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无需在意
大运通天小说推荐阅读：Apop之我在首尔当外教、赘婿出山、泥泞、股神传奇、乡村中医李茂阳、开局账号被盗，反手充值一百万、极品全能学生、推拿、最强狂兵、带着超市重返年代、都市：我的器官能自己强化、不装了，我有五个天仙姐姐！、国宝神鉴
作者的话：（彦祖们看到这里直接跳到104章就好，这3章是龟龟我用来欺骗申鹤的，无需在意。）
分界线。
……………………………
游乐园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白幼玲是被这道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道阳光偏偏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怎么躲都躲不开。她眯着眼，伸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跟阳光讨价还价。抓了几下没抓着，她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颗圆滚滚的蚕蛹。
可即便是蚕蛹，也挡不住一个事实。
今天是周六。
放假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跳跳糖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姐姐！”
没人回应。
她扭头一看，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她伸手摸了摸，被窝里早就没了余温，显然姐姐已经起来很久了。
“姐姐！”
她又喊了一声，赤着脚跳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啪嗒啪嗒地跑到厨房门口。白清漓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油星子蹦跳着，边缘的蛋白已经煎得焦黄卷边。灶台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摆好了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苹果丁，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果肉切得大小匀称，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白清漓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白幼玲没回答，而是三两步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姐姐姐姐姐姐！”
“干嘛？”
“今天放假！”
“我知道。”
“放假了！”
“我识字，日历上写着呢。”白清漓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松开，我在煎蛋。”
白幼玲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了，还把脸贴在她的上臂上蹭来蹭去。“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白清漓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碟子里，语气淡淡的：“去哪儿玩？”
“游乐园！”
“不行。”
“为什么呀！”
白清漓把锅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头也没回：“人太多，排队要排很久，玩不了几个项目。”
“那我们就早点去嘛！早点去人就不多了！”
“早点去你起得来？”
“我这不是已经起来了吗！”白幼玲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白清漓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头发炸成一团，赤着脚站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她叹了口气。
“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昨天跟店长姐姐请过假啦！这周我上了六天班，店长姐姐说让我休息两天！”白幼玲把“两天”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自己有多努力，“我好久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姐姐，求求你了——”
白清漓端着碟子往小桌走，白幼玲就跟只小尾巴一样黏在她身后，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求求你了”“姐姐最好了”“我保证乖乖的”“我帮姐姐提东西”“我绝对不喊累”。
白清漓把早餐摆好，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你先把早饭吃了。”
“那吃完早饭就去吗？”
“吃完再说。”
“吃完再说就是有可能去！”白幼玲兴奋地一拍手，飞快地窜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抓起吐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唔唔……那我要吃快点！”
白清漓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皱了皱眉：“慢点，别噎着。”
“唔唔！”白幼玲点头点得飞快，可吃得更快了。
白清漓喝了口豆浆，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知道游乐园门票多少钱吗？”
白幼玲嚼东西的动作一顿。
“一个人一百八，两个人三百六。来回车费，加上中午吃饭，再加点零食饮料，最少要五百。”
白幼玲的腮帮子停止了蠕动。
白清漓看着她那双逐渐暗淡下去的狗狗眼，又补了一句：“这个月房租交了，奶奶的营养品买了，水电费也扣了。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们两个吃饭吃到月底。”
白幼玲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下了头。
“哦……”
她戳了戳碟子里的煎蛋，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可她安静了不到三秒，就猛地抬起头来：“那我不去了！姐姐你去吧！”
“我去干嘛？”
“你去玩呀！你天天上课，周末还要打工，你比我累多了，你去玩，我在家待着就好。”
白清漓看着她，筷子夹着的苹果丁停在半空。
“你不想去了？”
“想呀。”白幼玲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我更想让姐姐去好好玩一次。我可以在家看电视，洗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等姐姐回来——”
“行了。”白清漓把苹果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去吧。”
白幼玲愣住了。
“诶？”
“我说，去吧。”白清漓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我上周帮一个学妹补了两节课，她给了我二百块补课费，本来是打算攒着交下个月水电的。你要去的话，就从那里出。”
白幼玲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碟子给掀了。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带我去吗！”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我去！”白幼玲冲到她身边，又蹦又跳，像只撒欢的小狗，“姐姐你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
白清漓从柜子里扯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扔给她：“穿上，别穿你那件T恤，出去拍照不好看。”
白幼玲接过裙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白清漓：“姐姐，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条吗？你都没怎么穿过——”
“让你穿你就穿。”
白幼玲抱着裙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穿这个，姐姐你穿什么呀？”
白清漓从柜子里又扯出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摆在一起看了看，简单利落，不像裙子那么扎眼。
“我穿这个。”
“姐姐你穿裙子肯定好看！”
“少贫。”白清漓关上衣柜门，“快去换，换好了我帮你扎头发。”
白幼玲欢呼一声，抱着裙子冲进浴室。
白清漓靠在衣柜旁，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手忙脚乱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十分钟后，白幼玲从浴室里出来了。
裙子是白清漓的，穿在她身上大了半码，肩带总往下滑，腰身也松了一圈。白幼玲一边走一边往上拽肩带，走两步拽一下，走两步拽一下。
“姐姐，是不是太大了？”
白清漓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把肩带紧了紧，又在她腰后别了个小别针，把多余的部分收紧。
“好了，抬手我看看。”
白幼玲乖乖抬起胳膊，裙子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白白的小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似的绽开。
“姐姐！好看吗！”
白清漓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裙子是浅蓝色的，衬得她皮肤更白，长发披在肩上，配上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整个人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就是头发太乱了，得梳。
“坐好。”
白幼玲乖乖在床边坐下。白清漓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就用手指捏住发根，轻轻地一点一点解开，没扯疼她一下。
“姐姐，我要扎什么样的？”
“你想扎什么样的？”
白幼玲歪着脑袋想了想：“姐姐扎的那种！就那种高高的，会晃来晃去的！”
“马尾？”
“对！马尾！”
白清漓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梳顺了，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高马尾。扎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马尾往高里提了提，再扎紧一圈。
“好了。”
白幼玲跳起来，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哇！姐姐扎得真好！”
白清漓没理她，自己也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别上发卡，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包，把钱包、钥匙、纸巾、还有半包湿巾塞进去。
“走吧。”
白幼玲已经窜到门口了，又跑回来，一把抱住白清漓的胳膊：“姐姐姐姐，我们坐什么去呀？”
“公交。”
“好耶！坐公交！”
白清漓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白幼玲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白清漓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白幼玲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我好像忘带水了。”
“我给你装了。”白清漓拍了拍自己的包，“保温杯，泡的柠檬水。”
“哇！姐姐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换衣服的时候。”
白幼玲又抱住她胳膊，蹭了两下：“姐姐最好了。”
白清漓被她蹭得有些无奈：“松开，下楼了，别摔着。”
两人出了居民楼。周六的早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几个跟她们一样趁周末出来玩的年轻人。行道树被昨晚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太阳不算毒，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公交站台在巷子口，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短街。街边的早餐铺子还没收摊，蒸笼里冒着白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白幼玲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姐姐，好香啊。”
