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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沉冤・平乱 第48章 被 逐

    天是在她坐着的时候亮的。

    不是慢慢亮,是忽然。东边那一片黑先变灰,再变白,像有人在底下添了一把柴。

    台阶是凉的。她坐了一夜,衣裳后心那一片,已经透了。

    府里开始有声音。扫帚,水桶,门轴。

    没有人从正门出来。

    也没有人来赶她。

    他们不赶。

    他们等她自己走。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药箱在脚边。布包在怀里。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走到门房的檐下。

    辰时,管家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匣子,一个捧着册子。

    "苏医官。"

    不是夫人。不是姑娘。

    "大人吩咐的,都在这儿了。"

    他侧了侧身,让婆子上前。

    "按府里的规矩,逐出的人,随身之物,要当面点清。"

    她听见"点清"两个字,抬了一下眼。

    苏家被抄那一年,也有一份清单。

    她没见过原件。她只见过抄完之后、比原来少了东西的那一份。

    那份清单上没有那幅画。

    如今她自己也有一份了。

    婆子翻开册子,念。

    声音很平,念得很熟,像念过很多回。

    "蓝布包一个。内旧夹袄一件。"

    "药箱一只。内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旧玉镯一只,有裂。"

    "铜钱四百二十文。"

    "桂花糖一包。"

    念到这一句,她抬起了头。

    婆子没停,往下念完了,把册子合上。

    轮到她的时候,她一件一件都听清了。

    轮到最后一样,她才听出来,这不是清单。

    这是她这半年,值多少钱。

    管家把匣子往前递了递。

    "大人说,这支是苏医官的。"

    匣子里铺着旧绸,绸上压着一支银簪。

    簪子还是那支。素面,簪头打成一小朵,磨得发亮,边上有一处磕痕。

    及笄宴那天,她翻出来验毒的那一支。

    母亲八岁那年替她打的。

    他成亲那夜亲手从她发上摘下来的那一支。

    她看着它。

    "不要。"

    管家没有收回手。

    "大人说的,不是赏。"

    "是点清了,才算完。"

    她这才伸手,把簪子拿起来。

    凉的。

    放了半年,还是凉的。

    "还有。"管家说。

    他把匣子又往前递了递。

    簪子底下压着一个纸包。

    纸是油纸,潮了,软塌塌地贴着糖。包角破了一处,渗出来的糖水把纸粘住了。

    桂花糖。

    她看着这一包糖,很久没有动。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买过,不记得给过,不记得问过"你要哪种"。

    可他挑出了两样,说,这两样不是府里的。

    "大人还说,"管家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通,"这个,不在册上。"

    她把纸包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袖子里立刻黏了一块。

    "大人还有别的话吗。"她问。

    管家想了想。

    "没有了。"

    外院东厢那间屋子,她已经住了整一个月。

    窗朝北,看不见杏树。

    她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一遍了。

    不对,是"理"过一遍。

    箱笼开着一半,柜门虚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没叠过的叠法。

    他们先来过。

    清点这种事,从来不是当着人的面才开始的。

    她没生气。

    她把药箱放在案上,一样一样往里放。

    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墨是父亲留下的陈墨,磨了七年,还剩半锭。边角被她磨出一个斜口。

    她拿起墨,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墨放下了。

    案上有一张裁剩的纸,她铺开,提笔写。

    四个字。

    药,一日两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还该添什么。

    添不出来。

    她把纸压在案上,用那半锭墨压着。

    带走画,留下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是玉镯。

    母亲留的那只,裂了一道缝,用金线嵌过。嫁进来那天她戴在手上,后来收进匣子,怕磕。

    她把镯子拿出来,对着窗看了看那道缝。

    金线还是亮的。

    她把镯子放回匣子,把匣子合上,推到案子那头。

    这个不带了。

    带了,就得有个地方放。

    她现在没有地方。

    最后是那件旧夹袄。

    她把夹袄抖开。

    前襟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洗过很多回的那种深。

    里子朝上翻着,上头有一圈线痕。

    针眼还在,密密的一圈,围着巴掌大的一块,正好是那半幅画的大小。

    线是她自己拆的。拆得很小心,怕扯着纸。

    拆完了,他也没能看见。

    她把夹袄叠了三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

    这个也留下。

    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多。

    这半年,她在这个屋里活过,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如今堆起来的东西,一样也不是她的了。

    春杏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攥着衣角。

    "姑娘。"

    "我不是姑娘了。"她说,"你叫我的名字。"

    "……苏医官。"

    "也不对。"她笑了一下,"太医署那边,今日大约也要把我除了。"

    春杏的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我跟您走。"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我什么都不带。"

    "你是宫里拨出来的。"她说,"调你来的是刑部,不是他。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逃。逃奴抓回来,脸上要刺字。"

    春杏愣住了。

    "那我就刺。"

