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抄家
紫禁城，东华门内。
司礼监值班房，一处极少启用的偏僻库房里。
屋内油灯细小的灯火跳动着，三道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晃动着，扭曲着。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大明内府和特务机关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此刻竟同时挤在这偏僻阴暗的房间里。
“刚收到消息。”骆养性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轻轻松了一口气，“奉天殿上，皇爷以欺天之罪抄了薛国观的家...”
“薛国观是自找的。”骆养性顿了顿，又补充着，“他带着百官逼宫，想杀了卢象昇和褚宪章，被皇爷设了个套，自己却说错了话，跳进去了。”
“皇爷这次回来，像是彻底换了个人！”王德化搓着手，喃喃自语着，“出去也不告诉咱，回来也不召见咱，这不合规矩。”
“以前，即便是天大的事，皇爷也会问问提督的意思呀！”
“规矩？”骆养性冷笑一声，眼神扫过王德化，直看的王德化心底发毛，“规矩？这玩意你讲吗？薛国观倒是想讲规矩，只怕要被夷三族了。”
骆养性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悲，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讥讽。
“骆指挥使，你别说风凉话！”王德化有些恼怒，声音也尖利起来，“皇爷今日能因为一句话杀了薛次辅，明日就能因为一个眼神，要了咱家的脑袋！”
“你管锦衣卫这么多年，手里干净吗？咱家可是知道，薛次辅手里的那些孝敬，可有不少是经过你骆大人的手漂白的。”
骆养性眼神一寒，手已按在绣春刀上，“王公公，饭乱吃顶多坏肚子，可是话乱说，是要死人的！”
“骆某行事，自有分寸。倒是王公公您，门下徒子徒孙遍布江南织造、漕运、盐政，这些年送给您老人家的孝银，只怕家中已经堆不下了吧！”
“够了！”一直闭目养神的曹化淳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王德化立马接过了曹化淳的话茬，一脸急切，“老祖宗，不能不慌呀！”
“皇爷这是要甩开咱们，用边关的那群杀才呀！再说了，高起潜那个贼子肯定留了给我送礼的账目！薛次辅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呀！”
“明天，明天的事谁说的准呀。”曹化淳的眼神浑浊，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
“咱们这位皇爷，自打天启爷龙驭上宾，咱家看着他登基，看着他除阉，看着他杀首辅，杀大臣，杀武将，这些年，越来越急，越来越疑。”
“可是，像这几天这般，完全不顾体统，不顾后果，单骑出京，奔赴四百里，斩高起潜，救卢象昇，又在今天，用市井泼皮的手段，掀了摊子，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遭。”
“老祖宗的意思是...”王德化立马俯低了身子。
“咱家没有什么意思。”曹化淳颤颤巍巍的挑了挑烛火，房间稍稍亮了起来，声音也缓了下来，“王德化，你慌，是因为你屁股不干净。”
“你和外面那些文臣绑的太深，徒子徒孙又吃的太饱，饿坏了百姓。”
“骆养性，你不慌，是因为你手里有刀，皇爷想要动你，也得掂量掂量锦衣卫会不会乱。”
“至于咱家嘛。”曹化淳自嘲的笑了笑，“咱家伺候过三位皇爷了，早把生死看透了。”
“求老祖宗出个主意，保了我的命。”王德化等了半天，才发现曹化淳已经说完了，赶紧跪了下来。
“咱们做内侍的，是皇爷养的狗，皇爷不会计较狗犯错，可会计较狗瞒着主子吃别人的骨头。”曹化淳轻轻拍了拍王德化的肩膀，“去找皇爷，把这些年干的烂事全都说出来。”
“或许皇爷看在你忠心的份上，能饶过你这一回。”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别想其他的，皇爷既然敢掀桌子，就不怕谁闹起来。”
曹化淳说完，又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你是聪明人，皇爷如今要挖脓疮，你这把刀，是被重用，还是折断，得你自己选。”
“内侍是皇爷养的狗，锦衣卫是皇爷的刀；狗不会咬主子，可是刀把，会被别人抓在手里。”
王德化面如死灰，骆养性目光闪烁。
曹化淳微微闭上眼睛，“皇爷甩开咱们办薛次辅，看来咱们得洗洗这脏身子了。”
——
奉天殿内，史官面露喜色，奋笔疾书，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一双手。
今天这场面，哪怕是写完就死，也值了！
诸臣已经磕的头破血流。
薛国观瘫软在地，无力叫骂，他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都已经快要画上了句号。
可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薛国观的死活已经退居其次。
真正让他们害怕的，是皇帝展现出的这种不讲规矩的暴力手段。
这破坏了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数百年来，心照不宣和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做好标记的百官图录，轻轻的放下了手里的朱笔。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傅冠、贺逢圣、孔贞运、李遇知、周士朴...
