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李文忠训子
李文忠。
满堂的喧嚷突然安静了下来,前一刻还拍桌子骂娘的几个侯爷,脊背同时往椅子里缩了半寸。
李文忠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行衣,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
可没人敢小瞧这身打扮。
苏州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千万两白银,通倭谋逆,就地灭门,这位曹国公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
蓝玉拍桌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李文忠扫了一圈堂里的人,没搭腔,走到正中间的太师椅前头站定,就那么往下看着两排面色各异的勋贵。
“都散了。”
没人乱动。
“没听见?”
李文忠把袖口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案子归东宫和五军都督府同审,太子殿下主导,不是让你们坐在这儿吵出结果的。”
“回去等着,会一个一个找你们谈。”
这位曹国公论爵位是国公第一等,论军功打过漠北扫过江南,论关系是皇帝的亲外甥,在座的侯爷伯爷没一个够资格跟他掰手腕。
更要命的是,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本来就归他管。
蓝玉第一个站起来,冲李文忠抱了个拳。
“曹国公说的是,改日再议。”
常茂跟着起身,没多话,朝李文忠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其余的侯爷们你看我我看你,三三两两的跟着往外挪。
大堂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几盏残茶和翻倒的条凳。
曹国公府,书房。
李文忠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拿手揉了揉额角,冲门口的亲兵摆了摆手。
“去把九江给我叫过来。”
李景隆推门进来。
“关门。”
李景隆老老实实把门带上,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听见桌上“啪”的一声。
李文忠把那份邸报甩到他面前。
“登闻鼓的事,你干的?”
“……爹,这事儿我跟陛下解释过了,罚俸三月……”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李景隆闭上嘴,点了下头。
李文忠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鼻子里出了口长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你真看不起这帮淮西老货啊。”
李景隆没吭声。
“就你,还想搞事情?”
李文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磕响。
“你以为你替那几个军户出了头,就是替天行道了?你以为陆仲亨占官渠的事,你不查,上位就不知道?”
“上位什么都知道。”
李文忠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汤溅出来洇湿了半张邸报。
“他比你清楚十倍,哪个侯爷家的田庄占了多少亩,哪个老货的亲兵在哪条路上收过路钱,锦衣卫的册子比你县衙的案卷详细一百倍。”
李景隆抬起头。
“那为什么不动他们?”
李文忠看着自己儿子,好半天没说话。
书房里只有灯芯烧的哔哔啵啵的声响。
“你知道丹书铁券是什么东西。”
“免死金牌嘛,我当然……”
“闭嘴,听我说。”
李文忠压低了声音,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免死,免死,这俩字就是一道墙,不是谋反的罪名,就动不了他们。你把这帮人贪的银子抖出来,占的田亩翻出来,最多打一顿板子,削几石俸禄,人家回去照样吃香喝辣。”
“你以为上位不想杀?”
李文忠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
“当初杀胡惟庸,用的什么罪名?”
“谋反。”
“胡惟庸谋反了吗?”
李文忠看着他。
“他凭什么谋反?手底下连一百个能上阵砍人的兵都凑不齐,拿什么反?拿毛笔杆子?”
“胡惟庸就是做了一个丞相该做的事。可上位不想看见相权太大,不想龙椅边上还杵着一把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椅子,所以胡惟庸就得死。”
“罪名是后面安上去的,先有杀心,再有罪状,懂了没有?”
李景隆后背贴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胡惟庸案的内幕。
李文忠看着儿子的表情,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你在苏州办的差事,漂亮,我不否认,千万两银子入国库,上位高兴,太子也高兴。”
“可你回了江宁就开始手痒,登闻鼓一敲,把陆仲亨费聚架到火上烤,你想干什么?”
“逼上位对淮西动手?”
李景隆喉咙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些军户……”
“你觉得?”
李文忠伸手在李景隆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弹的李景隆脑袋往后仰了半寸。
“你是江宁知县,七品芝麻官,你觉得有用吗?你觉得的事情上位早就觉得过了,人家不动,是时候没到,你倒好,一脚把门踹开了。”
李景隆揉着额头,没敢还嘴。
李文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邸报哗啦啦响。
他转过身来,灯火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你以为你捅的是陆仲亨和费聚,可刀子溅出来的血,淋到了所有淮西人身上。”
李景隆抿着嘴,没吭声。
李文忠走回来,在儿子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从一个威压十足的曹国公,变回了一个头发里混着白丝的中年父亲。
“九江,你聪明,比这个年纪的任何人都聪明,可聪明人死的最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看得比别人远,可他忘了,坐在最高处那个人,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李文忠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上位已经在看你了。”
李景隆抬起眼。
李文忠直起身子,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不是看你的差事办的好不好,是在看你这个人,到底想走哪条路。”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书房门吹的咣当响了一声,远处隐隐传来更鼓敲过三下的沉闷回响。
李景隆坐在矮凳上,半天没动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头一回真正有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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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的喧嚷突然安静了下来,前一刻还拍桌子骂娘的几个侯爷,脊背同时往椅子里缩了半寸。
李文忠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行衣,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
可没人敢小瞧这身打扮。
苏州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千万两白银,通倭谋逆,就地灭门,这位曹国公在江南杀的人头滚滚。
蓝玉拍桌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李文忠扫了一圈堂里的人,没搭腔,走到正中间的太师椅前头站定,就那么往下看着两排面色各异的勋贵。
“都散了。”
没人乱动。
“没听见?”
