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谷城的选择
同一时刻，谷城。
那座富家翁旧宅里，张献忠看着眼前的密信，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信是从京城来的，前天到的。
信使穿着黑色盔甲，骑的马上挂着两个铃铛。
满营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天子亲卫勇卫营，六百里加急。
可信纸拿到手两天，他还是不敢相信里面写的事情。
密信里的字他认识，写的跟狗爬似得，是他亲手给狗娃教的。
在信的末尾，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他认了半天，才发现写的是‘艾O奇’，很明显的是，艾能奇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不光和李定国恢复了本姓，还学会了写字。
许久后，张献忠看向桌上的另一封密信，微微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去把可望、文秀找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孙可望、刘文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给义父叩拜完，眼神都盯向了桌上的那封密信。
义父接到京城来的信后，两天没有见他们；两人就是猜，也能猜出那信是谁写的。
“你们自己看吧...”张献忠手指在密信上敲了敲，靠在椅子上，双手拢进袖子里，闭起了眼睛。
孙可望瞥了一眼刘文秀，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前几步，将密信从桌上拿起。
阳光洒进屋里，照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字在阳光下似乎闪着异样的光芒，直闪得两人目瞪口呆。
天子新政，把皇庄给百姓分了，还要免天下五年农税杂役...
晋商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天子两次亲征，两次大胜，连皇太极都被斩了...
卢象昇和孙传庭各练新军...
要吏治、要清漕、要废奴...
要让天下的百姓都不饿肚子...
...
屋内越来越安静，静到两人似乎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直至第一页看完，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神中的惊骇...
然后孙可望颤抖地抽出第二页，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李自成的义子李过，被封了官；而一个叫做李来亨的小流寇，更是做了太子伴读！
再说军功改制，光是此番大战，就封了一个国公、十五个侯爵外加一个伯爵！
而封爵的人，不但有秦良玉、卢象昇这种老牌将领，更多的是新生代将领，其中更是有底层小兵甚至猎户！
两人纷纷打了个寒颤。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流寇，已成了一块肥肉，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用他们的命，去争那个‘世袭罔替’！
然后，在最后，他们看到了两行自己无法理解的字。
天子，认了李定国当义弟！
而艾能奇，一介匪首，在遇见天子第一面时，被任命为亲卫营营正！
两人只觉得头脑发晕，有些站不稳了。
刘文秀颤抖的将信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细细的看了半天笔迹，终于相信了这是李定国的亲笔信，腿一软，跌坐在地。
“义...义父？”
张献忠睁开眼，站起身来，看着两人惊慌又茫然的神态，长长叹了一口气。
“信是真的...狗娃的字是我教的...他的笔迹...我认得...”
“那...那...那咋办？”刘文秀哆哆嗦嗦地开口。
李定国、艾能奇两人走的时候，是他亲自送的。
可短短两个月，那两人已经从贼首变成了天子的义弟，变成了侯爵，变成了天子亲卫营的营正。
他的脑子，不允许他想通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你们怎么看？”就在刘文秀被这消息冲击得发懵时，张献忠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开了口。
“义父。”孙可望咽了口唾沫，将目光从信纸上收了回来，然后咬着牙开了口。
“儿子说句不当讲的...咱们是做什么的，心里都清楚...这么多年来，靠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才能聚起这么多人马...”
“朝廷若真的分地、免税...百姓们有了活路，谁还跟着咱们造反...”
“再说了，那军功之下，天下散兵、饥民、悍勇之辈，全都可以靠搏杀博取功名...咱们手上握着兵马地盘，反倒成了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那左良玉眼馋咱们多久了...也亏的义父去年受了招安，要不这时人家就该打过来了...”
话音落下，孙可望还想张嘴，不过还是闭了嘴，没有再讲。
他知道，若是再开口，义父不会太开心。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多久，张献忠却走上前来，将信纸从刘文秀手里收了起来，轻轻的折好，藏进怀里，然后冷哼了一声，“继续说吧，咱知道你心里还有话。”
孙可望一愣，咬着牙跪了下来，声音开始颤抖。
“可反过来说，定国成了侯爷，成了天子义弟；能奇坐了天子亲卫营正...”
“那咱们，也跟天子攀上了关系...凭着这层关系，咱们这些流寇，未必不能堂堂正正踏足朝堂，洗掉流寇的身份！”
话音落下，孙可望头杵在地上，不敢再开口了。
刘文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李定国和艾能奇流寇出身，出身不正，这番骤然富贵，在朝堂上肯定会被人排挤！
得帮他们！
张献忠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李定国这层名分在，自己这条命，短时间能保住。
可那个勇武营老卒还带了三道口信，他想了用了两天，才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送信的人，替狗娃带了三道口信。”张献忠叹了一口气。
“第一句，说艾能奇在回谷城的路上，算着时间，约莫两天就到了...”
“第二句，说狗娃去了淮安，打算在那里开始清漕...”
“第三句，说是天子口谕，让咱反的时候，咱再反...”