这些人，头顶上都是一团小小的金云。
至于其他人，除了还有一半头顶没云的，都只剩下一团或深或浅的黑色乌云。
至于杨嗣昌？
朱由检瞥了眼他脑上的金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人是忠是奸，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他！
毕竟他是兵部尚书，能瞒着自己偷偷调兵。
万一他狗急跳墙，会得不偿失。
“都起来吧！”朱由检转过头，看着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诸位大臣，招了招手，“王承恩，令人点灯，再拿些热汤来，给诸位爱卿暖暖身子。”
这出乎意料的温暖，让群臣愣住，随即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挣扎着相互搀扶，站起身子，姿态大多狼狈。
灯火次第亮起，热汤被分了下去，几乎是转眼间，殿内便响起了吸食热汤的连绵声音。
朱由检揉了揉双腿，缓缓站起身来，尽力控制着腿部钻心的疼痛，走下丹陛，看向一位还没缓过劲来的老御史身边。
“这位老大人，家中可有孙儿？”
“回陛下，有一小孙，刚满周岁。”老御史赶忙咽下热汤，毕恭毕敬的回道。
“周岁，周岁好呀。”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门，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朕在回京的路上，见到一个枯瘦的妇人，坐在路边，全身僵硬，已经死去多时。”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临死时还保持着吃奶的姿势，只是嘴上满是血渍。”
“那孩子，也就周岁左右，跟您老人家的小孙差不多大。”
“朕当时就在想，我大明的百姓，已经惨到这种情况了吗？”
“幼儿要吸食死去母亲的鲜血而活？”
朱由检嘶哑的声音猛然拔高，砸向殿内的每一个人。
“而你们，我大明的栋梁，国家的柱石，你们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维护你们那套‘刑不上大夫’的规矩？还是害怕薛国观牵扯到你们？”
“你们的道理，你们的体统，你们的党争，在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面前，那那些战死的将士面前，算什么东西！”
雷霆般的质问声，砸向每一个额头流血的官员身上。
大殿中的喝汤声陡然停止。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遇吉带着满身寒气，快步走入，“禀陛下，薛府抄检完毕，褚统领命臣先行汇报。”
“讲！”
“薛府各处密室、夹墙、地窖中，共起获。”
“现银二十八万七千两，金锭三千三百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十一箱！”
“另起获京师、通州、江南等地田契、房契、商铺契约，折价估算不下七十万两！”
“合计已有百万之数，另有账簿、信件若干，尚未细查！”
“百万之数？”朱由检冷笑着，看向已经蜷成一团不住颤抖的薛国观，“好呀，真好呀！朕的薛次辅，你可真是清廉如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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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值班房，一处极少启用的偏僻库房里。
屋内油灯细小的灯火跳动着，三道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晃动着，扭曲着。
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曹化淳，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王德化，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大明内府和特务机关最有权势的三个人，此刻竟同时挤在这偏僻阴暗的房间里。
“刚收到消息。”骆养性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轻轻松了一口气，“奉天殿上，皇爷以欺天之罪抄了薛国观的家...”
“薛国观是自找的。”骆养性顿了顿，又补充着，“他带着百官逼宫，想杀了卢象昇和褚宪章，被皇爷设了个套，自己却说错了话，跳进去了。”
“皇爷这次回来，像是彻底换了个人！”王德化搓着手，喃喃自语着，“出去也不告诉咱，回来也不召见咱，这不合规矩。”
“以前，即便是天大的事，皇爷也会问问提督的意思呀！”
“规矩？”骆养性冷笑一声，眼神扫过王德化，直看的王德化心底发毛，“规矩？这玩意你讲吗？薛国观倒是想讲规矩，只怕要被夷三族了。”
骆养性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悲，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还有一丝讥讽。
“骆指挥使，你别说风凉话！”王德化有些恼怒，声音也尖利起来，“皇爷今日能因为一句话杀了薛次辅，明日就能因为一个眼神，要了咱家的脑袋！”
“你管锦衣卫这么多年，手里干净吗？咱家可是知道，薛次辅手里的那些孝敬，可有不少是经过你骆大人的手漂白的。”
骆养性眼神一寒，手已按在绣春刀上，“王公公，饭乱吃顶多坏肚子，可是话乱说，是要死人的！”
“骆某行事，自有分寸。倒是王公公您，门下徒子徒孙遍布江南织造、漕运、盐政，这些年送给您老人家的孝银，只怕家中已经堆不下了吧！”
“够了！”一直闭目养神的曹化淳终于睁开了眼，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王德化立马接过了曹化淳的话茬，一脸急切，“老祖宗，不能不慌呀！”
“皇爷这是要甩开咱们，用边关的那群杀才呀！再说了，高起潜那个贼子肯定留了给我送礼的账目！薛次辅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呀！”
