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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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老独眼在外间咳。
龙夕被咳声吵醒，推门出去。老独眼坐在椅子上，弓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完了，他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掌心有一小片暗红。老独眼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又蹭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龙夕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老独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没擦。龙夕看见他的脖子，瘦得只剩一根筋撑着，喉结一上一下。
龙夕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坐了一会儿，天慢慢亮了。铁皮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变白，照在老独眼脸上。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颧骨像两把刀顶着皮。
“昨天夜里，”老独眼说，“你没拿到。”
“没拿到。”
“赵三爷的箱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独眼把水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斗，握在手里，没点。他的手指在烟斗上慢慢地摩挲。拇指一圈一圈蹭着烟斗的边缘。
“你爹当年也看到过那个箱子。”老独眼说。
龙夕抬起头。
“他试过两次。第一次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第二次去，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咳嗽又来了。这一次他捂住嘴，没有让龙夕看见掌心。咳完了，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是白天去的。”老独眼说，“他说晚上赵三爷的人太多。他挑了个中午。中午换岗，哨位最松。”
老独眼咳了一阵。龙夕递水。老独眼喝了一口，缓了缓。
“他从东边侧门进去的。绕了大半个废品场，摸到通道。通道口有两个哨兵在打盹。他绕过去了。赵三爷那天不在。但他手下的头目在。龙正摸到旧木桌旁边，箱子就在桌上。他打开了箱子。碎片就在里面。他刚拿到手，被人看见了。”
“谁看见的？”
“一个哨兵。从通道深处出来的。龙正没杀他。他捂住了那个人的嘴。但那个人叫了。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老独眼又咳了。这次咳得很长。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龙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老独眼摆摆手，让他别动。咳完了，他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
“龙正往通道外面跑。跑到一半，被堵住了。前面有人，后面有人。他只能往侧面撞。撞进了一堆废铁里。铁皮割了他后背。他没停。从废铁堆里翻出去，翻过了南边矮墙。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他跑了很远。跑到浅层辐射区边上才甩掉。”
“他拿到碎片了？”
“拿到了。跑的时候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回来的时候，右手全是血。碎片上也是血。他把碎片交给我，让我收着。然后他就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龙夕没说话。
“他后背上的伤，从左肩到右腰，一共二十七道口子。”老独眼说，“有的是铁皮割的，有的是子弹擦的。他后来跟我说，那二十七道口子，有一道最深。差一点就到骨头。如果那道再深一寸，他就回不来了。”
龙夕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疤，但都是小伤。他爹后背上有二十七道口子。他没有。
老独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拨了拨，弹掉。
“他躺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一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给他擦身，他攥着我的手，叫我别走。我问他叫谁，他不说。”
老独眼停了一下。他把烟斗放在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灰白色的旧布，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龙夕看着布包。老独眼也看着。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
“拿着。”老独眼说。
“你不是说等二阶？”
“你爹当年也是二阶才拿到的。”老独眼说，“但你等不了了。赵三爷那边拖不了那么久。你拿着。到了废品场再说。”
龙夕看着布包。他伸手拿起来。很轻。里面是一块硬硬的东西，指甲盖大小。他没有打开。他把它放进贴身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老独眼看着他收好布包，点了点头。他把烟斗塞进嘴里，点上了。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还要去？”老独眼问。
“去。”
老独眼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
“我不拦你。”他说，“拦不住。”
龙夕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推门出去。他走到阿秀的医馆。门开着，阿秀在里面整理药箱。看见他，抬起头。
“肩膀。”
“好了。”
“我看看。”
龙夕走进去，解开布条。伤口已经结痂了。阿秀看了一眼，没说话，拿了块新布条给他缠上。她缠得很紧，手法很轻。