话音落下，孙可望猛然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听到了张献忠的下一句话。
“为父要再去找趟罗汝才，三天后回来...”话音落下，张献忠站起身子，将桌上罗汝才的密信一块收入怀中，不等两人开口，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亲卫紧紧跟随，不过片刻，宅子中只剩下孙可望、刘文秀两人。
许久后，刘文秀脑中仍转不过弯，转头看向孙可望，“可望，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孙可望看着张献忠的亲兵一起跟着走了，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看向门外。
“义父太了解咱们了...他这是让咱们反。”
“啊？”刘文秀愣住了。
“有朝廷的名分，咱们暂时没事...可定国去了淮安，那里是运河中枢；天子又让咱们该反的时候反...”
“天子这是打算”‘以贼清漕’！”
刘文秀更不懂了。
“谷城四面都是眼线细作，有各路流寇的，也有朝廷的...”孙可望心里算计了半天，最终还是解释了起来。
他需要刘文秀的帮助，所以这件事，得给他解释清楚。
“咱们若是安安稳稳派人前去投靠朝廷，消息一传出去，说不定革左五营、李自成就会认为咱们投靠朝廷出卖同道，说不定转头就来打咱们，收拢咱们手里的人马...”
“可若是咱们反了，新政之下，新军功之下，简直是没有活路...”
“当然，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联络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官吏，但天子可能会迁怒于定国...义父舍不得他的小儿子呐...”
“所以呢？”经孙可望这么一解释，刘文秀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懂了，但还是有关键处没有想明白。
“义父知道咱们的性子...能奇和定国交好，现在又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两天后他回来，必然会联络亲信，前去帮定国...”
“至于你，一直把定国当弟弟，会担心定国安危，在谷城也待不住...”
孙可望苦笑一声，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至于我...义父知道我精于算计，知道我要什么，现在有了通天路，没理由不走...”
“所以，他出去三天，正好打算让我们带人去帮狗娃？”刘文秀这才明白了过来，开口试探了一句。
“哪有这么简单...这三天，咱们召集亲信，补充粮草...”
“三天后，义父回来，咱们要当着满营将官、各路探子的面，演一出决裂...闹得越大越好...”
“对外的说辞是，能奇受朝廷蛊惑，回来联合咱们背弃旧主...”
“义父当众暴怒，把咱们三人呵斥驱逐...”
“这样，义父两边的路都能走，两边的路都堵不死...”
刘文秀怔住了。
直至此刻，他才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许久后，刘文秀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向门外看去。
风，又吹起了灯笼。
灯笼摇晃着，始终不肯站稳。
像是在找了一条新路。
“咱们四个人中，你脑子最好，别踩着兄弟上位...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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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从京城来的，前天到的。
信使穿着黑色盔甲，骑的马上挂着两个铃铛。
满营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天子亲卫勇卫营，六百里加急。
可信纸拿到手两天，他还是不敢相信里面写的事情。
密信里的字他认识，写的跟狗爬似得，是他亲手给狗娃教的。
在信的末尾，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他认了半天，才发现写的是‘艾O奇’，很明显的是，艾能奇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不光和李定国恢复了本姓，还学会了写字。
许久后，张献忠看向桌上的另一封密信，微微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去把可望、文秀找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孙可望、刘文秀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给义父叩拜完，眼神都盯向了桌上的那封密信。
义父接到京城来的信后，两天没有见他们；两人就是猜，也能猜出那信是谁写的。
“你们自己看吧...”张献忠手指在密信上敲了敲，靠在椅子上，双手拢进袖子里，闭起了眼睛。
孙可望瞥了一眼刘文秀，轻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前几步，将密信从桌上拿起。
阳光洒进屋里，照在信纸上，一行一行字在阳光下似乎闪着异样的光芒，直闪得两人目瞪口呆。
天子新政，把皇庄给百姓分了，还要免天下五年农税杂役...
晋商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天子两次亲征，两次大胜，连皇太极都被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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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吏治、要清漕、要废奴...
要让天下的百姓都不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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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孙可望颤抖地抽出第二页，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李自成的义子李过，被封了官；而一个叫做李来亨的小流寇，更是做了太子伴读！
再说军功改制，光是此番大战，就封了一个国公、十五个侯爵外加一个伯爵！
而封爵的人，不但有秦良玉、卢象昇这种老牌将领，更多的是新生代将领，其中更是有底层小兵甚至猎户！
两人纷纷打了个寒颤。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流寇，已成了一块肥肉，所有人都会盯着他们，用他们的命，去争那个‘世袭罔替’！
然后，在最后，他们看到了两行自己无法理解的字。
天子，认了李定国当义弟！
而艾能奇，一介匪首，在遇见天子第一面时，被任命为亲卫营营正！
两人只觉得头脑发晕，有些站不稳了。
刘文秀颤抖的将信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细细的看了半天笔迹，终于相信了这是李定国的亲笔信，腿一软，跌坐在地。
“义...义父？”
张献忠睁开眼，站起身来，看着两人惊慌又茫然的神态，长长叹了一口气。
“信是真的...狗娃的字是我教的...他的笔迹...我认得...”
