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苏州河夜战
枪声在苏州河上回荡，像一块石头砸碎了夜色的壳。
林慕远转身的瞬间，沈同舟的瞳孔已经锁死了桥洞外的所有细节——孙伯然站在泥滩上，右手平举着手枪，枪口的青烟还没来得及散尽。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灰布短衫，身形精瘦，是陈勉之身边那个跑腿的年轻报务员。那个报务员此刻蹲在孙伯然侧后方两丈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把枪，枪口压得极低，眼睛在林慕远和方敬尧之间飞速游移。
沈同舟只用半秒就判断出了局势：孙伯然的目标是方敬尧，而那个报务员是陈勉之派来“协助”孙伯然的。但陈勉之为什么要派孙伯然来？他今晚明明让司机带话——不要派人找他。
答案只有一个：陈勉之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一个人来。
沈同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但身体的动作没有慢上半分。他勒住方敬尧喉咙的手臂往上一提，把他挡在自己正前方，枪口从太阳穴移到后脑勺，对孙伯然喊了一句：“别开枪！方敬尧不能死！”
孙伯然的目光扫过来，鹰隼眼里全是冰冷的怒意：“沈参谋，你知不知道方敬尧今晚过来是要杀你的？陈区长审了他下午抓到的那个报务员——这畜生在电话里把你的行踪全报给了日租界的接头点。今天放他走，明天就会有日本人找到你头上！”
“陈区长还交代了什么？”沈同舟没有松手。他发现孙伯然提到的是“日租界的接头点”，而不是“林慕远”。这说明陈勉之通过报务员的口供，只挖到了方敬尧这一层，还没有把方敬尧跟林慕远完全串联起来。这里面的信息差，就是沈同舟的机会。
“陈区长说，方敬尧务必活捉。”孙伯然的声音在风里忽大忽小，枪口始终没有放下，“他还说，如果你不配合，就一起带回去。”
沈同舟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一起带回去”的意思很明白——陈勉之对他仍然不完全信任。今晚这一出，表面上是在救他，实则是把孙伯然和那个报务员都变成了陈勉之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沈同舟在桥下有半点不对，孙伯然得到的命令恐怕就不是“活捉方敬尧”，而是“全部拿下”。
“林慕远要跑。”沈同舟把头朝桥墩方向偏了偏。林慕远已经退到了排污管后面，瘦长的身形几乎要和桥墩的阴影融为一体。沈同舟注意到他右手里的枪口在极轻地上下浮动，那是他在计算弹道——林慕远在等沈同舟和孙伯然之间的防线出现空档。
“他跑不了。”孙伯然抬起左手，朝身后那个报务员做了个手势。报务员立刻趴低身体，像一只壁虎似地贴在地上，顺着泥滩朝侧翼爬去。他的动作非常轻，泥滩上几乎没留下声响。沈同舟这才意识到，陈勉之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不是只跑腿的。他爬行的姿态和移动节奏，分明是受过专业夜战训练的人。
三方在桥洞下形成了对峙的格局。沈同舟挟持方敬尧挡在前方，孙伯然居中，林慕远据守桥墩死角。潮水正在慢慢漫上来，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往上走。泥滩上的每一次移动都变得吃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快要燃起来的气息。
沈同舟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林慕远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趁潮水没涨满强行突围，二是等日本巡逻队过来。他刚才朝桥面开枪，枪声传得很远，北岸虹口方向的日军巡逻队一定已经出动了。如果沈同舟不能在五分钟内解决这里的事，那接下来就要在苏州河上跟日本海军陆战队打一场仓促的水战。
“林慕远。”沈同舟开口了，声音穿过桥洞下的风声，干净而冷厉，“你藏在桥墩后面也没用。你那个正金银行的存折，现在在我手里。户名林慕远，存款八万七千块。你猜我把这本存折给了谁？”
桥墩后的呼吸声顿了一拍。
“陈区长已经知道了。”沈同舟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现在整个军统上海站都认识你那张脸。你今天跑回虹口，明天全上海的照相馆里都会放上你的相片。日本人也保不住你。”
这是实话。沈同舟把存折的事抛给陈勉之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陈勉之的动作也很快，今天下午就已通过军统的关系把林慕远的画像发了出去。但沈同舟说“全上海的照相馆”是夸大其词——军统的画像最多贴到法租界的几个联络点，根本不可能铺满全城。可这种夸大在这种时候有效，因为人在绝境中最容易高估对手的能力。
林慕远没有回话，但沈同舟听见了他的脚在泥水里轻轻挪动的声音。他在动摇。
孙伯然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枪口跟着那个方向偏了偏。
“姓沈的，你不用诈我。”林慕远的声音终于从黑暗中传出来，依旧斯文，却多了几分寒意，“存折你要是给了陈勉之，他今天下午就派人去银行了。可银行那边只要一查，就知道存折上的钱已经被我转走了。你拿到的是一本废折子。陈勉之看的是废纸，你兜里的也是废纸。”
沈同舟的眼睛微眯。林慕远的脑子确实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逻辑补全了。但沈同舟不信。他摸到那本存折的时候打开看过，存款那一页上有正金银行的钢印和主管私章，不是假的。至于钱有没有被转走，沈同舟判断——林慕远昨晚仓皇出逃，正金银行的存折还留在公寓，这说明他根本没来得及转钱。一个急着逃命的人，如果身上没有这本存折，就动不了折子里的钱。现在林慕远的话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那你现在回去拿钱啊。”沈同舟笑了一声，声调不高，却直指要害，“你现在身上有多少现金？五十块？一百块？够你在虹口躲几天？没有存折，你就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条狗，断了粮，他们凭什么养你？”