“明天，明天的事谁说的准呀。”曹化淳的眼神浑浊，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死水。
“咱们这位皇爷，自打天启爷龙驭上宾，咱家看着他登基，看着他除阉，看着他杀首辅，杀大臣，杀武将，这些年，越来越急，越来越疑。”
“可是，像这几天这般，完全不顾体统，不顾后果，单骑出京，奔赴四百里，斩高起潜，救卢象昇，又在今天，用市井泼皮的手段，掀了摊子，这么多年来倒是头一遭。”
“老祖宗的意思是...”王德化立马俯低了身子。
“咱家没有什么意思。”曹化淳颤颤巍巍的挑了挑烛火，房间稍稍亮了起来，声音也缓了下来，“王德化，你慌，是因为你屁股不干净。”
“你和外面那些文臣绑的太深，徒子徒孙又吃的太饱，饿坏了百姓。”
“骆养性，你不慌，是因为你手里有刀，皇爷想要动你，也得掂量掂量锦衣卫会不会乱。”
“至于咱家嘛。”曹化淳自嘲的笑了笑，“咱家伺候过三位皇爷了，早把生死看透了。”
“求老祖宗出个主意，保了我的命。”王德化等了半天，才发现曹化淳已经说完了，赶紧跪了下来。
“咱们做内侍的，是皇爷养的狗，皇爷不会计较狗犯错，可会计较狗瞒着主子吃别人的骨头。”曹化淳轻轻拍了拍王德化的肩膀，“去找皇爷，把这些年干的烂事全都说出来。”
“或许皇爷看在你忠心的份上，能饶过你这一回。”曹化淳轻轻叹了口气，“别想其他的，皇爷既然敢掀桌子，就不怕谁闹起来。”
曹化淳说完，又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你是聪明人，皇爷如今要挖脓疮，你这把刀，是被重用，还是折断，得你自己选。”
“内侍是皇爷养的狗，锦衣卫是皇爷的刀；狗不会咬主子，可是刀把，会被别人抓在手里。”
王德化面如死灰，骆养性目光闪烁。
曹化淳微微闭上眼睛，“皇爷甩开咱们办薛次辅，看来咱们得洗洗这脏身子了。”
——
奉天殿内，史官面露喜色，奋笔疾书，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一双手。
今天这场面，哪怕是写完就死，也值了！
诸臣已经磕的头破血流。
薛国观瘫软在地，无力叫骂，他的政治生命，和物理生命，都已经快要画上了句号。
可对于绝大多数官员来说，薛国观的死活已经退居其次。
真正让他们害怕的，是皇帝展现出的这种不讲规矩的暴力手段。
这破坏了文官集团与皇权之间，数百年来，心照不宣和赖以生存的游戏规则。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做好标记的百官图录，轻轻的放下了手里的朱笔。
范景文、倪元璐、李邦华、傅冠、贺逢圣、孔贞运、李遇知、周士朴...
这些人，头顶上都是一团小小的金云。
至于其他人，除了还有一半头顶没云的，都只剩下一团或深或浅的黑色乌云。
至于杨嗣昌？
朱由检瞥了眼他脑上的金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人是忠是奸，他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现在还不能动他！
毕竟他是兵部尚书，能瞒着自己偷偷调兵。
万一他狗急跳墙，会得不偿失。
“都起来吧！”朱由检转过头，看着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的诸位大臣，招了招手，“王承恩，令人点灯，再拿些热汤来，给诸位爱卿暖暖身子。”
这出乎意料的温暖，让群臣愣住，随即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挣扎着相互搀扶，站起身子，姿态大多狼狈。
灯火次第亮起，热汤被分了下去，几乎是转眼间，殿内便响起了吸食热汤的连绵声音。
朱由检揉了揉双腿，缓缓站起身来，尽力控制着腿部钻心的疼痛，走下丹陛，看向一位还没缓过劲来的老御史身边。
“这位老大人，家中可有孙儿？”
“回陛下，有一小孙，刚满周岁。”老御史赶忙咽下热汤，毕恭毕敬的回道。
“周岁，周岁好呀。”朱由检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门，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朕在回京的路上，见到一个枯瘦的妇人，坐在路边，全身僵硬，已经死去多时。”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临死时还保持着吃奶的姿势，只是嘴上满是血渍。”
“那孩子，也就周岁左右，跟您老人家的小孙差不多大。”
“朕当时就在想，我大明的百姓，已经惨到这种情况了吗？”
“幼儿要吸食死去母亲的鲜血而活？”
朱由检嘶哑的声音猛然拔高，砸向殿内的每一个人。
“而你们，我大明的栋梁，国家的柱石，你们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为的是什么？”
“是为了维护你们那套‘刑不上大夫’的规矩？还是害怕薛国观牵扯到你们？”
“你们的道理，你们的体统，你们的党争，在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面前，那那些战死的将士面前，算什么东西！”
雷霆般的质问声，砸向每一个额头流血的官员身上。
大殿中的喝汤声陡然停止。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遇吉带着满身寒气，快步走入，“禀陛下，薛府抄检完毕，褚统领命臣先行汇报。”
“讲！”
“薛府各处密室、夹墙、地窖中，共起获。”
“现银二十八万七千两，金锭三千三百两，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十一箱！”
“另起获京师、通州、江南等地田契、房契、商铺契约，折价估算不下七十万两！”
“合计已有百万之数，另有账簿、信件若干，尚未细查！”
“百万之数？”朱由检冷笑着，看向已经蜷成一团不住颤抖的薛国观，“好呀，真好呀！朕的薛次辅，你可真是清廉如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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