“刚吃过早饭。”
“可是好香啊。”她又吸了一下鼻子，眼睛往包子铺的方向飘。
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过去跟老板要了一个肉包，用纸袋包着递给她。
“就一个，别吃多了，一会儿坐车该难受了。”
白幼玲接过包子，捧在手里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肉汁从薄薄的皮里渗出来，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几乎要融化的表情。
“好好吃……”
白清漓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没来得及压下去，被白幼玲逮了个正着。
“姐姐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吃你的包子。”
白幼玲笑嘻嘻地咬着包子，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白清漓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从她们这里到游乐园，要坐十二站，中间还要换一趟车。她从包里翻出公交卡，确认余额够两个人用，又放回包里。
白幼玲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往路的尽头张望。
“姐姐，车什么时候来呀？”
“看屏幕上显示的，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是多久？”
“你啃完这个包子就到了。”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个的包子，果断加快了啃的速度。白清漓怕她噎着，又拧开保温杯递给她。
“慢点喝，烫。”
白幼玲接过保温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是甜的！”
“放了冰糖。”
“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路上渴了喝。”
白幼玲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公交来了。
是一辆绿色的新能源车，靠站时发出“哧”的一声，门哗啦打开。白清漓先上去，刷了两次卡，回头朝白幼玲招了招手。
“上来。”
白幼玲蹦上车，车厢里人还不少，座位几乎坐满了。她往后面张望了一下，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姐姐那边那边！”
两人挤到最后一排。白清漓让她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白幼玲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慢慢后退，街景一点点展开，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姐！你看那个楼好高！”
“嗯。”
“姐姐！那棵树开花了！”
“嗯。”
“姐姐！有人在遛狗！好大一只！”
“嗯。”
白清漓靠在座位上，偏头看着她趴在窗户上大呼小叫，和刚搬到城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这丫头连坐公交都觉得新鲜，一路从起点喊到终点，喊得她都不好意思抬头。
车子又过了几站，人渐渐多了起来，过道里也站了人。白幼玲终于从窗户上收回视线，改成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在门边，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男生揽着她的腰，两人戴着同一副耳机。有一个中年大叔坐在前面一排，低着头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还有一个老奶奶提着布袋站在中间，白幼玲的目光在老奶奶身上停了几秒。
“姐姐。”
“嗯？”
“那个奶奶站着呢。”
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她站起来，走过去跟老奶奶说了几句，老奶奶摆摆手推辞了一下，白清漓又说了什么，老奶奶才笑着走过来坐下。白清漓拉着扶手站在座位旁边。
白幼玲仰着脸看她，有点心疼：“姐姐你站着累不累？”
“不累。”
“那等我以后长大了，我给姐姐让座。”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行，我等着。”
又过了几站，白幼玲旁边的人下车了，她赶紧朝白清漓招手。白清漓坐回来，白幼玲往旁边挪了挪，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
“姐姐你坐里面，你腿长，坐外面会伸不开。”
白清漓也没推辞，坐到了窗边。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矮墙，又从矮墙变成一片一片的绿树，最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高高的摩天轮，白色的钢架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姐姐！摩天轮！我们到了对不对！”
“还有两站。”
“太好了！”白幼玲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扶手，被白清漓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老实坐着。”
“哦。”
白幼玲坐是坐住了，可两只脚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像上了发条一样。白清漓按住她膝盖。
“到了再高兴。”
“我现在就高兴嘛。”
白清漓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站路很快就到了。报站广播一响，白幼玲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拽着白清漓的手往门口冲。
“走了走了姐姐！”
“慢点，等车停稳。”
车停稳，门打开，白幼玲第一个蹦下去，站在站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哇——”
白清漓跟着下车，站到她旁边。
游乐园的大门就在站台斜对面，一座巨大的拱形门头，粉蓝色相间，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澜江欢乐谷”。门口已经排了两列队，好在不算太长。拱门里面隐约能看见远处过山车的轨道从树丛上面穿过，还有旋转木马的金色顶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味，混着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和音乐声。
白幼玲踮着脚往里面张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姐姐姐姐！过山车！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
“跳楼机。”
“跳楼机是干什么的？”
“把人送到最高处，再突然放下来。”
白幼玲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
“放……放下来？”
“就是掉下来。”
“掉……掉下来？！”白幼玲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那人不就摔死了吗？”
白清漓被她这个反应逗到了，嘴角动了动。
“有安全措施，摔不死。”
“那也很吓人呀！”
“那你一会儿别坐。”
“我……我考虑考虑。”白幼玲看着远处那根高耸入云的铁塔，明显有点怂了，但嘴硬，“我先看看别人怎么坐的。”
白清漓没拆穿她，带着她往售票处走。
售票处排了十几个人，白清漓站在队尾，白幼玲趴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数前面还有几个人。
“姐姐，还有十一个。”
“嗯。”
“还有十个了。”
“嗯。”
“还有九个。”
“你消停会儿。”
白幼玲消停了不到十秒。
“姐姐，你说里面有没有卖冰淇淋的？”
“有。”
“那我可以吃吗？”
“中午吃完饭再说。”
“哦。”
又过了十几秒。
“姐姐，我们第一个玩什么呀？”
“进来再说。”
“那第二个玩什么？”
“白幼玲。”
“到！”白幼玲下意识站直了。
“闭嘴。”
“哦。”她乖巧地闭上嘴，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还在不停地往四处乱瞟，一会儿看摩天轮，一会儿看过山车，一会儿看门口卖气球的摊子。白清漓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们了。白清漓要了两张全价票，售票员递过票和两张游乐园地图。白清漓把地图展开看了看，白幼玲也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一起。
“姐姐姐姐，这个是什么？”
“花车巡游，下午两点。”
“那这个呢？”
“鬼屋。”
白幼玲的手缩了一下。
“那这个呢？”
“旋转木马。”
“这个好！姐姐我们第一个玩这个好不好！”
“行。”
两人过了检票口，真正的游乐园展现在眼前。一条宽阔的主路笔直向前，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路边插满了彩色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路两边摆着各种小摊：卖气球的、卖泡泡机的、卖发光的米奇耳朵的、套圈游戏的、打枪赢娃娃的。远处传来一阵阵尖叫和笑声，混着广播里放的轻快音乐。
白幼玲站在主路中间，转了一圈，嘴巴张得大大的。
“姐姐，好大呀！”
“嗯。”
“比我们学校还大！”
“学校没这么大。”
“哇——”
她拉着白清漓的手就往里面冲，白清漓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慢点，你又不知道往哪走。”
“我知道！地图上写着呢！旋转木马在左边！”
白清漓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拽了回来。
“先往这边走，那边是逆时针，人少。”
“哦哦，好！”
两人沿着左边的岔路走，路上的人确实不多。经过一个套圈摊的时候，白幼玲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白清漓看了她一眼。
“想玩？”
白幼玲看了看摊子上摆的奖品，大多是一些毛绒玩具和塑料小摆件，看着挺精致。
“多少钱一次？”
“十块钱五个圈。”
白清漓掏出十块递给老板，把五个圈塞给白幼玲。
“试试。”
白幼玲高兴坏了，站在线外，攥着第一个圈，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人生中的重大抉择。她把圈举起来，眯着一只眼瞄准，胳膊晃了晃，甩出去。
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最前排的一个小兔子摆件旁边，差了半个圈的距离。
“哎呀！”
她又拿起第二个，这次更认真了，瞄准了半天才扔。还是没中，而且比上次偏得更远。
“没事，还有三个。”
第三个，中了！圈歪歪扭扭地套在了一只粉色小猪的耳朵上。
“姐姐！中了中了！”
“嗯，看到了。”
老板笑着把那只小猪递过来，白幼玲捧在手里，又蹦又跳，比刚才拿到包子还高兴。剩下两个圈她又扔了，一个没中，一个中了只小黄鸭。她一手捧一个，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姐姐，给你一个！”
“你自己留着。”
“这个鸭子是给姐姐的！粉的是我的！”
白清漓接过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捏了捏，软乎乎的。
“行，我收着。”
白幼玲把小猪揣在裙子兜里，又捧起小鸭子看了看，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旋转木马就在前面不远。一座巨大的双层的旋转木马立在路尽头，金色的圆顶，各色的木马在转盘上排成一圈，中间还雕了一辆小马车。已经有小孩骑在上面了，家长站在旁边拍照。
白幼玲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亮的。
“姐姐，坐这个！”
“你去排队，我在这等你。”
“你不坐吗？”
“我看着你坐。”
“那不行！”白幼玲拽她，“姐姐陪我一起坐！”
“这是小孩玩的——”
“才不是！那么大的马呢！姐姐也能骑！”
白清漓被她生拉硬拽地拖到了队伍里。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她们两个大姑娘站在里面有些突兀，但白幼玲完全不在意，踮着脚往里面张望，选哪匹马好。
轮到了。
白幼玲挑了一匹白色的大马，马鬃是金色的，尾巴上扎着亮片，跑起来会闪。她踩着脚踏爬上去，坐稳了，朝白清漓招手。
“姐姐姐姐，你骑那个！那个粉色的！”