“上次的碎片，”阿秀说，“收在药箱底下了。”
“留着。”
“我知道。”她打了个结，剪断布条。
龙夕把衣服拉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阿秀叫住他。
“龙夕。”
他回头。
“门口花，”她说，“我每天放。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龙夕看着她。阿秀没有躲他的目光。他攥了攥拳。
“谢了。”他说。
他推门出去。风从北边来，吹得后颈的头发微微立起来。
回到屋里，老独眼还坐在椅子上，烟斗握在手里，没点。龙夕在桌边坐下，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短刀也抽出来，并排放在旧猎刀旁边。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崩口对着崩口。
老独眼看了一眼那两把刀，没说话。他把烟斗塞进嘴里，点上了。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龙夕看着那两把刀，看了很久。短刀上的崩口比长刀更旧，边缘更圆。刀柄上的布缠得比长刀更紧。他爹缠的。缠了很多年，从没松开过。
老独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拨了拨，弹掉。
“你爹第二次去废品场回来之后，”老独眼说，“养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做了个梦。”
龙夕抬起头。
“他梦见你了。”老独眼说，“梦见你在哭。”
龙夕没说话。
“第二天他就走了。”老独眼说，“没去废品场。去了深层辐射区。去找你。”
龙夕愣住了。
“那时候你不在聚居区？”龙夕问。
“不在。”老独眼说，“你还没来。你爹把你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把你丢了。你爹去找。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把你带回来，放在我门口。然后他又走了。往北。进了深层辐射区。没回来。”
龙夕没说话。他看着老独眼。老独眼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爹这辈子，去过废品场两次。去过深层辐射区两次。废品场那两次，为了碎片。深层辐射区那两次，为了你。”
老独眼把烟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等得了。”他说。
门关上了。
龙夕坐在屋里。他低头看着胸口。布包贴着内袋，温温的。老独眼说“你等得了”。他不知道老独眼说的是地沟，还是别的。但他记住了。
他按了按布包。老独眼说等二阶。但他也知道，赵三爷那边等不了那么久。他把碎片按在胸口，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里间，躺下。刀放在手边。他闭着眼，没睡着。
外面老独眼又咳了。很闷，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咳完了，没有把烟斗塞进嘴里的声音。
龙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皮墙冰凉。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那一丝凉意。布包贴着胸口。碎片的温度透过布包渗出来，和左臂的纹路一样温热。他没打开看。老独眼说等二阶。但他也知道，赵三爷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他闭上眼。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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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夕被咳声吵醒，推门出去。老独眼坐在椅子上，弓着身子，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咳完了，他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掌心有一小片暗红。老独眼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又蹭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龙夕倒了一碗水递过去。老独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他也没擦。龙夕看见他的脖子，瘦得只剩一根筋撑着，喉结一上一下。
龙夕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坐了一会儿，天慢慢亮了。铁皮缝里漏进来的光从灰变白，照在老独眼脸上。他的嘴唇没有血色，颧骨像两把刀顶着皮。
“昨天夜里，”老独眼说，“你没拿到。”
“没拿到。”
“赵三爷的箱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
老独眼把水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斗，握在手里，没点。他的手指在烟斗上慢慢地摩挲。拇指一圈一圈蹭着烟斗的边缘。
“你爹当年也看到过那个箱子。”老独眼说。
龙夕抬起头。
“他试过两次。第一次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第二次去，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咳嗽又来了。这一次他捂住嘴，没有让龙夕看见掌心。咳完了，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是白天去的。”老独眼说，“他说晚上赵三爷的人太多。他挑了个中午。中午换岗，哨位最松。”
老独眼咳了一阵。龙夕递水。老独眼喝了一口，缓了缓。
“他从东边侧门进去的。绕了大半个废品场，摸到通道。通道口有两个哨兵在打盹。他绕过去了。赵三爷那天不在。但他手下的头目在。龙正摸到旧木桌旁边，箱子就在桌上。他打开了箱子。碎片就在里面。他刚拿到手，被人看见了。”
“谁看见的？”
“一个哨兵。从通道深处出来的。龙正没杀他。他捂住了那个人的嘴。但那个人叫了。叫声引来了其他人。”
老独眼又咳了。这次咳得很长。他弓着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龙夕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老独眼摆摆手，让他别动。咳完了，他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
