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笔信
出京不过两个时辰，朱由检就后悔了。
后悔没有带个软垫。
他是大明皇帝，从来不需要吃苦。
即使在梦中的那一生，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马跑疯了，他大腿根火辣辣的疼，冷风夹着细雪，从衣袖钻进衣服里，扎的骨头缝都冒着寒气。
但他此刻却不得不咬牙坚持，甚至连一刻也不敢停。
梦中的史书上，那些话，像是扎在他心里的毒针，无时无刻不在咬着他的神经。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留发不留头、文明断代...
他不怕死。
可是他怕，成为天下的罪人，死后见不着祖宗！
朱由检咬着牙，挥着马鞭，五十二骑像是一群哑巴鬼，卷起驿道上的雪尘，一路狂奔。
直至午后，前面驿道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东。
岔路口有个被雪压垮了的破茶棚，茶棚里蜷缩着一个人，衣甲上沾满泥血，露出了里面破烂的鸳鸯袄，像是一堆随意被丢弃的垃圾。
“逃兵？”朱由检眼睛一冷，已认出那人的身上的衣甲，明军样式！
可是在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因为一团金云突兀的在那人脑中升起，化成两行金字。
【余振龙，明末巡卒，天雄军麾下夜不收，京师求援，被杨嗣昌囚禁】
【后不屈于杨嗣昌，被鞭三日，不屈而死】
朱由检紧盯着两行金字，瞳孔巨震。
“救人！”
来不及多想，朱由检大喝一声，立马有两名老卒下马，扶起了那个蜷缩的人影。
随着几口冷水的灌下，年轻的伤兵开始剧烈咳嗽，吐出几口血沫，猛然睁开了双眼。
看到眼前众人，那年轻伤兵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喜，挣扎着爬了起来，就要往下跪去。
“各位大人，救救...救救卢督师！”
朱由检攥紧缰绳，心脏猛然一紧，“卢督师怎么了？”
褚宪章不动声色的将朱由检护了起来，以防不测，却听到那年轻伤兵大哭了起来。
“俺...俺是天雄军的夜不收，天雄军已断粮五日，粮食早没了，马也杀了。”余振龙爬起身子，看向朱由检，他左胳膊上的污血早被冻成了黑褐色。
“五天前，俺们十个兄弟跑去高监军大营求粮，高监军却说我们是逃兵，把王大哥他们九个当场砍了。”
“他们拼死护着我，让我去京城求援...我只敢在夜间赶路...我们不是鞑子，不是建奴，我们是自己人呀，为什么，为什么要见死不救呀...”
余振龙大哭着，声嘶力竭。
“止声！还能骑马吗？”朱由检眼神开始冰冷。
高起潜是他宠信的宦官之一，杨嗣昌也是他最宠信的文臣，他本不信什么梦中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个底层士卒告诉他高起潜瞒着他要坑死卢象昇，倒不由他不信了。
因为，他不觉得谁能算到他半夜出城，能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他！
钦天监也不能！
“能！”余振龙抹了把眼泪，挣扎着站直身来，大声嘶吼。
“上马！”
接下来的一路，众人极其沉默，这些弓马娴熟的老卒，在马上吃喝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临近傍晚时，朱由检才看到一个破败的驿站。
“歇息，换马！”他双腿内侧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此刻站在地上，只觉得脑袋发晕，一双腿像踩在棉花上，已经要站不住了。
尤其是两腿之间，血痂已和裤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众人刚一下马，一个老驿丞便带着两个年轻驿卒点头哈腰的迎了出来，“军爷辛苦，小的们已备好酒菜，只等各位大人到来。”
还不等朱由检开口，褚宪章便冷笑了一声，示意禁卫们将朱由检护了起来，“这荒郊野外的，您老人家倒是能掐会算，算的到咱家这个时间路过这里，还提前备好了饭菜？”
“军爷说笑了，都是上头安排的。”老驿丞继续点头哈腰，轻轻抬起头，余光却看到了那个年轻伤兵，眼神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心中暗叫不好。这个人，不是逃兵吗？
“上头？哪个上头？”朱由检轻笑一声，抬起绵软的双腿，缓步往驿站正堂里走去，驿丞还想阻拦，却被褚宪章一个眼神瞪得不敢上前半步。
破旧的正堂里摆了张大桌子，桌子上面堆着一些文书，旁边有个火炉，隐约看得见里面有纸张烧过的灰烬。