白清漓看了看她指的那匹马，粉色的，鬃毛是彩虹色的，马身上还画了爱心的花纹。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翻身上马。
音乐响起来了，木马缓缓开始转动。
白幼玲骑在马上，马尾随着木马跑动的幅度一颠一颠的，她一只手抓着马背上的把手，另一只手伸到空中挥着。
“姐姐！你看我！我在飞！”
“小心别掉下来。”
“才不会呢！这只马可乖了！”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白幼玲的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白清漓坐在旁边那匹粉色的马上，看着她，慢慢也放松下来了，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把手上，另一只手被风轻轻掀起来。
两分钟后，音乐停了。
白幼玲意犹未尽地爬下来，小脸通红。
“姐姐，我们再坐一次好不好！”
“先玩别的，回头想坐再来。”
“那好吧。”她回头看了一眼转盘上那匹白色的大马，有些恋恋不舍，“小白马你等着我，我一会儿还来。”
白清漓把地图展开：“下一个去哪？”
“姐姐决定！”
“看看。”白清漓扫了一遍地图，手指点在右侧的一片区域，“那边有个小型的过山车，是给小孩玩的，没那么刺激。”
“不要！”白幼玲摇头摇得飞快，“不要过山车！”
“小孩的也怕？”
“怕！”白幼玲理直气壮，“姐姐你没看到刚才那个跳楼机吗？那么高，掉下来怎么办呀！”
“那去过山车旁边看看，不坐也行。”
白幼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往过山车的方向走。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白幼玲的脚又走不动道了。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想吃了？”
“想。”
“刚才包子才吃多久？”
“那是早饭，这是零食，不冲突的。”白幼玲说得头头是道。
白清漓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一个，原味的，白色的，像一大团云朵插在棍子上。
“两个人吃一个，别吃多了。”
白幼玲接过来，先举到白清漓面前。
“姐姐先吃！”
“我不吃。”
“姐姐先吃一口嘛！”
白清漓拗不过她，凑过去咬了一小口。棉花糖入口即化，甜丝丝的。白幼玲这才满意地把棉花糖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鼻尖上，她舔了一下没舔到，白清漓伸手给她擦掉了。
两人一边分棉花糖一边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白幼玲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两根手编的红绳，一根上面串了颗小珠子，另一根素净些。
“多少钱？”
“五块钱一根。”
白清漓正要掏钱，白幼玲赶紧拦住了。
“我买！我有钱！”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数了五块递给老板，然后拿起那根素净的，拉过白清漓的手腕，笨手笨脚地给她系上。红绳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留了一小截绳头。
“好了！这个给姐姐的！”
然后她把另一根带珠子的系在自己手腕上，也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这个是我的！”
两根红绳靠在一起，白幼玲晃了晃手腕，笑得眼睛都没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正好盖住。然后又抬起来，把绳结理了理，重新打紧了一点。
白幼玲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终于走到了过山车旁边。这个区域确实是小型的，轨道只有正常过山车的三分之一高，弯道也很缓，坐的都是半大孩子。白幼玲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孩在车上尖叫着冲下来，表情从害怕慢慢变成了好奇。
“姐姐，好像……没那么吓人。”
“所以我说你来试试。”
“那……那要是我叫了怎么办？”她有点不好意思，“旁边那些小孩都没怎么叫，就我在那瞎叫唤，多丢人呀。”
“叫就叫呗，又没人认识你。”
“那姐姐你陪我坐！”
“行。”
两人排队上了车。白幼玲坐在里面，白清漓坐在外面，车上的安全压杠落下来，压住她们的肩膀和腰。白幼玲两只手死死抓着压杠，脸绷得紧紧的。
“姐姐我有点怕……”
“怕就喊出来。”
车动了，缓缓爬上坡。白幼玲的呼吸越来越快，车子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往下面看了一眼，脑袋一下子就缩了回来。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车子冲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白幼玲的尖叫和周围小孩的叫声混在一起。第一个弯道过去，她整个人被压杠按在座位上，头发都被风吹到了后面。第二个弯道，她开始笑了。第三个弯道，她睁开眼睛了。
车停了下来。
白幼玲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白清漓。
“姐姐！再来一次！”
白清漓被她那声尖叫的余韵震得耳朵还嗡嗡的，揉了揉耳朵。
“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嘛！这次我不叫了！”
“你刚才也叫了，谁说不叫的？”
“刚才那是意外！”白幼玲理直气壮，“这次我一定不叫！我保证！”
白清漓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最后一次。”
“好！”
两人又排了一遍队，又坐了一次。这次白幼玲果然没叫，从头到尾都睁着眼，还学着旁边的小孩举起双手。下来之后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样。
“姐姐！好好玩！我们以后还来好不好？”
“以后再说。”
“那姐姐你刚才叫了吗？”
“没有。”
“骗人！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姐姐你叫了！”
“白幼玲。”
“到！”
“闭嘴。”
“哦。”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把整片区域都逛了一遍。白幼玲不敢坐跳楼机，白清漓也没强求，两人站在下面看别人坐，白幼玲一只手还拽着白清漓的袖子，每次有人从高处掉下来她就跟着倒吸一口气。海盗船倒是坐了，白幼玲坐在船尾，白清漓坐在她旁边，船荡起来的时候白幼玲的尖叫声差点把白清漓的耳膜给震穿。下来之后白幼玲扶着栏杆直喘气，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再也不坐了”，白清漓在旁边帮她拍背，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明显在忍笑。
从海盗船下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线变得毒辣起来。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人，遮阳伞下面坐满了休息的游客。白清漓看了看地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餐饮区。
“去吃饭。”
白幼玲捂着肚子，用力点头。
餐饮区是一排木制的小棚子，卖汉堡薯条的、卖炒面炒饭的、卖鸡肉卷的、卖冰淇淋的。白清漓找了个还没人的位置，让白幼玲坐着等，自己去买饭。她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份鸡肉饭，一盒薯条，两杯冰水。白幼玲已经饿得趴在桌子上了，看见饭来了噌地坐直。
“哇！姐姐你买了什么！”
“鸡肉饭，先吃。”
白幼玲拿起勺子就往嘴里扒，吃了两口又停下来。
“姐姐，这个鸡肉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
“姐姐你吃薯条！”
白清漓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慢慢吃着。白幼玲一边吃一边看周围，隔壁桌坐了一家四口，两个小孩在抢一个鸡腿，年轻的父母在旁边劝。另一桌是两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生，正在对着奶茶拍照。更远处一个小孩举着比脸还大的棉花糖跑，家长在后面追。
“姐姐，你看那个小孩好可爱！”
白清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
“姐姐，你说以后我要是也有小孩了，会不会也这样？”
白清漓差点被薯条噎住，喝了口水才顺下去。
“你想太远了。”
“我就问问嘛。”
“吃你的饭。”
白幼玲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扒饭。
吃完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毒了才继续逛。下午的安排是看花车巡游。两人在主干道旁边找了个树荫的位置坐下来，白幼玲靠着白清漓的肩膀，把那只粉色的小猪摆在腿上玩。
两点整，远处的音乐声一下子变大了。
“姐姐！是不是来了！”
“嗯。”
先是两排穿着亮片衣服的舞者从远处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跳，手里挥舞着彩带。后面跟着一辆巨大的花车，车上立着一个城堡模型，几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站在上面朝人群招手。白幼玲从地上跳了起来，踮着脚拼命挥手。公主们也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姐姐你看到了吗！公主跟我招手了！”
“看到了，你挡着后面的人了。”
白幼玲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但挥手的动作一点没停。
花车一辆接一辆，有海洋主题的，有森林主题的，还有一辆全是卡通玩偶的。最后一辆花车上站着一个扮演小丑的演员，他一边走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抓东西，朝着人群撒了一把什么。彩色的纸片和塑料小礼物像雨一样落下来，周围的小孩尖叫着去抢。
白幼玲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几片彩色纸片落在她手心里，还有一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
“姐姐！我接到了！糖！”
“嗯。”
“姐姐你没有吗？”
“没有。”
白幼玲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
“姐姐吃！”
白清漓看着她坚持的样子，张嘴接了。是薄荷味的，凉凉的。
花车队伍走远了，人群慢慢散开。白幼玲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蹲在地上捡了好多彩色纸片，叠成一摞，小心地揣进口袋，说要带回家当书签。
接下来她们又玩了几个小项目。碰碰车，白幼玲坐在驾驶位上横冲直撞，撞了好几辆车，被人追着撞回来的时候尖叫着把方向盘扭得飞起，白清漓坐在旁边被晃得脑仁疼。水上项目，一艘小船从高处冲下来，溅起巨大的水花，两人披着一次性雨衣，白幼玲把雨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结果水花从下面灌进去，鞋全湿了，白清漓的裤腿也湿了大半，两人站在太阳底下晾了半天才继续走。
白幼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还湿着，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白幼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还湿着，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帆布鞋，脚趾头在里面缩了缩，挤出一小滩水来，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清漓。
“姐姐，我鞋里全是水。”
“我看见了。”
“走路咕叽咕叽的。”
“那你把鞋脱了。”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地面，太阳晒了一下午，水泥地早就干透了，热烘烘的。她果断把两只鞋一蹬，袜子也扯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哇，好烫！”
