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6章 深山巡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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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九月，巴山的秋老虎迟迟不退，日头依旧毒辣。周云飞背上药箱，带着小孙、小余两个年轻人，一早就踏出卫生院大门。
此行巡诊的是几处高半山偏远村落，柳家坪、李家坳、石垭子，散落在州河上游群山褶皱之间。这里不通机动车，独轮车都难以通行，进山出山全靠双脚跋涉。小孙刚从卫校分配过来，课本理论扎实，却极少走这种险峻山路；小余头脑机灵、嘴甜，是周云飞特意带在身边打磨历练的年轻人。
“周哥，这山路也太陡了。”小余拄着竹竿，大口喘气，背上药箱把汗衫浸出一大片深色汗渍，“乡政府就不能安排一台拖拉机送咱们上去？”
“石壁悬崖上，拖拉机根本开不进来。”周云飞在前引路，脚步稳健，“这几个村子，一年到头难得见到大夫。咱们不上山，老人家看病就得天不亮动身，摸黑才能赶回乡场。咱们多走几十里山路，山里百姓就能少遭这份罪。”
山路果然凶险。一段沿崖开凿的简易栈道，一侧是陡峭石壁，另一侧便是数十丈深的山沟，谷底的州河远远看去，细如一条丝带。小孙紧紧贴着石壁挪动，小腿肚子不停打颤。周云飞走得从容，时不时回头伸手扶一把二人，口中叮嘱：“踩牢那块凸起的岩石，慢慢来，别慌。”
走到半上午，转过一道山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周云飞加快脚步赶上前，只见路边一棵老青冈树下，坐着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裤管被撕破，脚背上两道深深牙痕，伤口已经黑紫，一条黑线顺着小腿向上蔓延。一旁妇人抱着孩子，吓得不停落泪。
“出什么事了？”周云飞放下药箱，立刻蹲下身查看。
“被蛇咬了。”汉子嘴唇发紫，声音发颤，“方才路过草丛，脚面猛地一疼，一条花蛇窜进草里逃走了，三角脑袋，身上有斑纹……”
“五步蛇。”周云飞心头一沉。他认得这种三角头、灰褐色菱形斑纹的毒蛇，也就是尖吻蝮。巴山本地人称五步蛇，毒性猛烈，一旦处置不及时，不单腿保不住，性命都岌岌可危。
他立刻下达指令：“小余，把药箱里止血带给我。小孙，扶他坐稳，千万不能让他走动，活动会加速毒素扩散。”
周云飞拿止血带，在伤口上方四指的小腿近心端紧紧扎牢，指尖确认松紧后，转头叮嘱：“记住，止血带每十五分钟松开一到两分钟，不然肢体缺血坏死。”说完，他取出随身消毒过的柳叶小刀，在两处牙痕上各划一道十字切口。
“您要干什么？”小孙见状脸色发白。
“吸出毒血。”周云飞没有迟疑，俯身，嘴对准伤口开始吸毒。一口又一口乌黑的毒血混着唾液吐在草地上，连续吸出十几口，直到流出的血色慢慢转红。妇人看呆了，怀里的孩子都忘了啼哭。
毒血吸出之后，周云飞从药箱拿出季德胜蛇药片，又吩咐小余，去路边采摘方才留意到的半边莲、白花蛇舌草。草药采回，用石块捣烂外敷伤口，再取出蛇药片，让汉子内服。
“眼下最要紧，尽快送回卫生院。”周云飞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安排，“小余，你跑得快，立刻赶回卫生院，通知赵平备好抗蛇毒血清、输液器械，告知是五步蛇咬伤，半个时辰内病人就到。小孙，留下来和我一起架着他缓慢步行，绝对不能让他自己用力奔跑。”
小余立刻拔腿向山下狂奔。周云飞和小孙一左一右架起伤者，一步步缓慢前行。汉子起初尚能硬撑，走到半路开始冒冷汗、恶心反胃。周云飞严格按时松开止血带，间断喂水，全程寸步不离。
一行人赶到卫生院时，赵平早已做好全部急救准备。看见周云飞嘴角残留未擦干净的血迹，赵平愣了一瞬，不多言语，马上接手开展清创、上药、输液监护。忙到日头西斜，汉子神志逐渐清醒，向上蔓延的黑线也慢慢消退。
“周大夫，”赵平擦净手上药水，走出来，语气格外郑重，“你用嘴吸毒，太冒险了。万一你口腔有破损，毒素会顺着伤口伤到你……”
“当时顾不上这么多。”周云飞端起一大碗凉白开漱口，“他的腿、他的性命，就卡在这短短一刻钟。多吸出一口毒，他就少一分凶险。”
