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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当萧怀瑾梦到了前世1

    建熹二十二年的冬月,京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夜已经深了。萧怀瑾穿着一身柔软的云水蓝寝衣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他的呼吸绵长而安稳。

    作为大梁的储君,他在这座皇宫里拥有着父皇所有的爱,他的人生就像这东宫里的暖炉,明亮、炽热、没有一丝阴霾。

    可是,梦境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改变了温度。

    有些冷,萧怀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想要伸手去拉被子。可是,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蚕丝被,而是一截冰冷刺骨的硬木板。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明亮的宫灯,没有温暖的炭火,没有守在帐外的内侍。

    入眼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杂着陈年积灰的味道,冻得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冰碴子狠狠刮过一样疼。

    萧怀瑾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可怕。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件破了洞的单衣,料子粗糙得像麻布,袖口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腕。

    这不是他的手。眼前这双手,手背上生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怎么会……

    “来人……”

    萧怀瑾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光是说一句话都让他难受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从那张硬木板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这是哪里?

    萧怀瑾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分明是东宫的正殿,是那个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可是,为什么这么空?

    多宝阁被搬空了,墙上的字画没有了,连他最喜欢的那个紫檀木书案都不见了。

    好陌生。

    萧怀瑾的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无数个陌生的、却又真实得让他窒息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里。

    在那些画面里,他没有被父皇抱过。

    四岁那年,他病得浑身发烫,迷迷糊糊中看到父皇站在床前。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却看到那个人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去。

    十岁那年,重阳骑射。他为了让父皇看他一眼,拼命地拉开那张牛角弓。可是马失前蹄,他重重地从马背上摔在沙土地上。手掌磨破了,鲜血直流。他趴在地上,满怀希冀地抬起头,却只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毫不留情地走下看台,冷冷地抛下两个字:“回宫。”

    十五岁那年,他从淮南治水归来,满心以为能得到一句夸奖。他在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不见”。他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姜汤,放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第二天却被干干净净地退了回来,一口未动。

    十七岁那年,没有加冠礼。只有一封接一封的弹劾,只有从他这间屋子里搜出来的明黄色龙袍,只有那个刻着父皇生辰八字的巫蛊人偶。

    他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他试图辩解,试图喊冤。

    可那个他仰望了十七年的男人,只是用一种冷漠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看着他,薄唇轻启,说出那道残忍的旨意。

    “废太子位,囚于东宫。无朕旨意,不得出。”

    “不……这不是真的……”

    萧怀瑾在梦境中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

    这些记忆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这么痛?

    父皇明明是爱他的啊。父皇会把他抱在膝头上教他写字,父皇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眠地守着他,父皇会因为他受了一点委屈就雷霆大怒。

    可是,脑海里那些冰冷残忍、透着绝望的记忆,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分辨。那种长达十八年、每一天都在等待、每一天都被无视、每一天都在自我怀疑中挣扎的窒息感,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惶恐地认识到,父皇不爱他。

    父皇防着他,疑着他,厌恶他,最后像丢弃一块破布一样,把他锁死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

    “父皇……”

    萧怀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号角声,音调又尖又长,划破了冬夜死寂的紫禁城。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西边的天际映起了一片忽明忽暗的暗红色火光。那是养心殿的方向。

    宫变。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在萧怀瑾的脑海中炸开。

    父皇有危险!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不再去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不再去想父皇为什么会那么对他。

    他要保护父皇,他要去护驾。

    萧怀瑾跌跌撞撞地冲向东宫的正门。

    门从外面被封死了。拇指粗的铁链在门环上绕了三圈,锁扣上贴着兵部和宗正府的封条。

    他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双手死死地抓住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拼命地摇晃。

    “开门!来人啊!开门!”

    他嘶哑地吼叫着,可是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好像这座东宫除了他再无旁人。

    萧怀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目光在黑暗的门廊下疯狂地搜寻,最终,落在了门上那根铁桦木门闩上。

    他不知道东宫为什么会用这么好的木材来做门闩,可他顾不上再去细想。

    “咔嚓”一声闷响,铁扣脱落。

    沉重的铁桦木门闩落入手中,像一截冰冷的铁。

    正门打不开,他知道东宫还有一扇运恭桶的后门。

    萧怀瑾拖着那根门闩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门。门很窄,他侧着身子往外挤。

    冲出东宫的那一瞬间,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雪,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身上。

    雪下得太大了。

    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脚踝。他没有鞋,赤着脚踩在冰天雪地里。每跑一步,冻裂的脚底就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

    甬道那么长。

    这条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他太熟悉了。一千五百步的距离,是父皇曾经为他丈量的距离。可他当时年岁小,步子也小,曾偷偷自己数了数,发现似乎得有两千步才对。

    “噗通——”

    雪地太滑,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膝盖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半天喘不上气来。他趴在雪地里,冷风灌进他破烂的单衣里,带走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好累。好疼。

    怎么会这么累?怎么会这么疼?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对他说:别去了。他都不要你了,他把你关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去了能做什么?你这副只剩下半条命的身体,还能救谁?

    可是,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把漫天的飞雪都染成了血色。

    “不……”

    萧怀瑾咬着牙,将那根铁桦木门闩拄在雪地里。他用颤抖的手臂撑着地面,把那具已经破败不堪的身体,硬生生地从雪地里拔了起来。

    他不能不去。

    那是他的父皇,是最爱他的父皇!都是假的,那些画面一定是假的!

    他重新迈开那双已经冻得麻木的腿,朝着火光最亮的地方,拼命地跑。

    穿过崇文门,穿过日精门。

    门洞里横七竖八地倒着禁军的尸体。地上的鲜血还没凝固,冒着丝丝热气。

    养心殿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萧怀瑾停下了脚步。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站满了披甲持刀的叛军,足足有数百人之多。火把将整座宫殿照得通明,也照亮了站在叛军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冰冷甲胄。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温润无害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与势在必得。

    萧煜。

    萧怀瑾站在风雪里,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瞳孔剧烈地收缩。

    怎么会是二弟?

    在他的认知里,萧煜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会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会用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我要做太子哥哥手里最利的刀”的好弟弟。

    可是此刻,那个好弟弟,正按着腰间的佩剑站在那里。

    顺着萧煜的目光,萧怀瑾看向了殿内。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他看到了他的父皇。

    那个不可一世、永远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正单膝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父皇的龙袍上溅满了鲜血,左肋处被刀锋豁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顺着龙袍往下落。

    叛军的刀枪如同潮水般向着那个孤独的帝王涌去。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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