她缩了一下脚，又试探着踩下去，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脚底板贴在温热的地面上，热意从脚心一路往上蹿，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白生生的脚丫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脚背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脚趾圆润粉嫩，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像五颗小珍珠嵌在肉里。她踮着脚走了两步，又放平了脚掌，脚心被地面烫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像踩在热锅上一样！”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妹妹那双光着的脚，皱了皱眉。
“地上脏，把鞋穿上。”
“可是穿着难受嘛，里面全是水，脚趾头都泡皱了。”
“袜子拧干再穿。”
白幼玲只好把袜子捡起来，两只手使劲拧了拧，拧出一小串水珠，又抖了抖，重新套回脚上。湿袜子贴在脚上凉丝丝的，她嘶了一声，赶紧把鞋也穿好，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还是湿的，但至少不咕叽了。
白清漓看了看地图上剩下的区域，指了指西边那片蓝色建筑。
“那边有个水上乐园，有游泳馆，去那边看看，正好把你这身湿衣服晾干。”
白幼玲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游泳馆！姐姐我们是不是能游泳！”
“去问问票价。”
两人顺着指示牌往西边走，穿过一片热带风情的棕榈树造景。路两边种着高高低低的棕榈，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底下铺着白色的碎石，踩上去沙沙的。白幼玲一边走一边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棕榈叶，够了半天没够着，蹦了两下，脚底下踩到一颗圆石子，差点滑倒，被白清漓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
“好好走路。”
“哦。”
走了没两步又去够树叶。
白清漓懒得再说她，由着她蹦跶。穿过棕榈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弧形建筑，门口挂着“澜江欢乐谷水上运动中心”的牌子，玻璃门里面透出一片水蓝色，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泳池里来回游，水面上浮着几条泳道线，岸边的防滑垫是浅蓝色的，墙壁上贴着海洋主题的瓷砖画。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票价和开放时间，成人票八十一个人，泳衣泳圈另租另买，儿童票半价。
白清漓走到售票窗口问了问，窗口里的小姑娘递出来一张价目表，她低头看了看，回头看了一眼白幼玲。那丫头正趴在玻璃门上往里张望，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去了，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屁股后面的马尾跟着她扭来扭去的动作一晃一晃，脚底下还不老实地踩着拍子。
“想游？”
“想！”白幼玲回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姐姐我会游！我游得可好了！以前在老家那条河里游过好多次，奶奶还夸我游得像条小鱼！”
“那是野河，这是泳池，不一样。”
“都一样！有水就行！”
白清漓看了看票价，又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还能游一个多小时。她把钱掏了。
“走吧。”
白幼玲欢呼一声，拽着白清漓就往里面冲。玻璃门一推开，一股带着氯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调开得足。前台是个圆形的台子，后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穿着印了lOgO的T恤，看见她们进来就站起来招呼。
“两位游泳吗？泳衣需要租还是买？租的话三十一套，押金五十，买的话这边货架上有新的，价格不等。”
白清漓正要说租两套，白幼玲已经抢着开口了。
“租租租！我们租！”
前台小姑娘笑着从后面货架上拿了两套递过来，一套浅蓝，一套浅粉，料子不算太厚实，但在泳池里穿也够了。白幼玲接过那套浅粉色的，两只手展开看了看，泳衣是连体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下摆是百褶短裙的样式，看着挺可爱。
“哇，好可爱！”
白清漓拿到的是一套浅蓝色的，没什么花纹，简单干净，肩带是可以调节的那种。她抖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白幼玲手里那套，没说什么，领着人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没什么人，一排带隔间的淋浴换衣间，隔板是浅灰色的，门底下留了一截缝，能看见里面的人脚。最里面还有公共的储物柜，铁皮的，每个柜门上贴着编号和锁孔。白清漓找了个隔间，把包和衣服都放进去，锁好，钥匙套在手腕上，回头一看白幼玲已经把连衣裙从头上扯下来了，卡在脑袋上，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裙摆卡在肩膀上，进退两难。
“姐姐帮我拽一下！”
白清漓过去把裙摆从她脑袋上扯下来，白幼玲重见天日，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刘海都翘起来了，冲她傻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白清漓没理她，自己开始脱衣服。
白幼玲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干净了，然后伸手去拿泳衣，拿到一半，突然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清漓。
目光落在姐姐的背上。白清漓正侧对着她，衬衫刚脱下来，露出整片后背。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线，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再往下是自然展开的胯骨弧度，收进内裤边缘。皮肤白，是真白，白得几乎透光，在更衣室惨白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瓷色，连血管的淡青纹路都隐约可见，从肩胛骨下面蜿蜒到腰侧，像青色的小蛇伏在雪地上。脊椎的沟线浅浅地凹下去，把整片背分成两半，两边的肌肉薄薄地覆着，不夸张，但线条利落。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软乎乎的，圆鼓鼓的，虽然也不胖，可跟姐姐比起来就是差了一大截。姐姐的腰两侧是收紧的，她的是直直下来的。姐姐的背是光滑的，她背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小红点。姐姐的皮肤是瓷白的，她的是偏粉的白，像剥了壳的荔枝，也好看，但就是不一样。
她瘪了瘪嘴。
“姐姐……”
“嗯？”
“你身材好好呀。”
白清漓正弯腰把牛仔裤从腿上褪下来，听见这话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看见了嘛。”白幼玲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捂了捂自己的肚子，“我肚子上全是肉，姐姐你腰上一点肉都没有。”
白清漓把牛仔裤叠好放进隔间里，语气淡淡的。
“你哪里胖了，别瞎说。”
“可是姐姐你比我瘦多了。”
“你那是还没长开，过两年就抽条了。”白清漓把泳衣套上，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了个髻，“把泳衣穿上，别磨蹭。”
白幼玲“哦”了一声，低头开始穿泳衣。浅粉色带白碎花的泳衣贴上皮肤，凉丝丝的，布料绷在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了出来。其实她不胖，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小胸脯撑起泳衣上半截，腰虽然没姐姐收得那么明显，但也是细细的一圈，到了臀部又自然圆润地撑开，泳衣下摆的百褶裙刚好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白白嫩嫩的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上有块浅浅的印子，是刚才坐过山车磕的。小腿肚软乎乎的，脚踝倒是细，脚丫踩在更衣室冰凉的瓷砖上，十个脚趾头因为冷而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脚背的皮肤嫩得能看见淡淡的血管，脚后跟圆润光滑，没有一点茧。
白清漓也换好了。浅蓝色的泳衣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收腰收得恰到好处，胸前的弧度被勾勒得清清楚楚，肩带贴着锁骨，笔直地延伸到肩膀。她的腿比白幼玲长出一截，小腿线条修长笔直，脚踝纤细，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修长匀称，像五颗削了皮的杏仁，踩在瓷砖上透着象牙一样的白。她弯腰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隔间的柜子里，弯腰的时候泳衣贴着身体，腰线收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姐姐你的脚也比我好看。”
“你今天是来游泳的还是来比脚的？”
“我就是在心里悄悄比一下嘛……”
白清漓懒得跟她争这个，把两人的衣服和包锁进储物柜，钥匙套在手腕上，拉着白幼玲往泳池区走。
泳池区比想象中大，一个标准泳池加一个浅水区，岸边铺着浅蓝色的防滑垫，垫子上有圆形的小孔，踩上去有点弹性。四周是落地玻璃窗，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碧蓝的水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光斑随着水波在池壁上晃来晃去。池子里人不多，深水区只有两三个人在游，浅水区倒是有几个小孩戴着浮袖在扑腾，家长坐在池边的塑料椅上看着。
白幼玲一看见水就撒了欢，甩开白清漓的手就冲到池边，蹲下去用手撩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溅在池边的防滑垫上。
“姐姐！水是温的！”
“有加温系统，不然这个天谁下来游。”
白清漓走到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合适。她的脚伸进水里的时候，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脚趾头在水里动了动，脚背上的水光被灯照得亮闪闪的。她先下了水，扶着池壁站在浅水区，水没到她胸口，朝岸上的白幼玲伸出手。
“下来，慢点。”
白幼玲学着她的样子，扶着池壁把两条腿伸进水里，脚丫一碰到水面就缩了一下，十个脚趾头齐齐往上一翘。
“嘶，比刚才试的凉——”
“下来就好了，别磨蹭。”
白幼玲咬了咬牙，一闭眼松了手，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水花溅了白清漓一脸。她从水里冒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咳了两声，然后哈哈大笑。
“姐姐你满脸都是水！”
白清漓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你再往我身上泼水试试。”
“我不敢了不敢了——”白幼玲嘴上说着不敢，两只手已经在水底下偷偷划拉，蓄了一捧水，趁着白清漓不注意扬了过去。
白清漓一偏头躲开了大半，但还是有几滴溅在耳朵上。她眯起眼。
白幼玲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
“姐姐我错了！”
“晚了。”
白清漓弯腰一撩，一捧水精准地泼在白幼玲脸上。白幼玲尖叫一声，转身想跑，水底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白清漓的胳膊。白清漓被她拽得也失去了重心，两人一起倒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浅水区旁边那几个小孩停下来看着她们笑，其中一个还学着她俩的样子故意往水里坐，被他妈妈一把捞起来。
白幼玲先从水里爬出来，咳着水，头发全糊在脸上，一只手还拽着白清漓的胳膊没松。白清漓从水里坐起来，头发也散了，泳衣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着半边肩膀，锁骨上挂着水珠，顺着往下滑进泳衣边缘。
“白幼玲。”
“到！”
“你今天是专门来祸害我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嘛……”白幼玲嘿嘿笑着，帮她姐姐把肩带拉回去，顺便在她肩膀上摸了一把，“姐姐你肩膀好滑呀。”
白清漓把她的手拍开。
“好好游你的。”
白幼玲终于正经游起来了。她说自己游得好，倒不是吹牛，虽然姿势不太标准，但水性确实不错，能在水里翻跟头，能憋气潜到池底捡东西，还能仰面漂着不动，两只脚丫在水面上露着，脚趾头一蹬一蹬的。她在浅水区转了两圈，觉得不过瘾，扒着池边的分隔浮标往深水区那边张望，浮标是红白相间的塑料球串成的，被她扒得往下沉了一截。
“姐姐，那边水深，我们去那边游吧。”