朱由检随手拿起几份文书，大都是些各地的奏疏，无非是些请求朝廷拨钱拨粮，出兵平叛，申请欠税的文书，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不时有几道鸽声从屋后传来，叽叽喳喳的，令人心烦。
就在鸽声传出的瞬间，老驿丞面色一变，跪倒在地，冷汗如油，从身上冒了出来。
“一队，搜！”褚宪章神色一紧，重重挥了挥手，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这个老驿丞能提前备好饭菜，原来是有人用信鸽告诉了他，只怕人家的信鸽比自己出京还早。
“有发现!”不到片刻，便有老卒抬着一个破旧木箱走上前来，木箱里是两三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
朱由检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纸，只是一眼，便踹倒了桌子。
这不是正规军报，而是一封私信。
是卢象昇手下一名将领，杨国柱，写给自己在京师当御史同乡的绝笔信。
【...弟随督师驱除建奴，粮尽箭绝，火炮所剩无几...士卒伤者过半，犹力战...】
【高监军闭门不救，所遣信使，皆被杀...】
【天雄军剩余官军五千余人，皆报死志，明日将于贾庄寻求建奴主力，以求殉国...】
【兄见此信，弟必已死...】
【唯求兄将此情上达天听，使陛下知我非战之罪...】
【弟，杨国柱绝笔，泣血。」
信末日期：腊月十一日。
“今天的信？这也就是说，明日卢象昇就要在贾庄殉国了？”朱由检暴喝一声，“送信的人呢？”
“走...走了...”老驿丞只觉得腿肚子在打转，话也说不利索了。
这些信本来是要烧光的，但是被信鸽中安排的接待给耽搁了，还没来得及烧完。
“就只送了这几封信吗？”朱由检面色凝重，他可不信五千人的绝笔信只有这两三封。
“都烧了。”
“烧了？”朱由检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手掌生疼，“谁的命令？”
“求军爷饶命，小的不敢说！”老头重重的往下叩头，只是额头还未着地，便被吓的呆住了。
朱由检挥手制止了想要扶着自己的褚宪章，咬牙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光雪亮，正架在老驿丞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老头立马哭嚎了起来，嘴巴里的字开始往外蹦，“兵部传出话来，说卢象昇狂妄惹祸，别让他那些哭声惹恼了皇上。”
“有三箱子书信，还有很多血书，依着高公公的口令，都烧了...”
“兵部？高公公？”朱由检突然轻笑了起来，在这死寂一般的驿站里，笑声格外刺耳。
“绑了，留两个人，把他知道的都给我撬出来，签字画押！”朱由检收起了长剑，将那沾血的绝笔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目光扫过周围的老卒。
这些一路上沉默如铁的汉子，此刻同时紧握起了拳头。
“出发！”朱由检冷喝一声。
五十一骑再次冲入风雪。
一股愤怒的烈火在朱由检心中开始燃烧，烧干了他大腿内侧的疼，烧干了他身体上的饥寒。
看着一马当先的皇爷，褚宪章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好要去治卢象昇的罪吗，怎么这一路看来，皇爷倒像是要去救卢督师？
只是可怜了皇爷，年纪轻轻就被国事掏空了心血，二十八岁就已生出了白发，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颠簸。
不过自己只是一个阉人，皇爷让救谁，自己就救谁，皇爷让砍谁，自己就砍谁！
要不是皇爷，自己只怕十一年前就被魏阉活活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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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大明皇帝，从来不需要吃苦。
即使在梦中的那一生，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马跑疯了，他大腿根火辣辣的疼，冷风夹着细雪，从衣袖钻进衣服里，扎的骨头缝都冒着寒气。
但他此刻却不得不咬牙坚持，甚至连一刻也不敢停。
梦中的史书上，那些话，像是扎在他心里的毒针，无时无刻不在咬着他的神经。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留发不留头、文明断代...
