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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京城・惊艳 第13章 惊 堂 验 毒

    事情是从一碗莲子羹开始的。

    太医署有个旧例:每季的头一个朔日,署里给内廷送一批"时令羹"。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应季的食材,炖上一大锅,请内廷各宫的贵人尝个新鲜。这规矩传了三代,谁都没当回事。

    这一季的朔日,是十月朔。

    送羹的差事,落在了新来的供奉身上——因为这是"杂活"。

    苏画砚接了。

    接的时候,分诊堂里几个老供奉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孙御医站在窗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清楚:想让你出丑,你自己凑上来了。

    苏画砚把羹谱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莲子、百合、红枣、银耳、冰糖。五味。

    她看完,提笔在羹谱上改了三处。

    "苏供奉?"管膳食的老吏不解,"这羹谱传三代了,改不得。"

    "没改方子。"苏画砚说,"我改的是时辰。"

    "银耳多炖一炷香,红枣少放三粒,冰糖最后下。"

    老吏还是不解。

    苏画砚没解释。她只把改过的羹谱递回去,说:"出了事,我担。"

    老吏拿着羹谱走了。

    十月朔这天,羹送到了内廷。

    按例,各宫各分一碗。送到淑妃宫里的时候,淑妃刚用完早膳。

    苏画砚站在太医署的分诊堂里,等。

    一炷香。

    两炷香。

    第三炷香烧到一半的时候,外头脚步乱了。

    那个内侍又来了。这回他没跪,是一路跑进来的,脸比上次还白。

    "太医署!太医署的人呢——淑妃娘娘又厥过去了!"

    分诊堂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苏画砚也站了起来。她伸手,把案上一样东西拿起来,揣进袖里。

    那是她昨夜封好的一只白瓷小瓶。

    淑妃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淑妃躺在榻上,脸白如纸,牙关咬着,手脚却是软的。宫人跪了一地,孙御医带着两个御医已经在里面,正掰她的嘴往里灌药。

    苏画砚走进去。

    "苏供奉。"孙御医头也不回,"谁让你进来的?"

    "送羹的差事,是我经手的。"苏画砚说,"娘娘是吃了羹才发作的。"

    "所以呢?"

    "所以我要看这碗羹。"

    孙御医一句"不必"还没出口,苏画砚已经走到榻边。

    她没有先看淑妃。

    她先看的是淑妃的手。

    淑妃的手,指甲盖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不是紫,是青灰——像放久了的东西。

    她又低头,闻了闻淑妃的呼吸。

    呼吸很轻,很平,没有酒味,没有腥味。可有一股极淡的、甜里带涩的气。

    那就是它了。

    苏画砚直起身。

    "孙大人。"她说,"这不是气血两虚。"

    孙御医冷着脸:"你一个供奉,懂什么——"

    "我说三样。"苏画砚打断他,"您驳我。"

    "第一,指甲青灰。气虚血症,指甲该是白的,不是青的。"

    "第二,气息甜涩。归脾汤的症,气息无味;中毒的症,气息带糖。"

    "第三——"她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托在掌心,"这是今早送来的那碗莲子羹。我留了一份。"

    "孙大人,您敢不敢跟我当场验一验?"

    殿里安静了一瞬。

    孙御医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只白瓷瓶,盯了很久。

    "你要怎么验。"

    "很简单的法子。"苏画砚说,"银针,清水,一样都不能少。"

    "这两样,娘娘宫里都有。"

    孙御医没理由拦——当场验毒,正大光明,当着满宫人的面,他若拦,就是心里有鬼。

    "去,"他咬牙道,"取银针和清水来。"

    验毒的地方,摆在了宫门前。

    太医署的人来了,内廷的人来了。最后连内廷的管事太监也来了,站在一旁看着。

    苏画砚把那只白瓷小瓶打开,倒进一只白玉碗里。羹汤已经凉了,稠稠的一碗,泛着一点油光。

    她把银针插进去。

    银针一入碗,针尖慢慢地黑了。

    不深,是很浅的一层青黑,像水浸了墨,慢慢地洇上来。

    满宫的人"啊"了一声。

    "这就是毒。"苏画砚说。

    人群里立刻有人出声了——是孙御医身边的一个人。

    "这羹是你经手的!"那人喊,"银针黑了,自然是你下的毒!"

    苏画砚没答。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瓶。

    一模一样的白瓷瓶。

    "这是今早送到淑妃宫里的那碗羹,"她说,"我和我自己留的这份,是同一锅、同一勺。诸位可以比对。"

    她把第二只瓶也倒进白玉碗里。

    银针插下去。

    这一次,银针没有变色。

    满宫再度哗然。

    孙御医身边那个人愣住了。

    "同一个锅里的羹,一份变色,一份不变色。"苏画砚说,"那就说明,这毒不是下在羹里。"

    "是下在碗里。"

    她转身,看向淑妃宫里的管事嬷嬷。

    "娘娘宫里,装羹的碗,有几只?"

    管事嬷嬷愣了一下:"一只……就一只白玉碗,专给娘娘用的。"

    "那只碗,谁经手?"

