也很长。旅馆的被子泛着潮气,他坐起身,脑子还懵着。墙上的电子钟闪着暗红色的数字:“03:17”。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师傅?”他试探着问,光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门外没有回应。

    他凑到猫眼前——旅馆的猫眼本就模糊,只能看到一圈朦朦胧胧的黄晕。外面似乎站着一个人影,缩着身子,个头显得矮些?穿着浅色的衣服,腿边立着一根棍子似的东西。

    他拧开了锁,拉开了门。

    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走廊的声控灯“滋啦”一声亮起,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的光明。

    门外站着一个人。

    头发有些乱,裹着一件旧的羽绒服,下身的裤管直到鞋面,都糊满了已经半干的泥点子。右手拄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树皮被削掉了,显然是临时充当拐杖。她的脸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是沈婉清那种冷调的白,但又瘦削了许多,颧骨明显地凸了出来。

    是苏眠。

    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先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喘了口气,才开口说道:“……路塌了。黄河边那条便道。我绕了有十里地,问了好几户老乡,才找到这旅馆。”

    顾明远没动。

    手还抓在门把上,指节有些僵硬。

    苏眠把树枝换到另一只手拄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鼻子,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有浓重的疲惫:“小鹿的同学打了电话给我。说你来兰州了。”她抬眼望向他,灯影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晃动,“我就在下游的村子里写点东西,离这儿不算远……本来,没想过来打扰你。”

    “……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前台,说有个男的拎着个帆布箱,样子像在流浪。”苏眠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个笑容,“你在路灯下的侧脸,我认得出来。”

    风把她额前一缕头发吹进了嘴里,她咬着那缕发丝,只是看着顾明远。

    她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问“离了吗”。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夜里的风:

    “她睡了?”

    顾明远侧过身子,让她进来。

    苏眠拄着树枝,慢慢地挪进了房间,行李箱边空间狭窄,树枝擦过墙皮,发出“沙”的一声轻响。她站定了,环顾着这间八十块钱的屋子——床单是灰色的,地上的胶革是黑色的,电视机蒙着一个积灰的布罩。她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把树枝靠墙放好,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窗台上:是一小袋干枣。

    “老乡给的。小鹿以前爱啃这个。”

    顾明远看着她沾满泥巴的裤腿,泥浆已经干结成壳,正往下掉着碎渣。

    “你走了十里地。”

    “走惯了。”苏眠说,然后抬起头,正正地看向他,“顾明远,我明天想去看看她。你……别拦着。”

    灯,又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站在这个狭小的房间中,寂静无声,像两截被潮水偶然推上岸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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