林慕远沉默了。
沈同舟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右手猛地收紧，把方敬尧往地上一按，左手的枪口瞬间转向林慕远藏身的方向，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排污管上，金属撞击发出尖锐的回响。林慕远本能地从桥墩后闪了出来，朝侧面蹿出两步，踩进齐膝的河水里，手里的枪同时朝沈同舟的方向连扣了三下。
三发子弹都偏高，从沈同舟头顶和肩膀旁边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河滩里。
沈同舟没有闪避。他看穿了林慕远的意图——那三枪是压制，不是精准射击。林慕远要的是让沈同舟后退，创造逃跑的时间。但沈同舟没退，他迎着子弹往前踏了一步，右脚踩进水里，水花四溅。这一步出乎所有人预料，也出乎林慕远预料。林慕远在枪口还没收回来的时候，沈同舟已经逼近到了三步以内。
“你跑得掉吗？”沈同舟的声音在枪声过后的短暂寂静里异常清晰。
林慕远终于露出了一瞬真实的表情——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猛地抬起枪，枪口指向沈同舟的胸口。沈同舟没有挡。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方敬尧，双臂微微张开，像在迎接那一枪。
“开枪。”沈同舟说。
林慕远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
沈同舟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霓虹灯的微光，那张被泥水和汗水浸透的脸在阴暗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笃定。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额头几乎要碰到林慕远的枪口。
“我赌你不敢。”沈同舟的声音低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筹码了。日本人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进苏州河。你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林慕远的手开始发抖。
就是现在。
孙伯然从侧面扑了上来，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他的速度极快，林慕远甚至没来得及偏转枪口，手腕上就挨了一记铁掌。枪脱手飞出，掉进河水里。孙伯然顺势一记扫腿，林慕远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呛了一大口浑黑的河水，挣扎着要爬起来。孙伯然用膝盖顶在他后背上，一手反剪他的左手，一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了水里。
“跑，你他妈再给老子跑。”孙伯然的北方口音在夜色里格外粗粝，像砂纸刮在骨头上。
沈同舟没有再管那边。他转身去看方敬尧。方敬尧还趴在泥水里，那只受伤的右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嘴里含着半口泥水，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沈同舟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翻了过来。
“刚才在桥下，你说了一个字，我没听清。”沈同舟盯着他，语速不急，但眼神锐利得像刀锋，“现在重新说。你的接头人在哪？”
方敬尧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沈同舟把耳朵凑近了半寸，听见三个字：
“北四川路。”
沈同舟的眼神变了。
北四川路，那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所在地，也是虹口日租界最核心的地带。那里离丰田纱厂旧址只隔三条街。林慕远的接头点如果在那里，说明日方对他的保护级别极高，不能按普通间谍的规格来看待。而沈同舟下一步要打的牌，就藏在北四川路的那几条街里。
“说具体点。”沈同舟手上加了力道，把方敬尧的肩膀往后掰。
方敬尧疼得脸都扭曲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四川路……一百一十四号……后面的巷子……第三个门……”
沈同舟松开了他，站起身，望向北岸。
巡捕房和日军巡逻队已经在北岸集结，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正往南岸扫射。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孙伯然已经把林慕远从水里提了起来，那个报务员也跟了过来，两个人把林慕远架在中间，方敬尧被拖起来押着走。
“沈参谋，走！”孙伯然吼了一声，带头朝南岸的石阶撤退。
沈同舟没急着跟。他回头看了一眼桥洞下的钟向远。钟向远已经醒了，背靠着桥墩，脸上的血被泥水冲掉了一些，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沈同舟快步过去，把钟向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外走。
钟向远的体重比想象中轻。沈同舟触到他后腰时，感到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可钟向远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的呼吸虽然粗重，但节奏还在他自己的控制之下。
沈同舟架着钟向远朝石阶方向走。河水越涨越高，最深处已经没过了膝盖，几乎要把人往河里推。他的鞋早就被水吞掉了，光脚踩在碎石和碎砖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片上。他没有停下。
