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明早再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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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机未到？”李慕靳挑起眉：“你还真想叫我去？”
陈沅芷迟疑片刻，于月色中望向那双水润乌黑的眼睛。
此时的李慕靳，还只是那位只想着向万家复仇的宁王而已。
他想夺权，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上一世的陈沅芷只知他在孤庙与少华寺时，曾数次遭万梓良的手下暗杀。
复仇，人之常情。
后来她查清楚了姝妃的事，更觉他心中的仇恨是如此顺理成章。
可是当她第一次见到李慕靳从南州战场回来后，那一身洗刷不掉的硝烟血气，又觉得连这双眼睛都变了。
她告诉他：李彦当上了太子，她能助他报仇了。
可是李慕靳却没有说话，他安静的站在那儿，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过的凛冽杀气与陌生的戾气充斥屋内，让陈沅芷都忍不住的向后退了几步。
她问：可都好？受伤了吗？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轻轻发抖。
然后李慕靳冲她笑了一下，疲倦地按着眉心坐了下来。
他说：你过来些，我看不清你。
高阁之上的那夜，如今夜，未点一盏灯，可那夜的月亮比现在亮多了，陈沅芷攥紧了裙摆，竟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她心口发颤，那也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何为战争。
血流溅在脸上，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杀到后来，连手都是麻的。
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于他小时候杀死何贵妃，和那些来刺杀他的杀手。不是为了自保，不是逼不得已，而是必须杀死那些可能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说：小芷，蛮人无恶不作，但深入他们的部族后，我看见的却也只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妇孺。
他还说：可是她们竟还不愿投降！她们往井水里下毒！她们要我们与之同归于尽！
他垂下眼，摊开的双手轻轻颤抖...
我没办法...小芷...我只能杀了她们...
彼时的陈沅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干涩的张了张嘴，懵懵懂懂的握住了那双手。
不怪你...
三个字，干巴巴的，她竟还天真的想要安慰他：你看，圣上嘉奖了你...那，不是很好吗...
李慕靳抬起头，眼底划过一抹她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后来...便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得胜还朝，声势更隆。
众人谀辞如潮，他却只是端坐席间，面无表情的接受着恭贺。
那双眼，空寂的吓人。
杀伐果断的宁王殿下，心狠手辣的宁王殿下，铁石心肠的宁王殿下。
而陈沅芷握住的那双手也越来越冷...
她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
因为后来，她的手上也沾了人命。
一条，两条，最后，竟连数都数不清了。
＊
“李慕靳，你想去吗？”陈沅芷抬起头，连语气都严肃正经了几分：“你可知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
“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你的变化...
陈沅芷深吸一口气，“好，如此，我便与你推演一番。”
“什么？”
李慕靳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已抬手在自己头上摸索了一阵子，随后从发间取下几枚佩花，又拆了耳坠捏在掌心，转身，收腿，整个人面向他，彻底坐在了床榻上。
她借着月色，依次摆下几物，“蛮地号称有三十六部，实则大部林立，小族附庸，其中，势力最胜，兵强马壮者不过五六。”
陈沅芷抬手指了指那枚浅色的佩花，“此代黑水部，首领性烈，经常纵容手下劫掠边境的也是他，若两方开战，他率领的就是主力。因幼子一事与之有大关系，所以与大魏仇怨最深。这头一战，必是与他较量。”
李慕靳怔了怔神色，随后蹙眉，“你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我有我的办法，你莫管。”说着，陈沅芷又以手指，在绸缎被面上轻轻一划，立时画出一道道波澜起伏的山脉，“南州与之交界之处，非是一马平川，自西向东，大体可分为三段。西段，毗邻茂山余脉，山高林密，崖壁陡峭，通行困难，仅有三五处险要隘口，易守难攻。”
李慕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已是眉色渐沉。
“中段，以淮水支流及数条河谷盆地为主，土地相对肥沃，有零星边民与蛮人杂居，亦是互市的主要区域，此地地势稍缓，但水系纷乱，雨季更是常成泽国，道路泥泞难行。”
