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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章 册封

    春猎回来没几天,养心殿的案头就堆满了礼部递上来的折子,请陛下大封六宫。

    沈氏赐死之后,贵妃之位空悬了许久。按大梁祖制,后宫贵妃只设一人,必要时位同副后,代皇后统摄六宫。如今中宫无主,贵妃之位若再空缺太久,后宫事务便名不正言不顺。礼部尚书上了三道折子催问册封人选,萧凛压了两道,第三道批了两个字——“拟议”。

    礼部拟上来的名单里有两个人:静妃纪氏,贤妃冯氏。论资历,静妃入宫最早,育有四公主萧兰,性子沉稳,处事公允,现在又养育二皇子萧煜,尽心尽责;论人望,贤妃在后宫里人缘最好,育有五皇子萧玥,性子爽利,从不得罪人。礼部的折子写得很圆滑,说“二位娘娘皆贤德可风,请陛下圣裁”。

    萧凛让刘安去传了周汝成和孙敬堂。

    周汝成先到。他听了萧凛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后宫之事,老臣不敢妄言。”

    “朕只想问你,谁做了贵妃对太子更好。”

    周汝成垂下眼皮。他在宫里教了十几年书,陛下后宫的情况他也算清楚。静妃和贤妃都对太子好。静妃虽几乎不主动来找太子,但萧兰每次去她都备好点心;贤妃隔三差五就带着萧玥来,来了就大声说笑,把太子寝殿当自己家一样。目前来看两人关系不错,想来无论谁做了贵妃,另一个应当都不会心生嫌隙。

    “老臣以为,静妃更合适。”周汝成说,“贵妃佐统六宫,需沉稳持重。静妃娘娘处事公允,不偏不倚,沈家案后安置二殿下她也尽心尽力。贤妃娘娘性子爽利,但有时太过随性,礼法上容易被人挑刺。”

    萧凛点了点头。

    孙敬堂到的时候,萧凛问的是另一句话:“户部拨给后宫的银子,是谁在管账。”

    孙敬堂愣了一下。他以为陛下叫他来是问河间府补选知府的事,没想到问的是后宫账目。他想了想才回答:“回陛下,后宫用度由内务府统一拨付,各宫自行支取。不过臣听说过一件事。去年冬天内务府克扣玉粹阁炭火,是贤妃娘娘第一个发现的。她自己掏了私房银子给顺嫔补了炭,又找了内务府管事的麻烦。”

    萧凛听完,把礼部的折子合上。他已经有了决定。

    三月十八,册封旨意下来了。

    静妃纪氏晋为静贵妃,统摄六宫事;贤妃冯氏晋为贤贵妃,协助静贵妃管理后宫用度与各宫份例;俪嫔江氏晋为俪妃,赐住景阳宫正殿;德妃郑氏加封号“贤德”。

    这道旨意是刘安亲自去各宫传的。传到静妃宫里的时候,她正在给萧煜缝一条新腰带。她听完旨意,没有像寻常妃嫔那样喜形于色,只是把针线放下,整了整衣襟,跪下接旨。

    她知道这道册封意味着什么。按照祖制,贵妃只能有一个,但陛下把贤妃也封了贵妃,虽然没有给她统摄六宫之权,但名分上并不低她太多。陛下是在护她。一个人站在高处,最容易的就是被人当靶子。尤其她不是个喜欢争抢的性子,可若两个人并肩站着,靶子就少了。

    传旨到永宁宫的时候,贤妃正在院子里追萧玥喂饭。萧玥满院子跑,嘴里喊着“不吃不吃”,贤妃端着碗在后头追,嘴上骂着“臭小子给老娘站住”。刘安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贤妃把碗往旁边的宫女手里一塞,跪下来接旨,听到“贤贵妃”三个字的时候愣了半拍。然后她站起来,接过圣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转头吩咐宫女。

    “去,告诉静——告诉静贵妃姐姐,晚上本宫去她宫里喝茶。多带两碟红豆糕。”