李文忠把袖口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土,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案子归东宫和五军都督府同审,太子殿下主导,不是让你们坐在这儿吵出结果的。”
“回去等着,会一个一个找你们谈。”
这位曹国公论爵位是国公第一等,论军功打过漠北扫过江南,论关系是皇帝的亲外甥,在座的侯爷伯爷没一个够资格跟他掰手腕。
更要命的是,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本来就归他管。
蓝玉第一个站起来,冲李文忠抱了个拳。
“曹国公说的是,改日再议。”
常茂跟着起身,没多话,朝李文忠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其余的侯爷们你看我我看你,三三两两的跟着往外挪。
大堂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几盏残茶和翻倒的条凳。
曹国公府,书房。
李文忠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拿手揉了揉额角,冲门口的亲兵摆了摆手。
“去把九江给我叫过来。”
李景隆推门进来。
“关门。”
李景隆老老实实把门带上,走过去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听见桌上“啪”的一声。
李文忠把那份邸报甩到他面前。
“登闻鼓的事,你干的?”
“……爹,这事儿我跟陛下解释过了,罚俸三月……”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李景隆闭上嘴,点了下头。
李文忠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鼻子里出了口长气,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
“你真看不起这帮淮西老货啊。”
李景隆没吭声。
“就你,还想搞事情?”
李文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齿发出轻微的磕响。
“你以为你替那几个军户出了头,就是替天行道了?你以为陆仲亨占官渠的事,你不查,上位就不知道?”
“上位什么都知道。”
李文忠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汤溅出来洇湿了半张邸报。
“他比你清楚十倍,哪个侯爷家的田庄占了多少亩,哪个老货的亲兵在哪条路上收过路钱,锦衣卫的册子比你县衙的案卷详细一百倍。”
李景隆抬起头。
“那为什么不动他们?”
李文忠看着自己儿子,好半天没说话。
书房里只有灯芯烧的哔哔啵啵的声响。
“你知道丹书铁券是什么东西。”
“免死金牌嘛,我当然……”
“闭嘴,听我说。”
李文忠压低了声音,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免死,免死,这俩字就是一道墙,不是谋反的罪名,就动不了他们。你把这帮人贪的银子抖出来,占的田亩翻出来,最多打一顿板子,削几石俸禄,人家回去照样吃香喝辣。”
“你以为上位不想杀?”
李文忠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
“当初杀胡惟庸,用的什么罪名?”
“谋反。”
“胡惟庸谋反了吗?”
李文忠看着他。
“他凭什么谋反?手底下连一百个能上阵砍人的兵都凑不齐,拿什么反?拿毛笔杆子?”
“胡惟庸就是做了一个丞相该做的事。可上位不想看见相权太大,不想龙椅边上还杵着一把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椅子,所以胡惟庸就得死。”
“罪名是后面安上去的,先有杀心,再有罪状,懂了没有?”
李景隆后背贴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当然知道胡惟庸案的内幕。
李文忠看着儿子的表情,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你在苏州办的差事,漂亮,我不否认,千万两银子入国库,上位高兴,太子也高兴。”
“可你回了江宁就开始手痒,登闻鼓一敲,把陆仲亨费聚架到火上烤,你想干什么?”
“逼上位对淮西动手?”
李景隆喉咙动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些军户……”
“你觉得?”
李文忠伸手在李景隆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弹的李景隆脑袋往后仰了半寸。
“你是江宁知县,七品芝麻官,你觉得有用吗?你觉得的事情上位早就觉得过了,人家不动,是时候没到,你倒好,一脚把门踹开了。”
李景隆揉着额头,没敢还嘴。
李文忠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邸报哗啦啦响。
他转过身来,灯火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你以为你捅的是陆仲亨和费聚,可刀子溅出来的血,淋到了所有淮西人身上。”
李景隆抿着嘴,没吭声。
李文忠走回来,在儿子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从一个威压十足的曹国公,变回了一个头发里混着白丝的中年父亲。
“九江,你聪明,比这个年纪的任何人都聪明,可聪明人死的最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聪明人总觉得自己看得比别人远,可他忘了,坐在最高处那个人,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李文忠伸手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上位已经在看你了。”
李景隆抬起眼。
李文忠直起身子,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
“不是看你的差事办的好不好,是在看你这个人,到底想走哪条路。”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书房门吹的咣当响了一声,远处隐隐传来更鼓敲过三下的沉闷回响。
李景隆坐在矮凳上,半天没动弹。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穿越过来到现在,头一回真正有点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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