走到石阶边时，钟向远突然用只有沈同舟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别信陈勉之。他下午就知道方敬尧会来。他没告诉你。”
沈同舟没有停步，但他扣住钟向远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扎进去，直达心脏。
陈勉之早就知道方敬尧会来。
沈同舟的脑海里在一秒内闪过了所有的细节：陈勉之派孙伯然来“保护”他，陈勉之让报务员跟着，陈勉之告诉孙伯然“方敬尧务必活捉”。如果陈勉之下午就掌握了方敬尧的行踪，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来桥洞下赴约？
除非在陈勉之的棋盘上，沈同舟本身就是一步棋。
一步用来让方敬尧现身的活饵。
沈同舟的目光越过孙伯然和那个报务员，落在南岸那辆不知何时出现在堤岸上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长衫被夜风掀起下摆，金丝边眼镜在霓虹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是陈勉之。
他亲自来了。
沈同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和愤怒都压进了胃里，脸上不动声色。他架着钟向远朝陈勉之的方向走去，脚底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在堤岸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陈勉之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沈参谋，辛苦了。”陈勉之的声音柔和得像在慰劳得胜归来的学生。
沈同舟在距离陈勉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头，也笑了。
那笑容比陈勉之更温和，更从容。
“陈区长，您可算来了。”沈同舟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一丝异样，“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两个人在苏州河边的夜风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潮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远处北岸的日军巡逻队还在打手电筒，光柱划过河面，照亮了沈同舟脸上的泥污和血迹，也照亮了陈勉之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沈同舟心里已经给陈勉之定了一个位：
这老狐狸想拿他当饵。那他就要让这老狐狸知道，钓上来的鱼，不是他想收就能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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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远转身的瞬间，沈同舟的瞳孔已经锁死了桥洞外的所有细节——孙伯然站在泥滩上，右手平举着手枪，枪口的青烟还没来得及散尽。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灰布短衫，身形精瘦，是陈勉之身边那个跑腿的年轻报务员。那个报务员此刻蹲在孙伯然侧后方两丈远的地方，手里握着把枪，枪口压得极低，眼睛在林慕远和方敬尧之间飞速游移。
沈同舟只用半秒就判断出了局势：孙伯然的目标是方敬尧，而那个报务员是陈勉之派来“协助”孙伯然的。但陈勉之为什么要派孙伯然来？他今晚明明让司机带话——不要派人找他。
答案只有一个：陈勉之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一个人来。
沈同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老狐狸”，但身体的动作没有慢上半分。他勒住方敬尧喉咙的手臂往上一提，把他挡在自己正前方，枪口从太阳穴移到后脑勺，对孙伯然喊了一句：“别开枪！方敬尧不能死！”
孙伯然的目光扫过来，鹰隼眼里全是冰冷的怒意：“沈参谋，你知不知道方敬尧今晚过来是要杀你的？陈区长审了他下午抓到的那个报务员——这畜生在电话里把你的行踪全报给了日租界的接头点。今天放他走，明天就会有日本人找到你头上！”
“陈区长还交代了什么？”沈同舟没有松手。他发现孙伯然提到的是“日租界的接头点”，而不是“林慕远”。这说明陈勉之通过报务员的口供，只挖到了方敬尧这一层，还没有把方敬尧跟林慕远完全串联起来。这里面的信息差，就是沈同舟的机会。
“陈区长说，方敬尧务必活捉。”孙伯然的声音在风里忽大忽小，枪口始终没有放下，“他还说，如果你不配合，就一起带回去。”
沈同舟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个“一起带回去”的意思很明白——陈勉之对他仍然不完全信任。今晚这一出，表面上是在救他，实则是把孙伯然和那个报务员都变成了陈勉之的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沈同舟在桥下有半点不对，孙伯然得到的命令恐怕就不是“活捉方敬尧”，而是“全部拿下”。
“林慕远要跑。”沈同舟把头朝桥墩方向偏了偏。林慕远已经退到了排污管后面，瘦长的身形几乎要和桥墩的阴影融为一体。沈同舟注意到他右手里的枪口在极轻地上下浮动，那是他在计算弹道——林慕远在等沈同舟和孙伯然之间的防线出现空档。
“他跑不了。”孙伯然抬起左手，朝身后那个报务员做了个手势。报务员立刻趴低身体，像一只壁虎似地贴在地上，顺着泥滩朝侧翼爬去。他的动作非常轻，泥滩上几乎没留下声响。沈同舟这才意识到，陈勉之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年轻人，不是只跑腿的。他爬行的姿态和移动节奏，分明是受过专业夜战训练的人。