“你...”李慕靳抬起头，“看过舆图？！”
陈沅芷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当然看过。
自打李慕靳领兵去了南州，她央着父亲给她寻来一张舆图，早就看了无数遍了。
只听陈沅芷接着说道：“东段则渐入云岭深处，地势再度升高，多瘴疠之地，外人难入。现在你告诉我，若蛮人后撤，你该不该追？走哪条路追？又追到多深入为止？”
李慕靳被她问住了。
空慈大师虽给过他一本兵书，可当时他尚且年幼，并未仔细看过。
于是李慕靳蹙了蹙眉，沉吟了一会，才道：“敌退，自当乘胜追击，岂有纵虎归山之理？至于走哪条路...得看他们从哪条路退兵吧？”
“好，若敌军并非真溃，而是有意示弱诱敌，你又该如何识破他们的伪装？”
李慕靳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她现在所言有何意义，“我又不去南州，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好，那我们就来说说主帅白呈。”陈沅芷丢下一枚耳坠：“六年前，北戎来犯，敌军小股精锐袭扰粮道，烧毁数处仓囤，主将命各部严守，勿要出击，以防调虎离山。当时诸将皆从，唯独白呈力排众议，认为敌军得手后必骄，且所掠不丰，定会再犯。于是，他未得主将明确将令，私自点了麾下三百精骑，伏于敌军归途一处险隘。”
李慕靳眯了眯眼尾，看向陈沅芷的目光里多了更多的怀疑，“六年前？你才几岁？”
陈沅芷未答，接着说：“结果敌军果然再次来袭，白呈以少胜多，斩首百余，夺回了部分粮草。此战，白呈以违令之身，立下奇功，受上赏。”
言罢，她看了李慕靳一眼：“你觉得...从此战中，能看出什么？”
“白呈...用兵喜行险？”
“不错，还有吗？”
“他..不遵将令，甚至并不在意那三百骑兵的安危？”
陈沅芷幽幽一笑，点了点头，“所以白呈挂帅，去了南州，定会力求速胜，以雷霆手段，先打几场漂亮的仗。”
李慕靳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忽然抬起了头：“你是说...此战最后，白呈会输？！”
“当然，尤其是其子白郁川，从前一直跟在老将军身边，对蛮地军务熟悉，所以他们去南州，更容易轻敌。”陈沅芷挑起眉：“你可别忘了，西南的乱局或许不在蛮地，而是在朝廷内部，他们费尽心机搅乱边境，所求绝非是让白家父子立战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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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沅芷迟疑片刻，于月色中望向那双水润乌黑的眼睛。
此时的李慕靳，还只是那位只想着向万家复仇的宁王而已。
他想夺权，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上一世的陈沅芷只知他在孤庙与少华寺时，曾数次遭万梓良的手下暗杀。
复仇，人之常情。
后来她查清楚了姝妃的事，更觉他心中的仇恨是如此顺理成章。
可是当她第一次见到李慕靳从南州战场回来后，那一身洗刷不掉的硝烟血气，又觉得连这双眼睛都变了。
她告诉他：李彦当上了太子，她能助他报仇了。
可是李慕靳却没有说话，他安静的站在那儿，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过的凛冽杀气与陌生的戾气充斥屋内，让陈沅芷都忍不住的向后退了几步。
她问：可都好？受伤了吗？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连声音都在轻轻发抖。
然后李慕靳冲她笑了一下，疲倦地按着眉心坐了下来。
他说：你过来些，我看不清你。
高阁之上的那夜，如今夜，未点一盏灯，可那夜的月亮比现在亮多了，陈沅芷攥紧了裙摆，竟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她心口发颤，那也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何为战争。
血流溅在脸上，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杀到后来，连手都是麻的。
那种感觉完全不同于他小时候杀死何贵妃，和那些来刺杀他的杀手。不是为了自保，不是逼不得已，而是必须杀死那些可能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人。
他说：小芷，蛮人无恶不作，但深入他们的部族后，我看见的却也只是些手无寸铁的普通妇孺。
他还说：可是她们竟还不愿投降！她们往井水里下毒！她们要我们与之同归于尽！
他垂下眼，摊开的双手轻轻颤抖...
我没办法...小芷...我只能杀了她们...
彼时的陈沅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干涩的张了张嘴，懵懵懂懂的握住了那双手。
不怪你...
三个字，干巴巴的，她竟还天真的想要安慰他：你看，圣上嘉奖了你...那，不是很好吗...
李慕靳抬起头，眼底划过一抹她根本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后来...便是第二次，第三次...
他得胜还朝，声势更隆。
众人谀辞如潮，他却只是端坐席间，面无表情的接受着恭贺。
那双眼，空寂的吓人。
杀伐果断的宁王殿下，心狠手辣的宁王殿下，铁石心肠的宁王殿下。
而陈沅芷握住的那双手也越来越冷...