    "刺了字,你以后嫁不出去,也进不了任何一家的门。"

    "我不嫁。"

    "我知道你不嫁。"她说,"可我不能让你为这个,把一辈子赔进去。"

    春杏哭出了声。

    她上前一步,把春杏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住。

    "你听我说。"

    "我要你留下。"

    "我在这府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得留在里头。"

    春杏抬起头。

    "他要是有一个不好——"她顿了一下,"你想法子递个话。"

    "递到哪儿。"

    "城西。苏家药圃。"

    "门上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埋着一块界石。界石第三块是松的,掀开,塞进去。我三日去一回。"

    春杏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她说。

    "药。太医署的药,一日两回,你看着。别让他空着肚子喝。"

    "那附子——"

    "附子你别管。"她说,"你只管看。谁添的,谁减的,什么时辰,记下来。"

    春杏看着她。

    "您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他的药。"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想着他。"

    "我是想着那个方子。"

    "方子是我父亲留的。我不能让它,最后落在别人手里,成了杀人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是巳时。

    日头已经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青砖上,有点刺眼。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从外院的夹道往大门走。

    夹道两边站了人。

    浆衣房的,厨下的,扫院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丫头。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上前。

    他们看她,像看一件正在被搬出去的东西。

    搬出去的东西,不该碰。

    走到二门,她停了一下。

    门上贴着一张纸。

    新鲜浆糊,纸角还没干透,风一吹,翘起来一点。

    上面写着五个字,是书吏的字,很工整。

    苏氏,逐。

    下面一行小字。

    来历不明。裴府不留。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五个字,她认得每一个。

    她这一辈子,被人写过很多回。

    通敌之女。待查。苏医官。

    先前每一回,"查"字都在后头。有'查'字,就还有下一回。

    这一回没有。

    她抬手,把翘起来的那个纸角按平了。

    按了两下,浆糊是湿的,粘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内院那个方向,有一排窗。

    最东头那扇是书房的。开着,帘子垂着,没有动。

    日头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大门开着。

    门外的人比她想的少。

    几个街坊,一个卖炭的,两个挑水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站在对街的妇人。

    他们看见门开,往这边偏了偏头,又都转回去了。

    她跨出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了一下箱子,怕磕。

    这半年来,这道门槛她走过很多回。

    每回都是往里走。

    她走下三级台阶。

    走到街上,站住了。

    她走得不快。

    她想着,要是有人喊一声,她就……

    没有人喊。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

    对面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太医署的短褂。一个姓李的书办,一个抓药的小子。

    姓李的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低下头,从她旁边过去了。

    别人骂她,她还能回一句。

    装作没看见,她连回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有一段路没有盖檐,是露天的。

    她走到第二根旗杆底下,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在。西边压过来一片青灰。

    二月初那回,也是这么急。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有人撑了一把伞。

    他今天没穿官服。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底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他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她说,伞歪了。

    他说,没歪。

    她说,你肩膀湿了。

    他说,没湿。

    她站在旗杆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雨大了。

    这一回,没有伞。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半条街,雨已经把她外头的衣裳浇透了。

    布包在怀里,她一直用手护着。

    纸怕水。

    她拐进一条窄巷,把箱子放下,背靠着墙,腾出两只手,把布包解开一层。

    画还在里头。

    纸已经湿了一角。

    不是浸透,是边上洇了一片,颜色深了,从外往里渗。

    她用手掌去挡。

    挡不住。

    雨从指头缝里下来。

    她把画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里衣,用胳膊压住。

    走了两步,手心里黏。

    是糖化了。

    纸包早就破了角,糖水渗出来,一路渗到掌心。

    她低头,舔了一下。

    是甜的。

    她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自己也知道。

    笑完,眼睛就热了。

    她没有哭出声。

    雨很大。听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三个字。

    没画完。

    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一句。

    这画,我见过。

    这两句话,她从前只当是两句话。

    今天她把它们摆在一起。

    中间还是空着一块。

    一个人画不完一幅画。

    一个人也不能只凭见过,就把这幅画讲清楚。

    要两个。

    可是她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她走到巷子尽头。

    身后有人喊。

    "苏医官。"

    她回头。

    管家站在巷口,撑着一把伞。

    他没有过来。伞往前倾了一点,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成一条线。

    "大人还有一句话。"

    她站着,没有动。

    "三日后,刑狱销档。"

    雨落在伞面上。

    "销档。"

    "是。"

    "销谁的。"

    管家没有答。

    "请苏医官,"他把话说完,"自己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西。苏家药圃。

    七年没回去住过。

    屋里的东西还盖着白布,院里的水缸大约是干的,屋后那片药畦,早就荒了。

    也好。

    总归有个地方,是她的。

    雨落在她肩上,落得很密。

    怀里的东西,她按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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