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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挂念

    九月末。

    借着来燕京书院巡视的机会,刘姁只给吕采薇打了声招呼,就单骑越过了边境。

    那匹黑马脚程极快,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刘姁往北走了三天。她进入了草原。

    九月末的草原已经褪了颜色,草泛着一层枯黄,像一匹被风吹旧了的毯子,远远铺开去,直到天边。

    风从北面灌下来,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冷意,风里有草腥味,带着一种辽阔的、无所事事的气息。

    刘姁策马走了整整七天,除了风声和马蹄声,她什么也听不见,马儿走得稳当,蹄子踩在干硬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节奏单调而有力。偶尔有鹰从头顶飞过,在高处盘旋一两圈,又顺着气流滑向远方。

    她在一处低洼的溪边勒住了马。

    溪水已经很浅了,窄窄的,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在枯黄的草丛里蜿蜒着。她翻身下马,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浑身一凛,困意也散了大半。黑马也低下头去喝水,喝得很慢,像是走了一整天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她直起身,四野望去——枯黄一直铺到天边,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缕炊烟。

    天很高,地很阔,风不停歇地吹着。这片草原毫无遮拦,你站在正中央,会觉得自己被放大了,也会觉得自己被缩小了。

    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线,延展在枯黄的原野上,暮色四合,孤凉席卷大地。

    韩寄画的图里,宝元就在不远处,

    又翻过了一道梁,刘姁看见远处有几点帐顶露在地平线上。

    她没有直接靠近,先在一块高地上勒住了马,营地远远看去,绝非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

    帐篷分了三层,最外面一圈是羊毡帐,灰白色,密密地围成一道弧,帐与帐之间只留了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外层帐前拴着马,马匹不多,但都系在拴马桩上,姿态安静,鞍鞯整齐——那是哨骑的备用马,随时可以上鞍出发。

    第二层帐篷大一些,颜色更深,有的帐顶飘着细长的布条,有的帐前架着几口大锅,锅底灰烬未冷。几个穿胡服的妇人正在帐前蹲着,有人搓皮绳,有人翻晒干肉,有人给一个小孩用湿布擦脸,动作从容平静。

    最里面那层,立着十几顶深色大帐,帐顶比外层的高出大半截,其中两顶大帐外还竖着旗杆,旗面收着,看不清纹样,但比寻常帐篷高出半个身形。

    最中央那顶帐篷最大,比周围的高出一截,帐顶覆盖着厚重的深色毡布,边缘缀着一圈暗红色的穗子。

    那帐前立着一根涂了漆的木杆,杆顶系着一条长长的布带,在风里缓慢地翻卷,像是某种标记。

    刘姁抱住黑马的脖子,轻轻呢喃道:“黑豆,走远些,不要让他们发现你,待会儿再来这里接我……”

    马儿静悄悄地远去,刘姁慢慢靠近。

    在营地外围大约一箭之地,她停住了。

    旁边一道低矮的木栅栏上,挂着一件洗旧了的羊皮短袄,短袄旁边还晾着几块兽皮和两只皮靴。

    刘姁翻过栅栏,小跑着躲开人群,摸到一顶较大的帐篷前,她感觉……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那顶帐篷比旁边的略小一些,帐门朝南开,帘子用一根旧皮绳系着,半敞着,能看到里面一角的矮榻边沿。

    帐前没有拴马,没有旗杆,门口放着一只陶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映着天光。

    帐篷里有人看见了她。一个穿胡服的年轻女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来见到来人差点跳了起来……

    她一把将刘姁拉进帐内,捂住刘姁的嘴,颤着声音道:

    “殿下怎么能来这里?!!!”

    说罢,她飞快的走出帐篷,转身进了不远处另一顶帐篷。

    片刻后,那顶帐篷的帘子掀开了。

    刘姁看见一个穿青灰色胡服的女子站在门口,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了几分,却十分干练。

    她的头发用一根深色布带扎成一股垂在肩后,人比在长安时高了一大截,她的衣裙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她慢慢走近门口站定,目光越过营地里的篝火堆,落在刘姁身上。

    两个人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不知是谁先动,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你怎会独自前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快走快走……”

    刘姁抱着人,缓缓地闭上了眼:“宝儿,我来看看你。”

    宝元没有接话,只是仰起头,目光从刘姁脸上缓缓移到肩头,再她腰间那柄短刀上,又移回她的脸:

    “你……若再敢做这样的荒唐事……别想叫我再理你……”

    “宝儿。”刘姁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石蜜,剥开糖纸,放在了宝元唇边,

    “我一路都念着你,你不知道……除了在战场上的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梦见你……”

    宝元看了她好一会儿,泪水潸然而下,死死地抱住刘姁,她泣声道:

    “姑姑又是何苦来哉……自我来了这里,不出三月你就叫韩先生来了,这一年多,你月月都有书信到,叫我知道家中一切都好……”

    暮光从那里斜斜地透进来,在榻前落下一道暖黄色的光。

    “宝儿……”刘姁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我总是对不住你的……”

    “别说这样的话,与你有什么关系?”

    宝元拉着她在矮案前坐下来,提起陶壶倒了一碗茶推给刘姁,她的眼泪像是要落个不停,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边掉眼泪边道:

    “姑姑,我很好……”

    “不哭不哭……”刘姁一边为宝元拭泪,一边快速的收敛情绪,重逢是乐事,哪里能一直被眼泪儿埋进去。

    “这是你做的茶吗?”

    刘姁喝了一口宝元推过来的茶,茶汤微咸,带着奶味,和汉地的茶不一样。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

    “好喝!!”

    宝元抽泣着端起自己的那碗茶,低头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冰凉的手指搭在热热的碗上有点疼,还有点痒……

    “姑姑喜欢就好……”

    帐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阏氏呢?”

    是稽粥。

    “回四王子,外头起风了,阏氏去帐里煮奶茶了……”

    “叫她今日早些歇息,不必等我……”,稽粥的声音渐渐有些远了,门口的侍女动了动门帘,探头进来:

    “殿下若要走,此时正好。”

    宝元手中的碗一歪,滚烫的奶茶浇到了身上,她却像未发觉一样,愣愣地道:

    “是……是要快些走的……”

    刘姁连忙拉起她,半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衣裳去擦宝元的衣裳,“烫到了吗?疼不疼?你把衣裳褪了,我看看……”

    宝元咬着嘴唇,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了,她拉起刘姁,握着刘姁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厉害,一言不发的扯着人出了帐篷……

    指了指不远处的围栏,夜风吹来,带着一股清凉的腐朽气。

    “走……”宝元死死地捂住嘴,推开刘姁的怀抱,执拗地指向远处,“快走……”

    刘姁还是抱住了宝元,“我走了。”她说,“你照顾好自己。”

    刘姁原本不想回头的,可却怎么也忍不住,宝元的身影越来越瘦小……

    刘姁翻身上马。宝元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刘姁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马蹄声踩在草地上,越来越远。风从四野而来,把她的衣袍吹得往后翻卷。

    她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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