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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8章 千丈

    天未亮,黑石平台上,罪奴已跪成三排,比昨日多了几张面孔。

    那是连夜从永夜各处押来的男奴,镣铐新钉,踝上的血还未干,跪在那里抖得铁链轻响。昨日折在雾海里的十一个人,一夜之间便已有人补上。

    永夜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姓神无的男人。

    神无冥雀来了。她没有穿昨日那身劲装,换回平日的黑袍,腰间也未悬刀。跪在最前面的神无夜凤看了一眼她空空的腰间,又垂下头去。

    “今日,本座不去。”神无冥雀道:“其余的人往东,去东边那几处深域。神无夜凤。”

    “罪奴在。”

    “你私去镣铐,按规矩当死,尊上开恩,留你一命。今日,你一个人去那片深境。能完成任务活着走回来,这条罪,便算你赎了。”

    平台上静得只剩风声。那个昨日被他从巨兽嘴边抢回来的年轻罪奴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才挤出半个“我”字,神无夜凤已头也不回的道:“往东走。”

    那年轻罪奴的话便堵在嗓子里,半晌,埋下头去。

    神无夜凤朝冥雀叩首:“罪奴……遵命。”

    镣铐声响起,三十余人往东,一个人往那片深境。那一道镣铐声孤零零的,很快便被灰雾吞没。

    远处的黑石山岭上,那道灰黑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她往前迈出一步,又生生停住。

    神无冥雀没有往那边看,转身朝永夜走回。

    …………

    画彩璃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伸手往旁边摸。

    热的。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又不放心地往那边探了探,直到掌心贴上一片熟悉的温暖,才终于舒展了眉眼,整个人往那团热里一缩,像只找到窝的猫儿,把脸贴上他的胸口。

    锦被底下,她什么都没穿,肌肤贴着肌肤,暖得她又想睡过去。她就那么贴着听他的心跳,很稳。昨夜她做过一个梦,梦里找不到他了,织梦的每一座殿都找遍,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无人应她,醒来时心口还在突突的跳。

    可他就在这里。

    她悄悄抬起眼睛。他还没醒,晨光从窗纱里斜斜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墨发散在枕上,几缕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的白。眉峰生得极利,睡着时也微微拢着,似锁着什么解不开的事;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分明,平日里看人时,总像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不以为意,仿佛世间再大的风浪,也不过是他闲暇时随手拨弄的一盘棋。偏偏这人安静下来时,那点痞懒的笑意褪去,眉眼间便显出一种深沉而难以接近的冷峻。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段看不透的深渊。

    画彩璃看得有些出神,她见过的男子不算少,森罗的殿九知,织梦的见溪兄,折天神国里的众多兄长……却从来没有一张脸,能让她这样看着看着便忘了时辰。

    这个人,是她的,是独属于她的夫君。画彩璃唇角翘起,伸出一根手指,想去碰他的睫毛。

    “看够了没有?”

    那双眼眸忽然睁开,清亮,又深邃得望不见底,带着刚醒的慵懒,正正落在她脸上。

    画彩璃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腾地红了:“你、你又装睡!”

    “你摸了我两回,我还睡得着?”云澈懒洋洋的道:“一回摸在胸口,一回……”

    “不许说!”她扑上去捂他的嘴,锦被随之滑落。

    云澈的目光往下一落,便不动了。画彩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呀”的一声,手忙脚乱去拽被子,拽到一半,手腕已被他按住。

    “跑什么。”他道:“我的彩璃,我哪里没看过。”

    窗纱外极远的檐角上,一缕剑意微微一颤。自回织梦的第二日起,它便缀在彩璃身后,不近不远,从不现身,此刻却似被这一句烫着了,倏地退开,退得很远。

    云澈的唇角几不可察的一勾。

    “那、那不一样!天都亮了!”

    “天亮了,就不是我的了?”

    画彩璃说不过他,红着脸瞪他,那一眼却软绵绵的,半分力气都没有。云澈笑着把她捞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你没跑。”她闷闷的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可我梦见你不见了。”

    云澈的手在她发间一停:“梦见我去哪儿了?”