“龙正往通道外面跑。跑到一半，被堵住了。前面有人，后面有人。他只能往侧面撞。撞进了一堆废铁里。铁皮割了他后背。他没停。从废铁堆里翻出去，翻过了南边矮墙。后面的人追上来了。他跑了很远。跑到浅层辐射区边上才甩掉。”
“他拿到碎片了？”
“拿到了。跑的时候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回来的时候，右手全是血。碎片上也是血。他把碎片交给我，让我收着。然后他就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龙夕没说话。
“他后背上的伤，从左肩到右腰，一共二十七道口子。”老独眼说，“有的是铁皮割的，有的是子弹擦的。他后来跟我说，那二十七道口子，有一道最深。差一点就到骨头。如果那道再深一寸，他就回不来了。”
龙夕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疤，但都是小伤。他爹后背上有二十七道口子。他没有。
老独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拨了拨，弹掉。
“他躺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一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给他擦身，他攥着我的手，叫我别走。我问他叫谁，他不说。”
老独眼停了一下。他把烟斗放在桌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灰白色的旧布，边角磨得起毛。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龙夕看着布包。老独眼也看着。他的手指在布包上按了按。
“拿着。”老独眼说。
“你不是说等二阶？”
“你爹当年也是二阶才拿到的。”老独眼说，“但你等不了了。赵三爷那边拖不了那么久。你拿着。到了废品场再说。”
龙夕看着布包。他伸手拿起来。很轻。里面是一块硬硬的东西，指甲盖大小。他没有打开。他把它放进贴身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老独眼看着他收好布包，点了点头。他把烟斗塞进嘴里，点上了。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还要去？”老独眼问。
“去。”
老独眼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
“我不拦你。”他说，“拦不住。”
龙夕站起来，把刀插回腰后，推门出去。他走到阿秀的医馆。门开着，阿秀在里面整理药箱。看见他，抬起头。
“肩膀。”
“好了。”
“我看看。”
龙夕走进去，解开布条。伤口已经结痂了。阿秀看了一眼，没说话，拿了块新布条给他缠上。她缠得很紧，手法很轻。
“上次的碎片，”阿秀说，“收在药箱底下了。”
“留着。”
“我知道。”她打了个结，剪断布条。
龙夕把衣服拉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阿秀叫住他。
“龙夕。”
他回头。
“门口花，”她说，“我每天放。你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龙夕看着她。阿秀没有躲他的目光。他攥了攥拳。
“谢了。”他说。
他推门出去。风从北边来，吹得后颈的头发微微立起来。
回到屋里，老独眼还坐在椅子上，烟斗握在手里，没点。龙夕在桌边坐下，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短刀也抽出来，并排放在旧猎刀旁边。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崩口对着崩口。
老独眼看了一眼那两把刀，没说话。他把烟斗塞进嘴里，点上了。火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龙夕看着那两把刀，看了很久。短刀上的崩口比长刀更旧，边缘更圆。刀柄上的布缠得比长刀更紧。他爹缠的。缠了很多年，从没松开过。
老独眼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拨了拨，弹掉。
“你爹第二次去废品场回来之后，”老独眼说，“养了半个月。半个月后，他做了个梦。”
龙夕抬起头。
“他梦见你了。”老独眼说，“梦见你在哭。”
龙夕没说话。
“第二天他就走了。”老独眼说，“没去废品场。去了深层辐射区。去找你。”
龙夕愣住了。
“那时候你不在聚居区？”龙夕问。
“不在。”老独眼说，“你还没来。你爹把你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把你丢了。你爹去找。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把你带回来，放在我门口。然后他又走了。往北。进了深层辐射区。没回来。”
龙夕没说话。他看着老独眼。老独眼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爹这辈子，去过废品场两次。去过深层辐射区两次。废品场那两次，为了碎片。深层辐射区那两次，为了你。”
老独眼把烟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
“你等得了。”他说。
门关上了。
龙夕坐在屋里。他低头看着胸口。布包贴着内袋，温温的。老独眼说“你等得了”。他不知道老独眼说的是地沟，还是别的。但他记住了。
他按了按布包。老独眼说等二阶。但他也知道，赵三爷那边等不了那么久。他把碎片按在胸口，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里间，躺下。刀放在手边。他闭着眼，没睡着。
外面老独眼又咳了。很闷，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咳完了，没有把烟斗塞进嘴里的声音。
龙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铁皮墙冰凉。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那一丝凉意。布包贴着胸口。碎片的温度透过布包渗出来，和左臂的纹路一样温热。他没打开看。老独眼说等二阶。但他也知道，赵三爷那边等不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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