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通天 > 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 > 第 10章 碎玉(回忆)

第 10章 碎玉(回忆)

建熹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八,夜。

    萧怀瑾是被吵醒的。

    他在东宫正殿里裹着旧袍子假寐。如今他已经很少真正睡着了,入冬之后夜里冷得刺骨,睡着了反而更难受,醒来时手脚都是僵的,要搓很久才能恢复知觉。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不,这不是御林军的号角,他听过御林军的号角,每年元旦大朝会、祭天、献俘,那个调子他听了十八年。这一声又尖又长,是边军的号角。

    他猛地坐起来。

    西边天际映着一片暗红,忽明忽暗。那是养心殿的方向。

    奶嬷嬷在隔壁咳嗽,声音又急又密,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萧怀瑾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的铁链还在,被风吹得偶尔撞一下门环,发出沉闷的响。有人在远处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有人在往西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风里。

    门口本该有两个守卫。他仔细听了片刻,并没有任何动静。守卫不见了。不知道是被调走了,还是跑了。

    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养心殿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火光,那号角,那种不对劲的安静底下压着的混乱,都在告诉他,是宫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宫。

    东宫的正殿黑漆漆的,廊下的灯笼早就灭了,没人来换蜡烛。柱子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那是幼时周汝成给他量身高时用小刀刻的,从四岁到十七岁,每一道旁边都标了年份。最高的那一道停在“建熹二十一年秋”,已经快够着他的眉毛了。墙上有一道剑痕,是他十二岁那年练剑时失手劈的,奶嬷嬷吓坏了,他却高兴了一整天,因为那一剑的力道连太傅都说“有陛下当年的影子”。

    梧桐树底下埋着一只木匣子。他七岁那年埋的,里面装着他写的第一篇策论——其实是抄的,把《资治通鉴》里一段话改了几个字,周汝成看破不说破,只在后面批了四个字:“有本无源。”他不懂什么意思,但还是把策论藏在木匣子里埋了,想着等父皇夸他那一天再挖出来给父皇看。后来他忘了挖,木匣子就一直在梧桐树底下埋着。

    书房的案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是周汝成最后一次来讲课时落下的。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唐纪,讲到太宗废太子承乾。周汝成那天讲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合上书说了句“老臣该死”。萧怀瑾当时没明白,后来想起那一页的内容,才明白太傅为什么说不下去。

    床头的柜子里,一只碗扣在一件褪色的大氅旁边。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冬天搁在养心殿门口的姜汤碗,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回来了。大氅是四岁那年父皇盖在他身上的,五爪金龙的绣线磨断了好几根,袖口的镶边也脱了线。他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

    十八年了。他在这座宫殿里住了十八年。

    他忽然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东宫了。

    萧怀瑾转身走到正门口,抬头看了看门上那根门闩。门闩是铁桦木的,那年东宫翻修,周汝成特意让人换的,说铁桦木硬,一般的刀砍不断,做门闩是屈才,该拿去造兵器。萧怀瑾当时还笑,说太傅,东宫用得着这个吗。周汝成没有笑,只说了一句:“殿下,也许用得着呢。”

    萧怀瑾伸手抓住门闩的两端,往上抬。门闩卡在铁扣里,锈住了。这扇门封了大半年,铁扣和木头锈在一起,纹丝不动。他咬了咬牙,用力往上一掀,手掌心被木刺扎进去,一阵刺痛,门闩应声脱扣。铁桦木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冰。他掂了掂,手感刚好。然后他往后门走。

    正门被封死了,铁链绕了三圈,锁扣上贴着封条。但东宫有一扇后门,是运恭桶的,门做得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连着一条小巷子,直通御膳房后厨。封东宫的时候禁军大约嫌它小,连封条都没贴。哦,也可能贴过,但被风吹掉了。他侧身挤出去的时候,肩膀卡在门框上,旧袍子被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肩胛。

    冷。

    赤着脚踩在雪地上。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脚底磨破的旧伤裂开了,血渗进雪里,很快被新的雪盖住。他已经很多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跑了几步就喘得胸口发疼,肋骨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钝刀割。

    甬道很长。从东宫到养心殿,要穿过三道宫门——先过崇文门,再过日精门,最后是养心殿前的汉白玉广场。每条甬道他都走过无数遍。小时候是跑着去的,从奶嬷嬷手里挣脱出来,一路跑过崇文门、日精门,跑到养心殿门口,踮着脚扒着门槛往里望,想见父皇。后来是走着去的,请安、回话、谢恩,低着头,走在甬道正中间,目不斜视,怕被赶回来。

    再后来他被废了,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甬道。

    雪地很滑,他中途摔了一次,膝盖磕在石板上,震得他半天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趴在雪里好几息才爬起来。他把门闩换到左手,右手撑着地站起来,赤着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踩在雪地上像是踩在棉花里。膝盖上磕破的地方渗出血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他也不觉得疼。

    跑过崇文门的时候,他看见门洞底下躺着两个禁军,身上没有伤,大约是中了蒙汗药,胸口还在起伏。跑过日精门的时候,门洞里空无一人,地上扔着几把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刀,没有停下来捡。他不会使刀。他只会使弓,做了十八年太子,练得最熟的是礼制和策论。他手里只有这根门闩。铁桦木被他的手掌捂热了一点,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养心殿的轮廓越来越近。火光映在琉璃瓦上,把瓦片上落的雪照成了橘红色。殿门大敞着,火把光从里面涌出来,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一片猩红。他听见兵刃撞击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夹杂着沉闷的闷响——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他听见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太远了,听不真切。

    他攥紧手里的门闩。

    冲进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萧凛单膝跪在殿中央,身边倒着几个私兵,血从他左肋的伤口往下淌。他面前还有黑压压的一片甲士,层层叠叠的刀尖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见萧煜站在私兵最前面,甲胄上的血还没干。沈明珠站在萧煜身后,猩红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萧凛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看了十八年的眼睛。从记事起就在看。十八年来,这双眼睛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他,看着他赤着脚站在殿门口,举着一根门闩,瘦得不成人形,浑身是血和雪。

    萧怀瑾忽然想笑。

    他追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个眼神。

    “父皇——走——”

    萧怀瑾没有回头。他把门闩横在身前,面对三百甲士,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双冻烂了的赤脚上。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他只知道身后的人是自己的父皇,是自己拼尽一生想要去追逐的光。

    萧煜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只听见“废了你”“关了你”“问都没问过”几个碎片,拼起来的意思他早就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父皇不喜欢他,知道父皇疑他防他,知道所有表面上的在意可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但这并不影响他的选择。

    第一刀砍下来的时候,他用门闩挡了一下。铁桦木震得虎口发麻,刀被弹开了,震得他退了半步,肩膀撞在门框上。第二刀砍在他肩上,门闩差点脱手,他咬着牙换到左手,反手一棍砸在那个私兵脸上,力气不够,那人晃了晃没倒。第三刀砍在他背上,他单膝跪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时候,看见萧凛的脸。那张脸上有水痕。他想抬手去碰一下,但手不听使唤了,门闩从手指间滑落,铁桦木在血泊里滚了两圈,停在萧凛脚边。

    他倒下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怀瑾”。

    他想,原来你是会叫我的。

    http://www.dayuntongtian.com/yt137077/5128362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yuntongtian.com。大运通天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yuntongt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