    "是……是奴婢们轮着洗……"

    "洗过之后,放在哪里?"

    嬷嬷答不上来了。

    苏画砚没再追。她把两碗羹端着,走到那位内廷管事太监面前,行了个礼。

    "公公。"她说,"今日之毒,不在羹中,在器中。羹是我送的,碗是娘娘宫里用的。"

    "我不推责。"

    "我只请公公做一件事——"

    "把淑妃宫里那只白玉碗,现在就去取来,封了,别让人碰。"

    太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苏画砚看得懂。这小丫头不好惹。

    "取碗。"太监说。

    碗取来了。

    苏画砚当着众人的面,往那只白玉碗里倒了半碗清水,又插进一根新银针。

    一息。

    银针黑了。

    比方才那一根黑得更深,黑得几乎透针。

    宫门前静得能听见风。

    "毒在碗上。"苏画砚把银针取出来,举给所有人看,"这碗洗过,也干过,可毒还在。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水溶的毒。"

    "这是沾在瓷上、慢慢渗出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满宫的人。

    "淑妃娘娘这病,从去年冬天至今,发过七次。"

    "德妃娘娘三次,淑妃娘娘两次,另有两位宫女。"

    "七次,太医署都判为气血两虚,都开归脾汤。"

    "可七次发作的时辰,都在用膳后半个时辰之内。"

    "七次用的器皿,都是各宫自备的白玉碗。"

    "娘娘们一天三顿,用那只碗。一个月,三十天。"

    "碗上渗出来的毒,一日一日,一点一点,进到人的血里。"

    "等到攒够了,人就厥一次。"

    "厥过去,醒了,接着用那只碗。"

    "这就是为什么太医署查了七次,一次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因为查的人,查的是药、是茶、是膳、是香。"

    "没有人查碗。"

    满宫鸦雀无声。

    那位内廷管事太监的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从,只说了一句话。

    "去,把六宫所有的白玉碗,全部封了。"

    这一天的事,傍晚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里的说法版本很多。有说太医署新来的小供奉当众验毒、救了淑妃的;有说她一句话让内廷封了六宫的碗的;还有说她是苏家那个"痴了十五年"的大小姐的。

    有意思的是——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快。

    苏画砚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分诊堂里,那些从前不看她一眼的老供奉,一个一个站了起来。

    陈老最先开口,朝她一拱手。

    "苏供奉。"他说,"今日之事,老朽服了。"

    李供奉也过来了,声音发抖:"苏供奉……那碗……那碗你怎么想到的?"

    苏画砚把药箱放下,笑了笑。

    "李老。"她说,"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去翻过外廷的病案吗?"

    "记得。"

    "那我告诉您一件事。"

    "七户人家,用的碗,都是同一种。"

    "白玉的。"

    "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李供奉一愣:"什么地方?"

    苏画砚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让夜风进来。

    "李老。"她说,"内务府。"

    苏府。

    苏画砚回到院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药圃的小屋灯亮着。

    她推门进去,裴墨珩坐在里头。这是他第一次,不等她请,就自己进屋等。

    "今日的事。"他抬起头,"我听见了。"

    "您没来。"苏画砚说。

    "没来。"

    "我以为您会来。"

    裴墨珩看着她。

    "这一次,"他说,"我不能来。"

    "为什么?"

    "因为今日这一场,是你自己打的。"

    "我若在场,明天京里传的就不是'苏供奉验毒',而是'裴大人的女人借势'。"

    苏画砚笑了一下。

    "那您今天在哪儿?"

    裴墨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在宫门外。"

    "从午时站到酉时。"

    苏画砚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住了。

    "您站在宫门外做什么?"

    "等人。"

    "等谁?"

    "等有没有人,从宫里出来,去内务府报信。"裴墨珩说,"如果有,我就把人截下来。"

    "结果呢?"

    "结果没有人出来。"

    苏画砚低下头。

    她想了一下这个答案。

    没有人出来报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内务府那边,早在今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会被翻出来。

    所以他们不必报信。他们只要坐着,等着看这件事翻到哪一步。

    "裴大人。"她抬起头,"您今天在宫门外站了四个时辰。"

    "嗯。"

    "您从前不站这么久。"

    "从前不必。"裴墨珩说,"今日你必须自己站着。"

    "你站住了。"

    苏画砚看着他,眼睛慢慢热了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墨珩。"她说,"我今天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那七户人家,碗都是一样的。"

    "那批碗,是从内务府出去的。"

    "内务府上头,是皇上。"

    她顿了顿。

    "可我今天验的是碗,救的是淑妃,封的是六宫。"

    "我一个字都没提内务府。"

    "因为我知道,一提,今天的事就查不下去了。"

    裴墨珩看着她。

    "你父亲也这么想过。"他说,"所以他查了半辈子,查到死,也没查到头。"

    "我不一样。"苏画砚说。

    "哪儿不一样。"

    "他一个人。"

    苏画砚看着他。

    "我有你。"

    屋里静了一瞬。

    灯芯"啪"地响了一声。

    裴墨珩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可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灯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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