“你行不行？”
“我行！我游得可远了！”
白清漓跟在她后面游到深水区。深水区比浅水区凉一些，水也清一些，能看见池底的黑色泳道线笔直地延伸到对面。白幼玲在泳道里游了个来回，虽然动作不太规范，但速度不算慢，回来的时候趴在池边喘气，脚丫在水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水，白嫩嫩的脚掌在水里一蹬一蹬的，带起一串小气泡。
“姐姐你怎么不游？”
“我看着你游。”
“你也游嘛！我一个人游好无聊！”
白清漓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也下了水，在旁边的泳道里游了个来回。她游得比白幼玲快，动作也利落，手臂划水的弧度干净漂亮，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全往后拢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锁骨上，又顺着胸前的弧度滑进泳衣领口。
白幼玲趴在池边看她，看完了叹了口气。
“姐姐你游得真好看。”
“闭嘴。”
“又夸你。”
“夸也不行。”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朝岸边游回去，从储物柜里翻了半天，翻出手机来，又踩着防滑垫跑回池边，脚底板在湿垫子上啪嗒啪嗒响。
“姐姐！过来拍照！”
“拍什么照。”
“拍我们呀！好不容易来一趟！”
白清漓游回岸边，白幼玲已经举着手机在调角度了。她凑过去看了看屏幕里的画面，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头发都湿着，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白幼玲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白清漓的头发往后拢着，露出整张脸。
“姐姐你笑一下嘛。”
“不笑。”
“笑一下嘛！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白清漓被她缠得没办法，嘴角勉强动了一下。白幼玲眼疾手快按下快门，然后一看照片就乐了。
“姐姐你这个笑好僵呀！”
“嫌僵别拍。”
“不不不，这张我留着！多可爱呀！”
白清漓伸手去抢她手机，白幼玲举着手机往后退，脚底下踩着防滑垫上的水，吧唧一下坐地上了，两条腿还泡在池边排水渠的浅槽里，脚趾头在水里一动一动的，手机差点脱手，被白清漓眼疾手快给她捞住了。白幼玲坐在湿垫子上抬头冲她傻笑，脚趾头还在排水渠里搅水。
“嘿嘿。”
白清漓把手机塞回给她，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这一下午要摔几回。”
“我也不知道，今天好像一直在摔。”
“因为你走路不看路。”
“我光顾着看姐姐了嘛。”
白清漓没接这话，转身往水里走。
白幼玲追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你松开我。”
“不松！姐姐你先说你不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
“白幼玲，你信不信我把你按水里。”
“我信我信！我松了！”
白幼玲松开手，往旁边游开了两步，两只脚在水底下踩水，脚丫一蹬一蹬的，白嫩嫩的，在水里被光线折射得有点变形，脚趾头像一串小珠子在水里滚来滚去。白清漓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两人在水里又泡了大半个小时。白幼玲游累了就趴在池边，两条腿在水里漂着，脚后跟靠在池壁上，脚趾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池壁的瓷砖缝。白清漓游到她旁边，也趴在池边，两个人并排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池子里其他人游来游去。
“姐姐。”
“嗯。”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也能天天来游泳就好了。”
“天天来游不起。”
“那隔几天来一次。”
“看情况。”
“姐姐你又说看情况。”
“因为确实要看情况。”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脚趾头在水底下戳了戳白清漓的脚背。白清漓的脚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轻轻踩了踩白幼玲的脚趾头。白幼玲被她踩得脚趾头一蜷，咯咯笑起来。
“姐姐你踩我！”
“你先戳我的。”
“我那是跟你玩！”
“我也是跟你玩。”
白幼玲说不过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游到快五点，白清漓先上了岸。她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水顺着泳衣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光着的脚踩在防滑垫上，脚趾头因为泡了太久有点发皱，脚背被水泡得更加白嫩，像一块温润的玉。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再游一会儿嘛！”
“你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白幼玲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往岸边游，爬上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又差点摔了，被白清漓一把捞住胳膊。白幼玲顺势靠在她身上，光着脚站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脚趾头在垫子上的小洞里抠来抠去。
“姐姐我腿软了。”
“游太久了吧。”
“你背我嘛。”
“不背。”
“那我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站到明天早上。”
白清漓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没破皮，就是泡得太久发皱了，脚底板白生生的，纹路都泡得浮起来了。
“鞋穿上，去更衣室。”
白幼玲磨磨蹭蹭地把拖鞋套上，跟着白清漓往更衣室走。拖鞋是公共的那种，塑料的，鞋底硬邦邦的，她走路啪嗒啪嗒响，脚后跟一抬一落的，脚趾头在拖鞋前头露出来，粉粉的。
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往傍晚走了，太阳没那么毒了，风里带了点凉意，吹在刚洗完澡还热乎乎的脸上很舒服。白幼玲的头发还湿着，白清漓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脑袋上。
“戴着，别感冒。”
“姐姐你不戴吗？”
“我头发短，干得快。”
两人出了水上中心，白幼玲还在念叨“刚才那个滑梯我没来得及玩”，白清漓已经拐了个弯往园区外面走了。
“姐姐！还有那边没逛呢！”
“那边是什么？”
白幼玲翻开地图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姐姐！地图上写着人工沙滩！”
“人造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有海！有沙子！姐姐我们去看看嘛！不用下水，就在边上走走！”
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白幼玲那张写满“求求你了”的脸，叹了口气。
“走一圈就回家。”
“好！”
人工沙滩在园区最里面，一片铺着细白沙子的开阔区域，一边是棕榈树造景，一边连着一个人工湖，湖面宽阔，水色浅碧，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还搭了个人造夕阳的布景板，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橘红色的光从布景板后面打过来，把整片湖面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沙滩上零零散散坐着些人，有铺了垫子野餐的，有小孩在挖沙坑的，还有几对情侣靠在棕榈树底下拍照。沙子是细白沙，踩上去软软的，不硌脚。
白幼玲一看见沙子就脱了鞋，光着脚踩上去。她的脚趾头陷进沙子里，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痒得她脚趾头一缩一缩的。
“姐姐！沙子好软！”
白清漓也把鞋脱了提在手里。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暖烘烘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像温热的水流。她走了两步，脚背上的细沙被风吹掉一层，又落上一层，脚趾头在沙子里动了动，沙子从趾缝里漏下去。
白幼玲在前面跑，跑两步蹲下来捡个贝壳，再跑两步又蹲下来在沙子上画个圈，回头朝白清漓招手。
“姐姐你走快点嘛！”
白清漓慢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一看，她蹲在地上用脚趾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脚趾头沾满了沙子，像戴了一串沙珠子。
“画的什么。”
“爱心呀！给姐姐的！”
白清漓看了看那个歪七扭八的爱心，用脚把它抹平了。
“丑。”
“姐姐！”白幼玲气得去推她，两个人笑闹着滚到沙子上，白幼玲压在白清漓身上，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痒得白清漓偏过头去躲。白幼玲撑在她上面，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脸，晚风把白清漓的头发吹开，露出整张脸，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白幼玲撑在白清漓身上，低着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白清漓的脸比平时还要好看。平时她总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像结了霜，让人不敢多看。可这会儿被沙子硌着后背，头发散在沙地上，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不少，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没平时那么紧，甚至有点放松的弧度。
白幼玲看得有点呆。
“姐姐你真好看。”她脱口而出。
白清漓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起开，重死了。”
“我哪里重了！”白幼玲被戳到痛处，非但没起来，反而整个人往下压了压，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我最近都瘦了！你看我肚子上的肉都少了！”
“你压着我我怎么看。”
“那我起来给你看。”白幼玲撑起胳膊，膝盖跪在沙子上，把自己的泳衣下摆往下拉了拉。游泳馆租的浅粉色碎花连体泳衣还穿在身上，百褶裙摆湿着贴在腿上，往下拉了拉又弹回去，露出大腿根往上一截软肉。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姐姐你看，是不是比之前紧了？”
白清漓还躺在沙子上，仰面朝天，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白幼玲跪坐在她旁边，湿泳衣贴着身体，该有的地方鼓鼓囊囊地撑起来，腰倒是真的细了一圈，小腹收进去，再往下是圆润的胯，两条白生生的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膝盖压在沙子上陷进去两个浅坑。细沙子粘在皮肤上，一粒一粒的，被夕阳照得发亮。
“嗯，瘦了点。”白清漓又躺回去，“但也还是软。”
“那是软肉嘛，又不是肥肉。”白幼玲嘟囔着，又趴回去，这次不压她了，改成趴在旁边的沙地上，两条腿往后伸直，脚丫搭在一起，脚趾头在沙子里刨来刨去，刨出两个浅窝。
白清漓侧过头看她。
白幼玲趴在沙子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湿漉漉的马尾散了，头发铺在肩膀上，一小缕贴在脸颊边。泳衣的肩带因为趴着的姿势绷紧了，勒出一小截肩头的肉，白白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泛着薄红。后背的泳衣布料绷在肩胛骨上，两片肩胛骨微微凸起，中间的脊椎沟被水打湿了，反射着细碎的光。
白清漓也翻了个身，变成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两个人并排趴在沙滩上，像两条晒月亮的小鱼。
“姐姐。”白幼玲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
“嗯。”
“你刚才说我软。”
“是说了。”
“那姐姐你软不软？”
白清漓侧过脸看她，眉毛动了一下。“你想干嘛。”
“我就问问嘛。”白幼玲嘿嘿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白清漓的上臂。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弹回来。她眼睛亮了，“姐姐你也软！”