她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
因为后来，她的手上也沾了人命。
一条，两条，最后，竟连数都数不清了。
＊
“李慕靳，你想去吗？”陈沅芷抬起头，连语气都严肃正经了几分：“你可知真正的战场是怎样的？”
“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亲眼见过你的变化...
陈沅芷深吸一口气，“好，如此，我便与你推演一番。”
“什么？”
李慕靳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已抬手在自己头上摸索了一阵子，随后从发间取下几枚佩花，又拆了耳坠捏在掌心，转身，收腿，整个人面向他，彻底坐在了床榻上。
她借着月色，依次摆下几物，“蛮地号称有三十六部，实则大部林立，小族附庸，其中，势力最胜，兵强马壮者不过五六。”
陈沅芷抬手指了指那枚浅色的佩花，“此代黑水部，首领性烈，经常纵容手下劫掠边境的也是他，若两方开战，他率领的就是主力。因幼子一事与之有大关系，所以与大魏仇怨最深。这头一战，必是与他较量。”
李慕靳怔了怔神色，随后蹙眉，“你如何知道这么多的？”
“我有我的办法，你莫管。”说着，陈沅芷又以手指，在绸缎被面上轻轻一划，立时画出一道道波澜起伏的山脉，“南州与之交界之处，非是一马平川，自西向东，大体可分为三段。西段，毗邻茂山余脉，山高林密，崖壁陡峭，通行困难，仅有三五处险要隘口，易守难攻。”
李慕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已是眉色渐沉。
“中段，以淮水支流及数条河谷盆地为主，土地相对肥沃，有零星边民与蛮人杂居，亦是互市的主要区域，此地地势稍缓，但水系纷乱，雨季更是常成泽国，道路泥泞难行。”
“你...”李慕靳抬起头，“看过舆图？！”
陈沅芷微微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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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李慕靳领兵去了南州，她央着父亲给她寻来一张舆图，早就看了无数遍了。
只听陈沅芷接着说道：“东段则渐入云岭深处，地势再度升高，多瘴疠之地，外人难入。现在你告诉我，若蛮人后撤，你该不该追？走哪条路追？又追到多深入为止？”
李慕靳被她问住了。
空慈大师虽给过他一本兵书，可当时他尚且年幼，并未仔细看过。
于是李慕靳蹙了蹙眉，沉吟了一会，才道：“敌退，自当乘胜追击，岂有纵虎归山之理？至于走哪条路...得看他们从哪条路退兵吧？”
“好，若敌军并非真溃，而是有意示弱诱敌，你又该如何识破他们的伪装？”
李慕靳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她现在所言有何意义，“我又不去南州，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好，那我们就来说说主帅白呈。”陈沅芷丢下一枚耳坠：“六年前，北戎来犯，敌军小股精锐袭扰粮道，烧毁数处仓囤，主将命各部严守，勿要出击，以防调虎离山。当时诸将皆从，唯独白呈力排众议，认为敌军得手后必骄，且所掠不丰，定会再犯。于是，他未得主将明确将令，私自点了麾下三百精骑，伏于敌军归途一处险隘。”
李慕靳眯了眯眼尾，看向陈沅芷的目光里多了更多的怀疑，“六年前？你才几岁？”
陈沅芷未答，接着说：“结果敌军果然再次来袭，白呈以少胜多，斩首百余，夺回了部分粮草。此战，白呈以违令之身，立下奇功，受上赏。”
言罢，她看了李慕靳一眼：“你觉得...从此战中，能看出什么？”
“白呈...用兵喜行险？”
“不错，还有吗？”
“他..不遵将令，甚至并不在意那三百骑兵的安危？”
陈沅芷幽幽一笑，点了点头，“所以白呈挂帅，去了南州，定会力求速胜，以雷霆手段，先打几场漂亮的仗。”
李慕靳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忽然抬起了头：“你是说...此战最后，白呈会输？！”
“当然，尤其是其子白郁川，从前一直跟在老将军身边，对蛮地军务熟悉，所以他们去南州，更容易轻敌。”陈沅芷挑起眉：“你可别忘了，西南的乱局或许不在蛮地，而是在朝廷内部，他们费尽心机搅乱边境，所求绝非是让白家父子立战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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