    “不知道,就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搂紧他的腰:“你要是哪天不见了,我就……我就去把你找回来。不管你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把你找回来。”

    她说得很认真。云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闭着眼,长睫还在颤,脸上是全然的、毫无防备的依赖,似乎这世上所有的风雨,只要躲进他怀里,便都淋不到她。

    折天的神源,在她父神身上。

    这个念头就那么冷冷的,从心底最深处浮起。他没有去碰它,揽着她的那只手,却又收紧几分。

    “那说好了。”他的声音里又带上平日那点懒散的笑:“我不跑,你也不许跑。”

    “我才不跑!”

    “那……”他凑到她耳边:“今夜也不许跑。”

    画彩璃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张口便在他肩上咬了一口:“……无耻!大坏蛋!”

    “嗯~嗯嗯~~,大~坏蛋。”

    门外,梦纸鸢的声音响起:“公子,见溪神子来了,在外头候着。”

    画彩璃身子一僵,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不许让他进来!也不许你出去太久!”

    “好,不让,也不久。”

    “……那夫君快去。”

    云澈起身披衣,走到门口,身后的被子里又冒出半张潮红羞涩的绝美脸蛋,眼巴巴的望着他:“快点回来。”

    …………

    梦见溪站在偏殿廊下,神色有些古怪。

    “罪奴今早分了两路。”他压低声音:“三十多人往东,去东边那几处深域;领头的那个,一个人往雾皇出没的那片深境去了。还有,永夜那位巡夜使今早也到平台,却没有像昨日那样跟进去,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

    云澈目光微凝。

    “渊弟,永夜这是在做什么?”梦见溪皱眉道:“前一日跟着去,后一日又不跟了。一个罪奴,一个人进那片深境,就算是神极境九级,也……”

    “见溪兄,罪奴明日几时出,往哪里走,还要劳你盯着。”云澈道:“别的,不必管。”

    梦见溪看了他一会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拱手而去。

    廊下重归安静。

    “冥雀没有跟进去。”黎娑道。

    “她去了。神无厌夜不会让一个罪奴一个人进雾皇出没的地方,她让冥雀当众返回永夜,就是要神无夜凤以为身后没有人。”云澈道:“冥雀多半就在他后头千丈。再近,神无夜凤会察觉;再远,渊雾里便跟丢了。”

    黎娑静了片刻:“那这一路,她要试的是什么?”

    “一个人带回来的渊晶,若比三十九个人还多、还纯,便是有人在替他挑;若是少,也只说明今日没有人替他挑。”云澈淡淡道:“她要看的从来不是渊晶,是他身后,有没有一只手。”

    “那你今日的那一缕……”

    “不送了。”

    黎娑一怔:“往东那一路,可没有人盯着。”

    “东边那几处深域,离雾皇出没的地方太远。从那里带回去的渊晶进了阵,七玄晶若还和前几日动得一样厉害,神无忆那句‘同处所生’便圆不上了。”云澈道:“往深境那一路,身后又有冥雀,他一个人取回来的渊晶里偏偏有一枚纯得能让七玄晶动起来……冥雀看不见渊尘,神无厌夜也看不见,可她们会数。”

    “少一缕,会如何?”

    “阵成那一日,薄一分。”

    “神无忆呢?”黎娑轻声道:“她在等。”

    云澈望着庭中那几株花树,过了一会儿,才道:“她会等,也会明白的。”

    魂海里静了一阵,黎娑才又开口:“你昨夜若像往常一样去了雾海,把那一缕种进深境里的渊兽,今日夜凤一个人杀了它,带回一枚纯得能让七玄晶动起来的渊晶,冥雀就在千丈之外……正好撞进神无厌夜的网里。可你昨夜并不知道她会这样,你没有去,只是因为答应了彩璃。”

    “运气好。”

    “是她替你挡了一回。”

    云澈揉揉眉心,转开话头:“你不是说封了五感?怎么知道我昨夜没去,是因为答应了她?”