他不怕死。
可是他怕，成为天下的罪人，死后见不着祖宗！
朱由检咬着牙，挥着马鞭，五十二骑像是一群哑巴鬼，卷起驿道上的雪尘，一路狂奔。
直至午后，前面驿道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东。
岔路口有个被雪压垮了的破茶棚，茶棚里蜷缩着一个人，衣甲上沾满泥血，露出了里面破烂的鸳鸯袄，像是一堆随意被丢弃的垃圾。
“逃兵？”朱由检眼睛一冷，已认出那人的身上的衣甲，明军样式！
可是在下一刻，他却愣住了。
因为一团金云突兀的在那人脑中升起，化成两行金字。
【余振龙，明末巡卒，天雄军麾下夜不收，京师求援，被杨嗣昌囚禁】
【后不屈于杨嗣昌，被鞭三日，不屈而死】
朱由检紧盯着两行金字，瞳孔巨震。
“救人！”
来不及多想，朱由检大喝一声，立马有两名老卒下马，扶起了那个蜷缩的人影。
随着几口冷水的灌下，年轻的伤兵开始剧烈咳嗽，吐出几口血沫，猛然睁开了双眼。
看到眼前众人，那年轻伤兵先是一愣，随即又是一喜，挣扎着爬了起来，就要往下跪去。
“各位大人，救救...救救卢督师！”
朱由检攥紧缰绳，心脏猛然一紧，“卢督师怎么了？”
褚宪章不动声色的将朱由检护了起来，以防不测，却听到那年轻伤兵大哭了起来。
“俺...俺是天雄军的夜不收，天雄军已断粮五日，粮食早没了，马也杀了。”余振龙爬起身子，看向朱由检，他左胳膊上的污血早被冻成了黑褐色。
“五天前，俺们十个兄弟跑去高监军大营求粮，高监军却说我们是逃兵，把王大哥他们九个当场砍了。”
“他们拼死护着我，让我去京城求援...我只敢在夜间赶路...我们不是鞑子，不是建奴，我们是自己人呀，为什么，为什么要见死不救呀...”
余振龙大哭着，声嘶力竭。
“止声！还能骑马吗？”朱由检眼神开始冰冷。
高起潜是他宠信的宦官之一，杨嗣昌也是他最宠信的文臣，他本不信什么梦中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个底层士卒告诉他高起潜瞒着他要坑死卢象昇，倒不由他不信了。
因为，他不觉得谁能算到他半夜出城，能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他！
钦天监也不能！
“能！”余振龙抹了把眼泪，挣扎着站直身来，大声嘶吼。
“上马！”
接下来的一路，众人极其沉默，这些弓马娴熟的老卒，在马上吃喝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临近傍晚时，朱由检才看到一个破败的驿站。
“歇息，换马！”他双腿内侧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此刻站在地上，只觉得脑袋发晕，一双腿像踩在棉花上，已经要站不住了。
尤其是两腿之间，血痂已和裤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众人刚一下马，一个老驿丞便带着两个年轻驿卒点头哈腰的迎了出来，“军爷辛苦，小的们已备好酒菜，只等各位大人到来。”
还不等朱由检开口，褚宪章便冷笑了一声，示意禁卫们将朱由检护了起来，“这荒郊野外的，您老人家倒是能掐会算，算的到咱家这个时间路过这里，还提前备好了饭菜？”
“军爷说笑了，都是上头安排的。”老驿丞继续点头哈腰，轻轻抬起头，余光却看到了那个年轻伤兵，眼神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心中暗叫不好。这个人，不是逃兵吗？
“上头？哪个上头？”朱由检轻笑一声，抬起绵软的双腿，缓步往驿站正堂里走去，驿丞还想阻拦，却被褚宪章一个眼神瞪得不敢上前半步。
破旧的正堂里摆了张大桌子，桌子上面堆着一些文书，旁边有个火炉，隐约看得见里面有纸张烧过的灰烬。