    刘安躬着腰退出去时,听见贤贵妃在身后自言自语了一句“贵妃还能封两个,陛下这也太不按规矩了”。他笑了笑,没有回头。

    玉粹阁的俪嫔接到旨意时正在教萧芮描花样。她听完“俪妃”两个字,手里的绣花针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谢恩,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刘安走后她把针重新插回绣绷上,对萧芮说。

    “以后我们就住景阳宫正殿了,那里比玉粹阁暖和。”

    萧芮靠在母妃怀里,脸上扬起甜甜的笑:

    “父皇真好。”

    德妃接到“贤德妃”的封号时正在窗边抄经。她听完旨意,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站起来接过圣旨,然后把新抄好的一卷《心经》交给刘安。

    “烦请刘公公呈陛下——这是本宫为太子殿下抄的,保佑殿下平安。”刘安双手接了,躬身退出去。

    册封旨意传遍六宫的时候,萧怀瑾正在养心殿偏殿里翻一本新书。周汝成今天给他讲了《资治通鉴》里汉宣帝这一段——宣帝起于民间,深知吏治腐败是前朝衰落的根子,登基后亲自考校郡县官吏,把那些虚报政绩的庸官一个个揪了出来。萧怀瑾读完这一段,抬头问太傅。

    “汉宣帝算不算好皇帝呢?”

    “当然算。”

    “那他和父皇比谁更好?”

    周汝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老臣可不敢答。”

    萧怀瑾低下头继续翻书,低声又带点小骄傲。

    “我觉得我父皇更好。”

    傍晚,贤贵妃带着萧玥来养心殿。她进门的时候嗓门比平时还大:“殿下!本宫现在是贵妃了!”萧怀瑾从矮几后面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贤贵妃娘娘安。”

    贤贵妃被他这么一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别这么正经,还跟以前一样叫贤娘娘就行。多了个‘贵’字怪别扭的。”

    她在软榻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新做的桂花糕放在矮几上。

    “这是本宫小厨房新试的方子,你尝尝。以前那个桂花糕就是甜,这个淡一些,不腻。”

    萧怀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是清淡的口味。他说好吃,又问:“五弟呢?”

    “在外头呢。刚才在甬道上碰见二殿下,两个人蹲在墙角看蚂蚁,说什么也不肯进来。”贤贵妃往窗外瞥了一眼,“二殿下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上回玥儿摔了一跤,他比本宫都着急。”

    萧怀瑾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萧煜和萧玥并排蹲在墙角,两颗脑袋挨得很近。萧煜正用一根树枝指着地上的蚂蚁洞,不知道在给萧玥讲什么,萧玥听得嘴巴张得圆圆的。

    晚上萧怀瑾把今天周汝成讲的汉宣帝那段写进了策论作业里。他写到“宣帝以吏治为先”时停了笔,问父皇。

    “父皇,汉宣帝有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呢?”

    萧凛刚从正殿过来,在软榻上坐下来。

    “他晚年信了方士,求长生。”

    “那他算好皇帝还是坏皇帝呢?”

    “当然算好皇帝,晚年的错误不能掩盖他的功绩。”

    萧凛看着儿子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怀瑾,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可能会做错事。为君者最大的错不是做错事,是不肯认,不愿改。”

    萧怀瑾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萧凛看着他晃动的笔杆,恍惚间又看到了前世那个倒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他伸手握住儿子的手,带着他写了几个更标准的字。

    怀瑾,父皇这一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窗外月色正明,三月中的桃花被夜风吹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

    萧凛把被角掖好时,萧怀瑾已经睡熟了。现在天气慢慢热了起来,他把炭盆挪远了些,又把窗户开了半指宽的缝透气。然后他回到正殿,翻开礼部新递上来的折子,上面写着四月初一立夏,按例该行迎夏礼。迎夏礼……他合上折子,看向偏殿的方向。上一世,他的怀瑾在十岁之前从未有机会参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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