    “……我只封了一半,看的那一半。”黎娑的声音理直气壮:“听的那一半,没有封。”

    云澈一时竟无言以对。

    “云澈,她方才为何要咬你?你又没有惹她。她说你无耻,却又贴着你不放。”黎娑似是真的想不明白:“咬人,也是喜欢的一种?”

    云澈险些被自己呛住:“……算是吧。”

    “那她说快点回来,你为何走得那样慢?你在门口停了三息。”不等他分辩,黎娑又道:“我醒来以后,知道的事,大多是从你身上看来的。你哄人的时候会笑,算计人的时候也会笑,我分不太清。”

    云澈脚步一顿:“那你现在呢?你看我笑,是哪一种?”

    这一回,魂海里过了好一阵才有声音:“……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云澈望着庭中那几株被晨光照透的花树,唇角弯起:“等你分得清了,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回殿。殿里,那团锦被还鼓鼓囊囊的堆在榻上,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梢。

    …………

    雾海里,神无冥雀已经看不见他了。

    千丈之外,渊雾厚得像一堵墙,听不见镣铐声,望不见人影,神识探出去,连一团模糊的轮廓都勾不出。她能循的,只有地上的血。两道断断续续的血迹,从他踝骨上那两个刚钉回去的洞里滴出来,落在灰黑的碎石上,往雾的深处延伸。

    昨日,她数的是镣铐声。今日,她数的是他的血。

    血迹走得很稳,不快不慢,时而折向左边,时而绕开一片乱石,走这条路的人,分明早已把每一处能藏身、能落脚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途中有几处,血迹忽然乱了。有一回,她听见前方极远的雾里传来一声渊兽的嘶吼,只吼了半声便断了。她循着血迹赶过去,那头渊兽已倒在乱石间,四肢还在抽搐,颅顶被掀开一块,渊核已被掏走。再往前,又是一头,头颅同样碎裂。

    都是一击毙命。神无冥雀蹲下身,看那颅骨上的裂痕,干净,利落,不多一分力。

    再往前,渊雾稀薄几分,她终于远远望见他一回。

    三头渊兽从三个方向同时扑上。他不退,也不结什么繁复的印,只迎着最前面那一头踏出半步,十指一合一分,那头渊兽的头颅便在半空炸开;他借这一印的反力侧身,第二头扑了个空,被他反手一掌按进碎石里;第三头的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他眉头都没皱,回身一印,正中咽喉。

    前后不过三息。他弯下腰,一头头掏出渊晶,看都没多看一眼便收进皮囊,拖着镣铐继续往雾里走。

    神无冥雀伏在远处,直到那道身影没入雾中,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气。永夜的人说起他,向来是一句:一个被打断了脊梁的废人。可昨日他身后跟着三十九个人,每一印都要留着余力替旁人去挡;今日只他一个,便再没有什么要挡的了。

    再往深处,血迹忽然断了。神无冥雀心头一紧,正要往前,雾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脚下的碎石簌簌跳起。她立刻敛尽气息,伏到一块巨石之后。

    渊雾翻涌,一道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阴影从极近处缓缓碾过,所过之处,渊兽的气息成片熄灭。那是比昨日那一头还要可怖的东西。

    震动远去之后,她在血迹断掉的地方,找到一道窄窄的石缝。石缝里有血,很多,似有人在这里一动不动的伏着,伏到伤口里的血都快流尽了,才又爬出去。血迹在石缝另一头,重新接上了。

    他没有去和那东西拼命。他躲过去了。

    神无冥雀站在那道石缝前。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看着的,是一个把命都交出去了的罪奴。

    可一个连命都不要了的人,是不会躲的。

    …………

    不知过了多久,血迹停在了一块高高的黑石上。渊雾在那里稀薄几分,神无冥雀远远伏下身,又看见他。

    神无夜凤坐在黑石上,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往脚踝上缠,缠好一只,再缠另一只。腰间那只皮囊鼓起些许,不多。