“废话，谁身上不是软的。”
“可是姐姐你平时看着好凶，我还以为你身上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呢。”
“我什么时候有过肌肉。”
“就那种，那种健身的人身上那种一块一块的。”
“没有。”白清漓把脸转回去，埋进手臂里，“我从来不健身。”
“那姐姐你身材怎么这么好。”白幼玲的指尖顺着她的上臂往下滑，滑过手肘，滑到小臂，最后落在她手腕上，捏了捏，“细细的。”
白清漓把手腕抽回来。“别乱摸。”
“摸一下怎么了嘛，你是我姐姐又不是别人。”白幼玲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这次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搭在白清漓的腰上，隔着泳衣捏了捏。白清漓的腰收紧得很明显，两侧的弧度往里凹，手指头捏上去能感觉到皮下薄薄一层软肉，再往里就是收得紧紧的腰线。
“哇。”白幼玲感叹了一声，“姐姐你的腰怎么这么细。”
白清漓被她捏得腰侧一痒，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扭头瞪她。“白幼玲。”
“到！”白幼玲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两只手没松开。
“松开。”
“我再摸一下。”
“不行。”
“就一下。”
“你已经摸了好几下。”
白幼玲只好把手收回来，可没过两秒又伸过去了，这次摸的是白清漓的肩。白清漓趴着的时候肩胛骨和肩膀的线条连成一条流畅的弧，被泳衣的细肩带分成两半，肩头的肉薄薄的，摸上去滑腻腻的，有一点沙子硌手，但底下还是软的。
“姐姐你肩膀也好滑。”白幼玲认真地说。
“你今天是来沙滩上摸我的？”
“我这不是好奇嘛。”白幼玲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白清漓的肩膀，“我从小就好奇姐姐身上为什么哪哪都比我好看。”
“你也不差。”
“姐姐你夸我！”白幼玲一下子来了精神，从趴着变成侧躺着，一条胳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我这里呢？我腿软不软？”
白清漓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腿。白幼玲侧躺着，泳衣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半截大腿。她的腿不细，是那种带着点肉的匀称，大腿根最粗的地方肉嘟嘟地鼓着，再往下慢慢收细，到膝盖又稍微鼓起来一点，小腿肚软乎乎地圆着，脚踝倒细，最后收进那只白生生的脚丫里。脚背上沾了一层沙子，被她刚才在沙子里刨来刨去弄得脏兮兮的，脚趾缝里都嵌着细沙，脚趾头又短又圆，指甲盖被沙子磨得发亮。
“凑合。”白清漓说。
“凑合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凑合的意思。”
白幼玲不乐意了，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沙地上，把自己的腿伸直了让白清漓看。“姐姐你仔细看看，我腿到底好不好看。”
白清漓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撑起身子，认真地看了一眼。白幼玲的腿伸得直直的，两条腿并在一起，大腿内侧的肉贴着肉，挤出一条细细的缝，再往下膝盖并着，小腿分开一个角度，脚丫也分开，脚趾头朝着两边翘。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腿上那层细沙照得闪闪发光，皮肤被光透得粉粉的，连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都看得见。
“好看。”白清漓说。
白幼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夸，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姐姐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姐姐！”
“行了行了，把腿收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白幼玲这才把腿收回去，改成盘腿坐着，两只脚丫塞在膝盖底下，脚趾头还在沙子里不老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白清漓的脚。
白清漓也坐起来了，坐在她旁边，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搭在一起。她的脚比白幼玲的大一码，脚型更修长，脚背的骨头微微凸起，脚趾匀称地排开，大脚趾到小脚趾收成一条斜线，指甲修得圆圆的，被太阳照得透亮。脚后跟圆润光滑，从侧面看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再往上连着细细的脚踝和修长的小腿。
白幼玲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跟白清漓的脚并排放。
她的脚小一圈，肉乎乎的，脚背的骨头不那么明显，脚趾头短而圆，排得不太整齐，大脚趾稍微往外偏了一点，小脚趾往里缩着，脚后跟圆滚滚的，整个脚看起来像一块被捏圆了的小面团。
“姐姐你的脚真好看。”白幼玲用脚碰了碰白清漓的脚。
“你的也不差。”
“我的脚胖。”
“那不叫胖，叫有肉。”
“姐姐你又在安慰我。”
“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
白幼玲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姐姐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她低头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脚，把自己的脚往姐姐脚边又凑了凑，两个脚背贴在一起比了比，她的脚比白清漓短了快一个脚趾头。
“姐姐你脚好长。”
“我比你高。”
“那我也要长姐姐这么高。”
“多吃饭，多睡觉。”
“我吃得可多了。”
“那就多睡觉。”
“我也睡得可多了。”
“那就再多吃点。”
白幼玲被她这套绕来绕去的话绕晕了，瘪了瘪嘴，把脚收回来，在沙子里搓了搓，搓掉脚背上的沙子，又搓了搓脚底。脚底被沙子磨得痒痒的，她搓了两下就咯咯笑起来，两只脚对着搓来搓去。
白清漓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脚底好痒。”白幼玲把一只脚抬起来，脚底板朝着白清漓，上面沾满了细沙，被她搓得红红的，“姐姐你看，我脚底板都红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她的脚底板确实被沙子磨得泛着薄红，细沙嵌在脚底的纹路里，脚趾头因为痒还在一缩一缩的，像一排小肉虫子。
“让你在沙子里乱搓。”白清漓把她的脚按下去，“起来走走，沙子就掉了。”
“姐姐你帮我吹嘛。”
“你自己吹。”
“我够不着。”
“你脚底板你够不着？”
白幼玲把脚往白清漓那边伸了伸。“姐姐你帮我吹一下嘛，就一下。”
白清漓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脚，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对着她脚底板轻轻吹了一口气。沙子被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脚底皮肤，还是泛着红，纹路被沙子磨得有点模糊。白幼玲被吹得脚一缩，又咯咯笑起来。
“好痒好痒好痒——”
“别动。”
白清漓又吹了两下，把脚底上剩下的沙子吹干净了。白幼玲把脚收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伸到白清漓面前。“姐姐你看，干净了。”
“嗯。”
“另一只脚也要吹。”
“你差不多得了。”
“姐姐——”
白清漓叹了口气，把她另一只脚也拽过来，吹干净了。白幼玲心满意足地把两只脚收回去，脚趾头在空气里动了动，又踩进沙子里，这回不乱搓了，就轻轻踩着，脚趾头埋进沙子里，脚背露在外面，被夕阳照得粉粉白白。
“姐姐。”她突然又开口。
“又怎么了。”
“你脚也让我看看。”
“你看我脚干嘛。”
“我刚才都让你吹了。”
“那是你非让我吹的。”
“反正我看一下嘛。”
白清漓没说话，把脚伸过去了一点。白幼玲低头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白清漓的脚背，手指头顺着脚背的骨头滑下去，滑到脚趾缝里，被白清漓把脚抽回去了。
“别摸脚趾。”
“为什么呀。”
“痒。”
“姐姐你也怕痒！”白幼玲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瞪得圆圆的。
“谁不怕痒。”
“可是姐姐你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啊，我碰你一下你都凶我。”
“那是因为你老碰不该碰的地方。”
“脚怎么就是不该碰的地方了。”
“反正别乱摸。”
白幼玲表面上乖乖点头，可手已经悄悄伸出去了，一把抓住白清漓的脚踝，另一只手去挠她的脚底板。白清漓整个人一激灵，脚猛地一缩，差点踹到她脸上。
“白幼玲！”
“哈哈哈哈姐姐你反应好大！”白幼玲笑得往后仰，两只手还抓着白清漓的脚踝不放，手指头在她脚心上挠了两下。白清漓被她挠得脚趾头蜷成一团，整个人往旁边歪，一只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去推她。
“你松开！”
“我不！姐姐你刚才笑我了！”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你刚才看我脚底板的时候你嘴角动了！我都看见了！”
“我那是正常表情。”
“你那就是在笑！”
白幼玲一边说一边继续挠，白清漓的脚在她手里扭来扭去，脚趾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蜷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白清漓被她挠得实在受不了了，另一只脚也伸过来踹她，结果两只脚都被白幼玲给抓住了。
“嘿嘿，姐姐你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白幼玲，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回老家。”
“姐姐你才舍不得呢。”
白幼玲抓着她的两只脚，低头看了看。白清漓的脚在她手里显得格外修长，脚背的皮肤薄薄的，被夕阳照得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头因为刚才被挠，还有点没恢复过来，微微蜷着。脚底心刚才被她挠的地方泛着粉，脚后跟圆润地收下去，摸上去滑溜溜的。
“姐姐你脚好滑。”白幼玲摸了两下。
“你摸够了没有。”
“没摸够。”
“那你摸吧，我回去了。”白清漓作势要站起来。
白幼玲赶紧松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挠你脚。”
“还有呢。”
“不该摸你脚。”
“还有呢。”
“不该……不该笑你。”白幼玲想了半天，憋出这一条。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重新坐下来。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又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假夕阳布景板。橘红色的光打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沙滩上的细沙吹起来一层，薄薄地扫过脚背。
白幼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又在沙子里戳来戳去。她戳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
“那姐姐你陪我来。”
“看你表现。”
“我今天表现不好吗。”
“你差点把我踹进湖里。”
“我那是跟你玩嘛。”
“那你下次玩轻点。”
“好！”白幼玲答应得飞快，然后又把脚往白清漓那边伸了伸，脚趾头碰了碰她的脚背，“姐姐你脚背好凉。”
“太阳下去了，沙子凉了。”
“那我给你暖暖。”白幼玲把自己的脚压在白清漓的脚背上，肉乎乎的脚底贴着她的脚背，十个脚趾头扣在她脚背上，像一只小暖水袋盖上去。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两只叠在一起的脚，一大一小，一白一粉，脚趾头扣着脚趾头，沾着同样的细沙。
“行了，起来吧，该回去了。”她说。
“再坐一会儿嘛。”
“天快黑了。”
“再坐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你走不走。”
“走。”
白清漓又坐回去了。
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脚还压在姐姐脚背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动。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到同一个方向，马尾的发梢扫在白清漓的脖子上，痒得她偏了偏头。
“姐姐。”
“嗯。”
“今天开心吗。”