朱由检随手拿起几份文书，大都是些各地的奏疏，无非是些请求朝廷拨钱拨粮，出兵平叛，申请欠税的文书，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不时有几道鸽声从屋后传来，叽叽喳喳的，令人心烦。
就在鸽声传出的瞬间，老驿丞面色一变，跪倒在地，冷汗如油，从身上冒了出来。
“一队，搜！”褚宪章神色一紧，重重挥了挥手，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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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发现!”不到片刻，便有老卒抬着一个破旧木箱走上前来，木箱里是两三封没送出去的信。
信纸粗糙，字迹潦草。
朱由检拿起最上面一封，抽出信纸，只是一眼，便踹倒了桌子。
这不是正规军报，而是一封私信。
是卢象昇手下一名将领，杨国柱，写给自己在京师当御史同乡的绝笔信。
【...弟随督师驱除建奴，粮尽箭绝，火炮所剩无几...士卒伤者过半，犹力战...】
【高监军闭门不救，所遣信使，皆被杀...】
【天雄军剩余官军五千余人，皆报死志，明日将于贾庄寻求建奴主力，以求殉国...】
【兄见此信，弟必已死...】
【唯求兄将此情上达天听，使陛下知我非战之罪...】
【弟，杨国柱绝笔，泣血。」
信末日期：腊月十一日。
“今天的信？这也就是说，明日卢象昇就要在贾庄殉国了？”朱由检暴喝一声，“送信的人呢？”
“走...走了...”老驿丞只觉得腿肚子在打转，话也说不利索了。
这些信本来是要烧光的，但是被信鸽中安排的接待给耽搁了，还没来得及烧完。
“就只送了这几封信吗？”朱由检面色凝重，他可不信五千人的绝笔信只有这两三封。
“都烧了。”
“烧了？”朱由检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手掌生疼，“谁的命令？”
“求军爷饶命，小的不敢说！”老头重重的往下叩头，只是额头还未着地，便被吓的呆住了。
朱由检挥手制止了想要扶着自己的褚宪章，咬牙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光雪亮，正架在老驿丞的脖子上。
“我说，我说！”老头立马哭嚎了起来，嘴巴里的字开始往外蹦，“兵部传出话来，说卢象昇狂妄惹祸，别让他那些哭声惹恼了皇上。”
“有三箱子书信，还有很多血书，依着高公公的口令，都烧了...”
“兵部？高公公？”朱由检突然轻笑了起来，在这死寂一般的驿站里，笑声格外刺耳。
“绑了，留两个人，把他知道的都给我撬出来，签字画押！”朱由检收起了长剑，将那沾血的绝笔信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目光扫过周围的老卒。
这些一路上沉默如铁的汉子，此刻同时紧握起了拳头。
“出发！”朱由检冷喝一声。
五十一骑再次冲入风雪。
一股愤怒的烈火在朱由检心中开始燃烧，烧干了他大腿内侧的疼，烧干了他身体上的饥寒。
看着一马当先的皇爷，褚宪章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好要去治卢象昇的罪吗，怎么这一路看来，皇爷倒像是要去救卢督师？
只是可怜了皇爷，年纪轻轻就被国事掏空了心血，二十八岁就已生出了白发，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颠簸。
不过自己只是一个阉人，皇爷让救谁，自己就救谁，皇爷让砍谁，自己就砍谁！
要不是皇爷，自己只怕十一年前就被魏阉活活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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