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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杨士奇的隐瞒

    陈蘅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站在廊下,看见李景隆回来,小跑着迎上来。

    “少爷,有人等您,在东厢房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谁?”

    “杨先生。”

    李景隆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前往东厢房。

    杨士奇坐在靠窗的条凳上,手里捏着一小卷纸,边角卷的皱巴巴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侯爷。”

    杨士奇站起来,开口就是一句。

    “以前最关键的一件事情,学生瞒着没说,现在学生觉得时机成熟了。”

    李景隆把门关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什么事?”

    “赐田。”

    杨士奇把那卷纸摊开压在桌面上,食指点了点最上面一行字。

    “侯爷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得罪所有的勋贵。”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杨士奇把那卷皱巴巴的纸推到李景隆面前。

    “学生查过了。”

    “赐田非赠,禄田一体。”

    “洪武初年分封功臣的时候,赐田的性质跟后来大家理解的不一样。”

    “当时的制度是这样的,公侯的俸禄不发银子不发粮,直接拨一块官田,田里的租子就是禄米,佃户交多少拿多少,朝廷不另外再掏钱。”

    “换句话说,田是禄的载体,不是额外的赏赐。”

    李景隆听懂了,但他需要杨士奇把后半截说完。

    “然后呢?”

    “洪武四年,朝廷改了制度,开始给公侯发岁禄,真金白银的禄米从国库里拨,跟赐田的租子完全是两码事。”

    杨士奇伸出两根手指。

    “从洪武四年起,这帮公侯手里就有了两份收入,一份是赐田的田租,一份是朝廷发的岁禄,本质上是同一笔钱领了两遍。”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

    “双倍禄。”

    “对,双倍禄。”

    杨士奇点头。

    “可这件事十几年来没人提过,因为提了就是得罪所有功臣,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但如果侯爷现在上一道奏疏,只说一件事——‘禄田不并给’,田租和岁禄,只能取其一,选择权交给公侯们自己……”

    李景隆接上了。

    “留田停禄,留禄还田。”

    杨士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李景隆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趟,脚步越来越快。

    “妙啊。”

    他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台面上这是清理制度漏洞,不是针对谁,是‘禄田不并给’的朝廷规矩,所有公侯一视同仁,李善长不是被我逼的,是被制度逼的。”

    “而李善长那个年纪,致仕在家,他一定选留禄还田。”

    “田一还回来,大城港那块地自然就回到朝廷手上了。”

    杨士奇终于开口。

    “但侯爷想过没有,其他公侯怎么选?”

    李景隆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

    “大部分人会选留田,因为田租比岁禄多的多,一个侯爷的岁禄才一千石,可赐田的租子一年能收两三千石,傻子才选留禄。”

    杨士奇的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李善长还了田,其他公侯保住了田但丢了岁禄,朝廷省了一大笔禄米开支。”

    “陛下会很高兴。”

    “可那些丢了岁禄的公侯会恨谁?”

    李景隆的脚步停了。

    “恨上这道奏疏的人。”

    杨士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侯爷,这道奏疏递上去,您就站到了所有勋贵的对面,李善长那帮人恨您,连蓝玉、常茂这些跟您交好的人,家里也有赐田,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痛快。”

    李景隆看着杨士奇,好半天没出声。

    窗外头传来更鼓的声响,咚、咚、咚,四更天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句。”

    李景隆在杨士奇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破旧的条桌和一碗凉透的茶。

    “你既然知道这么危险,为什么还把这件事告诉我?”

    杨士奇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一下。

    “因为禄田并给本来就不合理,洪武四年改制的时候就该一并收回赐田,拖了十几年没人敢提,不代表它不该做。”

    “我只是怕侯爷想不清楚代价。”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被烟熏黑的那道横木。

    “奏疏你先帮我拟一份。”

    李景隆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

    “你说得对,十几年没人敢提,不代表它不该做。挨骂就挨骂吧。”

    杨士奇想再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他把桌上那卷纸收起来,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

    “那侯爷早些歇着,明天学生把奏疏拟出来,您过目。”

    “行。”

    杨士奇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侯爷,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你说。”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陛下大概率会准,因为这对朝廷百利无一害,可准了之后,陛下会把侯爷您架在火上。”

    “什么意思?”

    “您替陛下干了一件他想干但不方便自己干的事,陛下会领您的情,但不会替您挡刀。”

    杨士奇的声音很轻。

    “公侯们的怒火,您得自己扛。”

    门开了又关上,杨士奇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渐渐远了。

    李景隆一个人站在东厢房里,灯芯烧的哔哔啵啵的响,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碗底,泡的发胀,一片一片的堆在一起。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冰凉又苦涩。

    跟他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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