三方在桥洞下形成了对峙的格局。沈同舟挟持方敬尧挡在前方，孙伯然居中，林慕远据守桥墩死角。潮水正在慢慢漫上来，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往上走。泥滩上的每一次移动都变得吃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快要燃起来的气息。
沈同舟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林慕远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趁潮水没涨满强行突围，二是等日本巡逻队过来。他刚才朝桥面开枪，枪声传得很远，北岸虹口方向的日军巡逻队一定已经出动了。如果沈同舟不能在五分钟内解决这里的事，那接下来就要在苏州河上跟日本海军陆战队打一场仓促的水战。
“林慕远。”沈同舟开口了，声音穿过桥洞下的风声，干净而冷厉，“你藏在桥墩后面也没用。你那个正金银行的存折，现在在我手里。户名林慕远，存款八万七千块。你猜我把这本存折给了谁？”
桥墩后的呼吸声顿了一拍。
“陈区长已经知道了。”沈同舟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现在整个军统上海站都认识你那张脸。你今天跑回虹口，明天全上海的照相馆里都会放上你的相片。日本人也保不住你。”
这是实话。沈同舟把存折的事抛给陈勉之的时候，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陈勉之的动作也很快，今天下午就已通过军统的关系把林慕远的画像发了出去。但沈同舟说“全上海的照相馆”是夸大其词——军统的画像最多贴到法租界的几个联络点，根本不可能铺满全城。可这种夸大在这种时候有效，因为人在绝境中最容易高估对手的能力。
林慕远没有回话，但沈同舟听见了他的脚在泥水里轻轻挪动的声音。他在动摇。
孙伯然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枪口跟着那个方向偏了偏。
“姓沈的，你不用诈我。”林慕远的声音终于从黑暗中传出来，依旧斯文，却多了几分寒意，“存折你要是给了陈勉之，他今天下午就派人去银行了。可银行那边只要一查，就知道存折上的钱已经被我转走了。你拿到的是一本废折子。陈勉之看的是废纸，你兜里的也是废纸。”
沈同舟的眼睛微眯。林慕远的脑子确实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逻辑补全了。但沈同舟不信。他摸到那本存折的时候打开看过，存款那一页上有正金银行的钢印和主管私章，不是假的。至于钱有没有被转走，沈同舟判断——林慕远昨晚仓皇出逃，正金银行的存折还留在公寓，这说明他根本没来得及转钱。一个急着逃命的人，如果身上没有这本存折，就动不了折子里的钱。现在林慕远的话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那你现在回去拿钱啊。”沈同舟笑了一声，声调不高，却直指要害，“你现在身上有多少现金？五十块？一百块？够你在虹口躲几天？没有存折，你就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条狗，断了粮，他们凭什么养你？”
林慕远沉默了。
沈同舟等的就是这一瞬。他右手猛地收紧，把方敬尧往地上一按，左手的枪口瞬间转向林慕远藏身的方向，没有瞄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排污管上，金属撞击发出尖锐的回响。林慕远本能地从桥墩后闪了出来，朝侧面蹿出两步，踩进齐膝的河水里，手里的枪同时朝沈同舟的方向连扣了三下。
三发子弹都偏高，从沈同舟头顶和肩膀旁边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河滩里。
沈同舟没有闪避。他看穿了林慕远的意图——那三枪是压制，不是精准射击。林慕远要的是让沈同舟后退，创造逃跑的时间。但沈同舟没退，他迎着子弹往前踏了一步，右脚踩进水里，水花四溅。这一步出乎所有人预料，也出乎林慕远预料。林慕远在枪口还没收回来的时候，沈同舟已经逼近到了三步以内。
“你跑得掉吗？”沈同舟的声音在枪声过后的短暂寂静里异常清晰。
林慕远终于露出了一瞬真实的表情——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猛地抬起枪，枪口指向沈同舟的胸口。沈同舟没有挡。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方敬尧，双臂微微张开，像在迎接那一枪。
“开枪。”沈同舟说。
林慕远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
沈同舟的瞳孔里映着远处霓虹灯的微光，那张被泥水和汗水浸透的脸在阴暗中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笃定。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额头几乎要碰到林慕远的枪口。
“我赌你不敢。”沈同舟的声音低到了极点，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我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筹码了。日本人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进苏州河。你知道这一点。我也知道。”
林慕远的手开始发抖。
就是现在。
孙伯然从侧面扑了上来，像一道灰色的影子。他的速度极快，林慕远甚至没来得及偏转枪口，手腕上就挨了一记铁掌。枪脱手飞出，掉进河水里。孙伯然顺势一记扫腿，林慕远整个人栽进了河里，呛了一大口浑黑的河水，挣扎着要爬起来。孙伯然用膝盖顶在他后背上，一手反剪他的左手，一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了水里。
“跑，你他妈再给老子跑。”孙伯然的北方口音在夜色里格外粗粝，像砂纸刮在骨头上。