白清漓沉默了两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还行。”
“那就是开心！”
白清漓没否认。白幼玲就当她是默认了，高兴地把脚在她脚背上蹭了蹭。
“姐姐，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来。”
“等我有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再说。”
“姐姐你又说再说。”
“因为确实要再说。”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但也没再追问。她知道姐姐说“再说”就是会放在心上的意思，只是嘴硬不承认。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沙滩上的光线暗下来，远处的假夕阳布景板还亮着橘色的灯，但周围已经有点看不清了。沙滩上的人也少了，那几个挖沙的小孩被家长拎走了，野餐的垫子也收起来了，只剩她们俩还坐在沙滩上。
“真该走了。”白清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泳衣外面套着的短袖和短裤上沾了一层细沙，拍了两下拍不干净，就不管了。她把拖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地上。
白幼玲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拎着自己的拖鞋。她走了一步，脚趾头踩到一颗小贝壳，硌了一下，低头捡起来看了看，是个完整的小蛤蜊壳，两片合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湿沙子。
“姐姐你看。”
“看到了。”
“我留着。”她把小蛤蜊壳揣进兜里，跟之前捡的彩色纸片放在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往沙滩外面走。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踩一步掉一层，走到沙滩边缘的时候脚上已经干净了大半，只剩脚趾缝里还嵌着一点。白幼玲抬起脚在台阶上磕了磕，把脚趾缝里的沙子磕出来。
“姐姐你脚上还有。”
“我知道。”
白清漓也磕了磕脚，两个人站在沙滩区的出口处，低着头磕脚上的沙子，磕完了才把拖鞋穿上。塑料拖鞋踩在硬地上啪嗒啪嗒响。
白幼玲走了一步，突然又停下来。
“姐姐。”
“又怎么了。”
“我脚趾缝里好像还有沙子。”
“回去洗。”
“现在硌着难受。”
“那你自己抠。”
白幼玲弯腰抠了抠脚趾缝，抠了两下又站起来。“好像没了。”
“那就走。”
两人出了游乐园大门，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路灯亮着，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白清漓站在站牌下面看线路，白幼玲靠在她旁边，脚趾头在拖鞋里还在动，好像还在回味刚才在沙子里的感觉。
“姐姐。”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脚趾头好像还是有点沙子。”
“回去洗脚。”
“那你帮我洗。”
“你自己洗。”
“我洗不干净嘛。”
“你二十岁了脚都洗不干净？”
“十八。”白幼玲纠正她。
“十八也洗得干净。”
“姐姐——”
“公交来了。”
白幼玲回头一看，公交确实来了，赶紧跟在白清漓后面上了车。这次车上人少，随便坐。白幼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鞋脱了，脚缩到座位上，两只脚丫并在一起，脚趾头互相搓着。
“姐姐你看我脚趾头干净没。”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白幼玲的脚缩在座位上，脚趾头搓来搓去，已经被她自己搓得干干净净了，脚趾缝里没有沙子，脚底板也干净了，就是被沙子磨了一下午，脚底还泛着薄红。
“干净了。”
“嘿嘿。”白幼玲把脚放下来，踩在鞋面上，脚趾头在空气里动了动，“姐姐你脚也搓搓。”
“我不用。”
“你脚趾缝里肯定还有。”
“没有。”
“我不信，你脱鞋我看看。”
“白幼玲。”
“到！”
“闭嘴。”
“哦。”
白幼玲闭嘴了，但也没完全闭。她靠到白清漓肩膀上，脚丫踩在她自己的拖鞋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白清漓的脚踝。白清漓没理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公交车过了几站，白幼玲突然又开口。
“姐姐。”
“你不是闭嘴了吗。”
“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脚趾缝里要是还有沙子，回去怎么洗。”
“用水洗。”
“那我帮你洗。”
“不用。”
“为什么嘛。”
“因为我自己洗得干净。”
“可是我想帮你洗嘛。”
“你为什么这么想帮我洗脚。”
白幼玲认真想了想。“因为姐姐今天陪我玩了一整天，你平时都不出来的，今天陪我又坐过山车又游泳又踩沙子，我想给姐姐做点什么。”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白幼玲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脚趾头还在碰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
“行。”白清漓说。
白幼玲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回家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你说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就是会考虑！会考虑就是有希望！”
“随你怎么理解。”
白幼玲高兴地把脚收回去，在座位上晃了两下，又靠回白清漓肩膀上。这次消停了，没再说话，就靠着姐姐的肩膀看窗外。
公交到站了，两人下车。走回居民楼的路上，白幼玲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啪嗒啪嗒的，脚趾头偶尔从鞋头伸出来透透气。白清漓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
到了楼下，白幼玲先跑上去开门，白清漓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拖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爬楼梯的时候脚趾头一阶一阶地踩，脚底被水泥地磨得有点痒，但比拖鞋舒服。
白幼玲已经跑到家门口了，回头看见她光着脚，也把自己的拖鞋脱了，光脚跑回来。
“姐姐你怎么光脚。”
“脚底有沙子，光脚爬上去，到门口再洗。”
“那我陪你。”
两个人光着脚一前一后爬楼梯，脚丫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白幼玲爬得快，爬到拐角处等着，低头看白清漓的脚。
“姐姐你脚底还有沙子。”
“上来再洗。”
“那我上去先接盆水。”
白幼玲先跑上去了，白清漓爬到家门口的时候，白幼玲已经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门口，还拿了两条毛巾。
“姐姐你坐这儿洗。”
白清漓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脚伸进盆里。水是凉的，她脚趾头一缩，又慢慢伸开。脚底泡在水里，细沙子沉到盆底，脚趾头在水里动了动，脚缝里的沙子也被泡出来了。
白幼玲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脚也伸进去，两个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她的脚丫踩在白清漓的脚背上，脚趾头扣着她的脚趾头。
“姐姐你脚趾头别动。”
“是你脚趾头在动。”
“我帮你洗嘛。”白幼玲弯下腰，两只手伸进盆里，一只手抓一只脚，手指头搓着白清漓的脚背和脚趾缝。白清漓被她搓得脚趾头一蜷，又被她掰开。
“你轻点。”
“我轻着呢。”
白幼玲搓得很认真，从脚背搓到脚趾缝，从脚趾缝搓到脚底心，脚后跟也没落下。搓完了把白清漓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裹着擦干了，连脚趾缝都一根一根擦过去。
“好了！”她把白清漓的脚放下，又把自己的脚捞出来擦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脚趾头一根根清清爽爽的，脚底的红也褪得差不多了。
“行。”她站起来，“进屋吧。”
白幼玲端着盆把水倒了，毛巾挂好，跟着白清漓进了屋。两个人换了睡衣，白幼玲先钻进被窝，白清漓关了灯，也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今天谢谢你。”
白清漓没说话，过了几秒，翻了个身。
“睡觉。”
“姐姐晚安。”
“晚安。”
白幼玲在被窝里动了动，脚丫又伸过来，脚趾头碰了碰白清漓的脚踝。白清漓没缩回去，也没说什么。
白幼玲偷偷笑了一下，把脚搭在她脚上，闭了眼。
清晨。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天刚亮没多久，灰蓝色的光从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床头。
白幼玲先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脑子还糊着，眼前一片模糊，眨了好几下才聚焦。入目是白清漓的后颈，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锁骨上，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膀。被子被她蹬到腰下面，上半身几乎全露在外面。
白幼玲盯着姐姐的后颈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哈——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白清漓的后颈动了一下，肩膀跟着缩了缩，没醒。白幼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盖住肩膀，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只猫的尾巴比昨天长了一点。大概是昨晚又漏雨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脚丫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脚趾头一张一合，在被窝里蹭了两下。睡裤的裤脚卷到小腿肚，脚踝露在外面，被早上的凉气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脚缩回被窝里，脚趾头蜷起来，夹住被角。
又躺了两分钟，实在是躺不住了。
白幼玲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被风吹过的鸟窝，两边的头发炸开，中间的趴在头顶上。她伸手胡乱抓了两把，抓下来两根掉发，往枕头边一扔，然后扭头看白清漓。
白清漓还在睡。侧躺的姿势，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睡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睡衣是件旧的浅灰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
白幼玲凑过去，脸凑到她枕头边，小声喊：“姐姐。”
没反应。
“姐姐。”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还伸出手指头戳了戳白清漓的脸颊。
白清漓的眉头皱了一下，偏了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姐姐姐姐姐姐。”白幼玲来了劲，两只手一起上，捏住白清漓的鼻子。
白清漓的嘴巴张开了，眉头拧起来，抬手拍了一下白幼玲的手背，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干脆。
“唔……”白幼玲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她甩了两下，又伸过去，这次是揪耳朵，“姐姐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啦。”
“别闹。”白清漓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很。
“都亮啦，你看。”白幼玲伸手把窗帘又扯开了一点，更多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里飘着，细细碎碎的。
白清漓终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还没睁开。她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缓了好几秒，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几点了。”
白幼玲扭头看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七点二十。”