    缠完,他没有起身,只坐在那里,望着一个方向。神无冥雀认得那个方向,是永夜。隔着千重渊雾,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

    这些年,他从来不在人前回头看她。原来,他是在没有人的地方看。

    神无冥雀垂下眼睛。

    …………

    将出雾海时,天光已沉,血迹在雾的边缘停住。神无冥雀屏住气息,远远看着前方那道佝偻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也没有回头。

    “巡夜使大人。”他开口道。

    神无冥雀的脚步生生顿住。

    “再往前,就出雾了。平台上,有人看着。”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似是早就知道她在那里,知道了一整日:“往西三里,那里出雾,没有人。”

    渊雾无声流淌。神无冥雀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按了个空,才想起今日不曾带刀。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镣铐垂在脚边,缠着布的踝骨上又渗出新血。他知道她在,知道了一整日,可这一整日里,他走的每一步,躲的每一回,杀的每一头渊兽,都和身后没有人时一模一样。

    神无冥雀转身往西去了。走出很远,她才听见身后那道镣铐声重新响起。

    …………

    神殿里没有灯。

    “一个人,一日。”神无冥雀跪在殿心:“取渊晶二十一枚,上品一枚,没有极品。”

    “伤呢?”

    “踝上的旧伤,还有几处新伤,都不重。”

    “雾海里,可有什么替他让路?”

    “没有。冥雀跟了他一整日,那片深境里有比昨日更凶的东西经过,他是自己伏在石缝里躲过去的。”

    帷幕后一片沉寂,再开口时,问的是:“他可曾察觉你?”

    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神无冥雀伏在冰冷的黑石上,额头抵着地面:“……没有。”

    帷后那道神识在她背上停了停,移开了。

    “罢了。”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倦意:“二十一枚,一个罪奴,一个人,倒也不算丢了永夜的脸。他那条罪,便算赎了。明日灵仙到,罪奴那边先放一放。”

    “灵仙……”她低低笑了一声:“净土最不爱睁眼看事的就是她,万道偏偏让她来。她要数,便让她数,数得清清楚楚。她带进永夜的每一样东西,都替本尊看仔细了。”

    神无冥雀叩首:“是。”

    她退出神殿,一直走到殿外的长阶上才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袖中发着抖。

    前几日,她在这座殿里撒过一次谎,是为了神女。今日这一次,是为了一个罪奴。

    …………

    阵室里,幽光次第亮起。

    神无忆跪坐在阵心之前,一身素黑长裙铺在阵纹上,似落进一片幽蓝的湖。阵光自下而上映着她的脸,将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眉间那层淡淡的霜色被光一照,冷得仿佛从来不曾化过。

    她身侧放着两只皮囊,一只是东边那几处深域带回来的,一只是他一个人带回来的。她将渊晶逐枚取出,送进阵纹。每一枚落在掌心都是凉的,可不是那一种凉。那一种凉是会渗进来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碰了碰她的指尖。

    又一枚,不是。再一枚,还不是。

    那道神识缠在她身上,薄薄的,贴着她的呼吸,贴着她的心跳。神无忆的手没有慢,她的心也没有,只是皮囊里的渊晶越来越少。

    最后一枚落进掌心时,她握了一会儿。很凉,也只是凉。她将它送入阵纹。

    幽光散开,铺满整座大阵,匀匀的,没有一缕往七玄晶里去。

    “今日的渊晶,阵认得浅了。”帷幕后的声音道。

    “东边那几处,比不得那片深境。”神无忆轻声道:“这一囊里,也没有一枚是从深境最深处来的。”

    “那便明日,还让他们去那片深境。明日灵仙到了,你陪着她。”那声音顿了顿:“她看哪里……”

    “无忆,便站在哪里。”

    神识退去,阵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神无忆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空空的。

    一日一缕,他说过的。今日,没有。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只是把那只手收回来,平平的放在膝上。

    左侧的长睫颤了颤,又颤了颤。

    …………

    翌日清晨,永夜国域的结界之外,一团赤红的火光自天边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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