赵平静静看着他，许久，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言。
处理完蛇伤病人，天色已经擦黑。原本计划当夜返回卫生院住宿，周云飞一算路程，这名伤者本就是柳家坪人，村里还有几名病人约好复诊。他当即拿定主意：“今晚不回院，趁着月色，再赶十里山路，去柳家坪。”
小孙双腿早已酸软：“周哥，天都这么晚了……”
“明天一早柳家坪乡亲会在晒场等候。”周云飞重新背上药箱，“咱们说好每月上山巡诊一趟，山里人都记着日子。出发。”
三人打着手电筒，借着月光继续赶路，又走了两个时辰山路，抵达柳家坪已是后半夜。全村一片寂静，只有村头老支书家中油灯还亮着。周云飞敲门，老支书披着外衣出来，见到三人，又惊又喜：“周大夫！你们黑灯瞎火摸上山来的？”
“约好今天过来给病人复诊，先不打扰村民休息，明天一早接诊。”周云飞笑着进屋，当夜就在老支书家板凳上蜷着休息。
天刚蒙蒙亮，消息很快传开，晒场陆续赶来求诊的百姓。周云飞迎着山间晨雾坐定，逐个接诊：给患老寒腿的老汉针灸膝眼、阳陵泉；为风湿腰痛的老婆婆拔罐，开具独活寄生汤；还有几名发烧咳嗽孩童，听诊后判断是支气管炎，予麻杏石甘汤加减。
正接诊间，一名年轻媳妇被婆婆搀扶过来，脸色惨白，扶着腰，勉强挪到凳子上坐下，坐下之后依旧喘个不停。
“哪里不舒服？”周云飞起身。
老婆婆带着哭腔开口：“周大夫，是我儿媳，才坐月子十天，昨夜突然下身大出血，人快要晕过去了……”
周云飞立刻搭脉，脉象浮大而芤，按下去中空，如同按在葱管之上。心头猛地一紧：产后血崩，气随血脱，再不固脱止血，人很快就撑不住。
“小孙，记录方子。”周云飞语速急促，条理清晰，“高丽参，单独久煎，急用独参汤。”
“独……独参汤？只一味人参？”小孙握笔的手顿住。
“没错。大补元气，固脱止血。”周云飞站起身，“她现在血脱于下，元气耗散，其他方药来不及起效，必须重用人参，把涣散的元气稳住。元气固住，出血才能止住。小余，快去老支书家，取出那支陈年山参，快点！”
小余飞速跑去。老支书家中存放一支早年猎人赠送的老山参，一直舍不得动用。小余取来药材，用小砂锅柴火慢煎。周云飞守在产妇身侧，一手持续搭脉，一手不停掐按人中、内关急救。半个时辰后，参汤煎成，汤汁浓褐。他扶着产妇，小口小口慢慢喂服。
一炷香过后，少妇脸上慢慢透出一丝血色，脉象依旧虚弱，但不再空豁。又过半时辰，下身出血明显减少。
老婆婆“扑通”一声就要下跪，周云飞连忙伸手扶住：“万万不可。”
“周大夫，您就是活神仙！”老婆婆泪流满面，言语激动，“产后大出血，就算送到县医院都未必能保住性命，您一碗参汤，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真是神医！”
“老人家，千万别这么讲。”周云飞扶起她，“世上没有神仙神医，是这老山参对症，也是她本人底子尚可撑得住。性命是她自己的，我只是搭把手。产后血崩凶险，月子里但凡有异常，立刻找人下山报信，万万不可硬扛。”他仔细交代产后调养禁忌，留下药材，写清服用方法。
日头升到半空，晒场上的病患基本看完。最后，有人背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匆匆赶来。随行老婆婆哭喊道：“周大夫！快救救我孙儿！发烧两天，今早开始抽搐了！”
周云飞伸手摸孩子额头，滚烫烫手。孩童四肢阵阵抽动，牙关紧闭，双眼上翻。他迅速打开银针包，快速在人中、合谷、涌泉、太冲施针，又在十宣穴点刺放少量血。
“小孙，记方：钩藤、金银花、连翘、僵蚕、天麻、蝉蜕，清热息风定惊。”一边捻针一边吩咐，“马上请老支书生火煎药。”
银针行针不到一盏茶功夫，孩子抽搐的四肢慢慢松弛，牙关松开。汤药煎好喂服下去，周云飞守在一旁，用湿毛巾冷敷额头，隔一段时间就测一次体温。直到孩子不再发抖，“哇”的一声哭出声，周云飞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高热惊风。”他向老婆婆叮嘱，“这三日注意防寒，不要惊吓孩子，多喂温水，按时服药，药量我已经留足。三天之后，我再来复诊。”
这一趟深山巡诊，前后历时三天，翻越四座大山，走访柳家坪、李家坳、石垭子三处村落，接诊七十多名病患。路上救下一名五步蛇咬伤的汉子，抢救回产后血崩的产妇，稳住高热惊风的孩童。