沈同舟没有再管那边。他转身去看方敬尧。方敬尧还趴在泥水里，那只受伤的右手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嘴里含着半口泥水，含混不清地发出声音。沈同舟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翻了过来。
“刚才在桥下，你说了一个字，我没听清。”沈同舟盯着他，语速不急，但眼神锐利得像刀锋，“现在重新说。你的接头人在哪？”
方敬尧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沈同舟把耳朵凑近了半寸，听见三个字：
“北四川路。”
沈同舟的眼神变了。
北四川路，那是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所在地，也是虹口日租界最核心的地带。那里离丰田纱厂旧址只隔三条街。林慕远的接头点如果在那里，说明日方对他的保护级别极高，不能按普通间谍的规格来看待。而沈同舟下一步要打的牌，就藏在北四川路的那几条街里。
“说具体点。”沈同舟手上加了力道，把方敬尧的肩膀往后掰。
方敬尧疼得脸都扭曲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北四川路……一百一十四号……后面的巷子……第三个门……”
沈同舟松开了他，站起身，望向北岸。
巡捕房和日军巡逻队已经在北岸集结，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正往南岸扫射。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孙伯然已经把林慕远从水里提了起来，那个报务员也跟了过来，两个人把林慕远架在中间，方敬尧被拖起来押着走。
“沈参谋，走！”孙伯然吼了一声，带头朝南岸的石阶撤退。
沈同舟没急着跟。他回头看了一眼桥洞下的钟向远。钟向远已经醒了，背靠着桥墩，脸上的血被泥水冲掉了一些，那双眼睛在黯淡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沈同舟快步过去，把钟向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外走。
钟向远的体重比想象中轻。沈同舟触到他后腰时，感到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凹陷，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可钟向远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的呼吸虽然粗重，但节奏还在他自己的控制之下。
沈同舟架着钟向远朝石阶方向走。河水越涨越高，最深处已经没过了膝盖，几乎要把人往河里推。他的鞋早就被水吞掉了，光脚踩在碎石和碎砖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片上。他没有停下。
走到石阶边时，钟向远突然用只有沈同舟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别信陈勉之。他下午就知道方敬尧会来。他没告诉你。”
沈同舟没有停步，但他扣住钟向远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钢针，从他肋骨的缝隙里扎进去，直达心脏。
陈勉之早就知道方敬尧会来。
沈同舟的脑海里在一秒内闪过了所有的细节：陈勉之派孙伯然来“保护”他，陈勉之让报务员跟着，陈勉之告诉孙伯然“方敬尧务必活捉”。如果陈勉之下午就掌握了方敬尧的行踪，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来桥洞下赴约？
除非在陈勉之的棋盘上，沈同舟本身就是一步棋。
一步用来让方敬尧现身的活饵。
沈同舟的目光越过孙伯然和那个报务员，落在南岸那辆不知何时出现在堤岸上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长衫被夜风掀起下摆，金丝边眼镜在霓虹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光。
是陈勉之。
他亲自来了。
沈同舟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震惊和愤怒都压进了胃里，脸上不动声色。他架着钟向远朝陈勉之的方向走去，脚底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在堤岸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陈勉之看着他走过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温和到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沈参谋，辛苦了。”陈勉之的声音柔和得像在慰劳得胜归来的学生。
沈同舟在距离陈勉之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抬起头，也笑了。
那笑容比陈勉之更温和，更从容。
“陈区长，您可算来了。”沈同舟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一丝异样，“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两个人在苏州河边的夜风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潮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远处北岸的日军巡逻队还在打手电筒，光柱划过河面，照亮了沈同舟脸上的泥污和血迹，也照亮了陈勉之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沈同舟心里已经给陈勉之定了一个位：
这老狐狸想拿他当饵。那他就要让这老狐狸知道，钓上来的鱼，不是他想收就能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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