“那...那...那咋办？”刘文秀哆哆嗦嗦地开口。
李定国、艾能奇两人走的时候，是他亲自送的。
可短短两个月，那两人已经从贼首变成了天子的义弟，变成了侯爵，变成了天子亲卫营的营正。
他的脑子，不允许他想通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你们怎么看？”就在刘文秀被这消息冲击得发懵时，张献忠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开了口。
“义父。”孙可望咽了口唾沫，将目光从信纸上收了回来，然后咬着牙开了口。
“儿子说句不当讲的...咱们是做什么的，心里都清楚...这么多年来，靠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才能聚起这么多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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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那军功之下，天下散兵、饥民、悍勇之辈，全都可以靠搏杀博取功名...咱们手上握着兵马地盘，反倒成了别人眼里的一块肥肉...”
“那左良玉眼馋咱们多久了...也亏的义父去年受了招安，要不这时人家就该打过来了...”
话音落下，孙可望还想张嘴，不过还是闭了嘴，没有再讲。
他知道，若是再开口，义父不会太开心。
可他话音还没落下多久，张献忠却走上前来，将信纸从刘文秀手里收了起来，轻轻的折好，藏进怀里，然后冷哼了一声，“继续说吧，咱知道你心里还有话。”
孙可望一愣，咬着牙跪了下来，声音开始颤抖。
“可反过来说，定国成了侯爷，成了天子义弟；能奇坐了天子亲卫营正...”
“那咱们，也跟天子攀上了关系...凭着这层关系，咱们这些流寇，未必不能堂堂正正踏足朝堂，洗掉流寇的身份！”
话音落下，孙可望头杵在地上，不敢再开口了。
刘文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李定国和艾能奇流寇出身，出身不正，这番骤然富贵，在朝堂上肯定会被人排挤！
得帮他们！
张献忠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李定国这层名分在，自己这条命，短时间能保住。
可那个勇武营老卒还带了三道口信，他想了用了两天，才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送信的人，替狗娃带了三道口信。”张献忠叹了一口气。
“第一句，说艾能奇在回谷城的路上，算着时间，约莫两天就到了...”
“第二句，说狗娃去了淮安，打算在那里开始清漕...”
“第三句，说是天子口谕，让咱反的时候，咱再反...”
话音落下，孙可望猛然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听到了张献忠的下一句话。
“为父要再去找趟罗汝才，三天后回来...”话音落下，张献忠站起身子，将桌上罗汝才的密信一块收入怀中，不等两人开口，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亲卫紧紧跟随，不过片刻，宅子中只剩下孙可望、刘文秀两人。
许久后，刘文秀脑中仍转不过弯，转头看向孙可望，“可望，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孙可望看着张献忠的亲兵一起跟着走了，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来，看向门外。
“义父太了解咱们了...他这是让咱们反。”
“啊？”刘文秀愣住了。
“有朝廷的名分，咱们暂时没事...可定国去了淮安，那里是运河中枢；天子又让咱们该反的时候反...”
“天子这是打算”‘以贼清漕’！”
刘文秀更不懂了。
“谷城四面都是眼线细作，有各路流寇的，也有朝廷的...”孙可望心里算计了半天，最终还是解释了起来。
他需要刘文秀的帮助，所以这件事，得给他解释清楚。
“咱们若是安安稳稳派人前去投靠朝廷，消息一传出去，说不定革左五营、李自成就会认为咱们投靠朝廷出卖同道，说不定转头就来打咱们，收拢咱们手里的人马...”
“可若是咱们反了，新政之下，新军功之下，简直是没有活路...”
“当然，还有一条路...那就是联络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官吏，但天子可能会迁怒于定国...义父舍不得他的小儿子呐...”
“所以呢？”经孙可望这么一解释，刘文秀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懂了，但还是有关键处没有想明白。
“义父知道咱们的性子...能奇和定国交好，现在又是天子身边的红人，两天后他回来，必然会联络亲信，前去帮定国...”
“至于你，一直把定国当弟弟，会担心定国安危，在谷城也待不住...”
孙可望苦笑一声，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至于我...义父知道我精于算计，知道我要什么，现在有了通天路，没理由不走...”
“所以，他出去三天，正好打算让我们带人去帮狗娃？”刘文秀这才明白了过来，开口试探了一句。
“哪有这么简单...这三天，咱们召集亲信，补充粮草...”
“三天后，义父回来，咱们要当着满营将官、各路探子的面，演一出决裂...闹得越大越好...”
“对外的说辞是，能奇受朝廷蛊惑，回来联合咱们背弃旧主...”
“义父当众暴怒，把咱们三人呵斥驱逐...”
“这样，义父两边的路都能走，两边的路都堵不死...”
刘文秀怔住了。
直至此刻，他才想明白其中的关键。
许久后，刘文秀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向门外看去。
风，又吹起了灯笼。
灯笼摇晃着，始终不肯站稳。
像是在找了一条新路。
“咱们四个人中，你脑子最好，别踩着兄弟上位...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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