下山途中，小孙草鞋磨破，脚底磨出两个水泡。小余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疲惫地呻吟。周云飞同样满身疲惫，药箱却比上山时更沉——里面用掉不少药材，塞满山里百姓硬塞的鸡蛋、核桃、干菌。
“周哥，”小孙擦去额头汗水，开口说道，“以前我总以为，坐在卫生院诊室，或是在城里大医院坐诊，才算真本事。今天在这深山里，我才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执意上山巡诊。”小孙望向连绵群山，“山里百姓，真的把性命交到咱们医者手上。”
周云飞淡淡一笑，背起药箱，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秋日阳光，将三人影子拉得很长。
“记住，”他头也不回，缓缓说道，“咱们乡医的本事，不是用来给旁人观赏的。是在这山路上、土屋中，在病人快要撑不住的危急关头，能派得上用场。山再高，路再远，病人在哪里，大夫就该在哪里。”
回到卫生院当晚，周云飞累得脚底发麻，热水泡脚的时候，依旧把三天病案逐条记入笔记：五步蛇咬伤处置要点、独参汤救产后血崩的辨证思路、小儿急惊风急救穴位。小孙、小余凑在油灯下，一同补充记录，厚厚的病案笔记，又添上新的内容。
窗外，州河流水声隔着山坳隐隐传来。周云飞合上笔记本，心中信念愈发坚定——这一条条深山险路，他还要一村一村持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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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果然凶险。一段沿崖开凿的简易栈道，一侧是陡峭石壁，另一侧便是数十丈深的山沟，谷底的州河远远看去，细如一条丝带。小孙紧紧贴着石壁挪动，小腿肚子不停打颤。周云飞走得从容，时不时回头伸手扶一把二人，口中叮嘱：“踩牢那块凸起的岩石，慢慢来，别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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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惊风。”他向老婆婆叮嘱，“这三日注意防寒，不要惊吓孩子，多喂温水，按时服药，药量我已经留足。三天之后，我再来复诊。”
这一趟深山巡诊，前后历时三天，翻越四座大山，走访柳家坪、李家坳、石垭子三处村落，接诊七十多名病患。路上救下一名五步蛇咬伤的汉子，抢救回产后血崩的产妇，稳住高热惊风的孩童。
下山途中，小孙草鞋磨破，脚底磨出两个水泡。小余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疲惫地呻吟。周云飞同样满身疲惫，药箱却比上山时更沉——里面用掉不少药材，塞满山里百姓硬塞的鸡蛋、核桃、干菌。
“周哥，”小孙擦去额头汗水，开口说道，“以前我总以为，坐在卫生院诊室，或是在城里大医院坐诊，才算真本事。今天在这深山里，我才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执意上山巡诊。”小孙望向连绵群山，“山里百姓，真的把性命交到咱们医者手上。”
周云飞淡淡一笑，背起药箱，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秋日阳光，将三人影子拉得很长。
“记住，”他头也不回，缓缓说道，“咱们乡医的本事，不是用来给旁人观赏的。是在这山路上、土屋中，在病人快要撑不住的危急关头，能派得上用场。山再高，路再远，病人在哪里，大夫就该在哪里。”
回到卫生院当晚，周云飞累得脚底发麻，热水泡脚的时候，依旧把三天病案逐条记入笔记：五步蛇咬伤处置要点、独参汤救产后血崩的辨证思路、小儿急惊风急救穴位。小孙、小余凑在油灯下，一同补充记录，厚厚的病案笔记，又添上新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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