“再睡会儿。”
“不早了姐姐，我们今天要去看奶奶的。”白幼玲跪坐在床上，伸手去拽白清漓的胳膊，“你昨晚自己说的，今天早上起来去看奶奶。”
白清漓又躺了几秒，然后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也乱了，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你倒是起得早。”她声音还是哑的。
“我睡不着了嘛。”白幼玲已经从床上蹦下去了，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一缩，“嘶，地好凉。”
“拖鞋。”
“不想穿。”
“那你就冻着。”
白幼玲确实没穿，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洗手间门口，又跑回来，在地砖上跺了两下脚，脚底板被冰得红红的，十个脚趾头轮着往下点，像在弹琴。最后还是白清漓从床边把拖鞋踢过去，她嘻嘻笑着踩进去。
两人轮流洗漱。
白幼玲先挤了牙膏，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炸得跟个刺猬似的，她一边刷一边用手按，按下去翘起来，按下去翘起来，按了四五次，放弃了，由着它翘。
白清漓站在她旁边，用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她扎得随意，几缕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垂在脖子旁边。扎完拿起梳子，顺手把白幼玲脑袋按低了一点，给她梳了两下头发，把翘起来的那撮按平了。
“唔唔。”白幼玲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别说话，漱口。”
白幼玲咕噜咕噜漱了口，把水吐掉，用毛巾擦了嘴。“我说谢谢姐姐。”
白清漓没理她，把自己的牙刷了。
洗完脸白幼玲往脸上拍了两把凉水，拍得啪啪响，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一通，擦完了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凑近看自己的鼻头。“姐姐我鼻子上是不是长了个包。”
白清漓凑过去看了一眼，鼻尖上确实有个小红点，不明显，但凑近了看得出来。“上火了，多喝水。”
“我喝得可多了。”
“那就少熬夜。”
“我睡得可早了。”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白幼玲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那个小红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抠红了，又赶紧收手，跟在白清漓后面出了洗手间。
换衣服的时候白清漓从衣柜里拿了两件干净T恤，一件白的扔给白幼玲，一件浅灰的自己套上。裤子是昨天晾在阳台上的牛仔裤，干了，白清漓收回来叠好放在床上。
“穿这条。”
白幼玲接过来，往腿上套，套到一半卡在胯上。“姐姐，是不是缩水了。”
白清漓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帮她把裤子往上提了提。“你昨天穿的时候也这样。”
“昨天没这么紧呀。”
“你昨天在游乐园吃了多少东西你自己算算。”
白幼玲不吭声了，使劲把裤子提上去，扣好扣子，肚子那里勒出了一小圈软肉。她低头捏了捏，叹了口气。
“没事，明天就没了。”白清漓说。
“真的？”
“假的。”
白幼玲瘪了瘪嘴，把T恤往下拽了拽，盖住肚子。
白清漓自己也穿好了，拿了钥匙和手机塞进包里，又从桌上把保温杯收进去。昨天泡的柠檬水还没喝完，她拧开闻了闻，没坏，又拧紧了放进包里。
“走了。”
“等等我！”白幼玲还在穿袜子，单脚跳着把另一只袜子往脚上套，套好了又弯腰系鞋带。她穿的是那双帆布鞋，昨天在游乐园湿透了，晾了一晚上干了，鞋头有点发硬。她跺了两下脚，觉得还行，跟在白清漓后面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白幼玲走在前面，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跳着下，脚丫在鞋里滑来滑去，脚趾头在鞋头里一动一动的。白清漓走在后面，步子稳，手里拎着包。
出了居民楼，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天边还有一层薄雾没散干净，太阳刚从楼顶后面冒出来，把楼顶的边缘镀了一道金边。街上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蒸笼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白幼玲吸了吸鼻子。
“姐姐，我们吃了早饭再去医院吧。”
“去医院路上买。”
“那我要吃肉包。”
“行。”
两人沿着街道走，白幼玲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早餐铺子，眼睛挨个摊子扫过去。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面排了四五个人，她多看了两眼，脚步就慢下来了。白清漓走出一段，回头看她没跟上来，又走回去。
“想吃煎饼？”
“嗯……”白幼玲看着摊子上的面糊在铁板上摊开，打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刷上酱，裹上薄脆，铲子一翻一折，装进纸袋里递给了前面的顾客。她咽了口口水。
“那就买一个。”
白幼玲又有点犹豫。“一个够吗。”
“不够再买。”
两人排在队伍后面，白幼玲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加两个蛋”“要不要加辣条”“薄脆多放一点”。白清漓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排到了，白幼玲点了一个加两个蛋加辣条加薄脆的，白清漓自己点了一个正常不加东西的。
摊主手脚麻利，两分钟就摊好了两个，分别装在纸袋里递过来。白幼玲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大口。煎饼皮软乎乎的，鸡蛋嫩，薄脆咔嚓一声在嘴里碎开，辣条的味道窜上来，她眯起眼睛。
“好吃！”
“边走边吃。”
两人继续往公交站走。白幼玲一只手拿煎饼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碎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白清漓也吃着自己的，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白幼玲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扔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酱，伸舌头舔了一下。
“别舔，脏。”白清漓把她的手拍开，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递给她。
白幼玲接过湿巾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了，连指甲缝都擦了。擦完抬头看见白清漓嘴角边也沾了一点酱，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嘴角给她示意。白清漓自己拿湿巾擦了，擦了两下没擦到地方，白幼玲凑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湿巾帮她擦掉了。
“好了。”
公交来了，两人上车。白幼玲还是抢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早上的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路边的公交站台上站满了人。有个妈妈牵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在等车，小男孩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边吃边打哈欠。白幼玲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笑什么。”白清漓问。
“那个小孩打哈欠的样子好像姐姐早上。”
“我早上打哈欠了？”
“打了，还伸懒腰了。”
“那叫正常起床。”
“姐姐你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好大。”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白幼玲自己乐了一会儿，又继续看窗外。
医院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坐六站就到了。下车之后要走一段路，穿过一条种了梧桐的小街，街两边有卖水果的、卖营养品的、还有卖花的小摊。白幼玲走到花摊前面脚步就挪不动了，蹲下来看桶里插的康乃馨和百合。
“姐姐，给奶奶买两枝花吧。”
白清漓看了看花摊上的价格，一支康乃馨三块钱，百合五块。“买一枝百合就行了。”
“买两枝嘛，奶奶喜欢百合。”
“一枝也香。”
“那再买一枝康乃馨。”
白清漓没再争，掏钱买了两枝，一枝百合，一枝粉色的康乃馨。白幼玲接过来捧在手里，花梗上还带着露水，百合的花瓣白里透着一点淡粉，康乃馨层层叠叠地开着，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姐姐你闻。”白幼玲把花举到白清漓鼻子前面。
白清漓低头闻了一下。“嗯。”
“香不香。”
“香。”
白幼玲满意了，把花小心翼翼地捧着，继续往医院走。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白清漓停下来挑了一袋橘子，又买了一小串香蕉。白幼玲腾出一只手帮忙拎着橘子，另一只手还护着花，走路的时候注意着不碰到路边的树枝和电线杆。
到了医院门口，白幼玲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拎橘子。白清漓去前台问了病房号，两人坐电梯上了三楼。
特护病房的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浅色的地胶，护士站里有个小护士在整理药盒，看见她们进来点了下头。白清漓走到306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刘玉花正靠在床头，面前支着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她拿着勺子，正在慢悠悠地喝粥，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漓丫头，玲丫头，这么早。”
“奶奶！”白幼玲先窜进去了，把花和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凑到床边，弯着腰看刘玉花的粥碗，“奶奶你今天胃口怎么样。”
“好着呢，早上饿得早，就让护士给打了碗粥。”刘玉花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们吃了没有。”
“吃了，吃的煎饼。”白幼玲把花拿起来，递到刘玉花面前，“奶奶你看，给你买的花。”
“哎哟，买花干什么，浪费钱。”刘玉花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花接过去了，凑近了闻了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香。”
“百合香，康乃馨也好看。”白幼玲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奶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昨天那个周医生来看过，说指标都挺好的，下个礼拜就能安排手术。”刘玉花把花放在枕头边上，拍了拍白幼玲的手，“你姐姐呢。”
白清漓走过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去问一下护士今天的安排。”
“去吧去吧。”刘玉花摆摆手，又低头看白幼玲，“玲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不上班？”
“今天休息。”白幼玲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挑了一个最大的，开始剥皮。她剥得不太利索，指甲抠进橘皮里，撕下来的皮一块一块的，橘络粘在手指头上，她一根一根揪干净了，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刘玉花嘴边，“奶奶吃橘子。”
刘玉花张嘴接了一瓣，嚼了两下。“甜。”
白幼玲自己也塞了一瓣，嚼着嚼着皱起眉头。“有点酸。”
“我吃着甜，你嫌酸。”刘玉花笑。
白幼玲又剥了一瓣递过去，自己也吃了一瓣，这回有了心理准备，没皱眉头，但嚼完了还是小声说了句“还是酸”。
白清漓从护士站回来，站在床边说：“护士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检查，就常规量个血压，下午周医生会过来看一下。”
“行，那就没什么事。”刘玉花点点头，又看了看两个孙女，“你们今天都休息？”
“我休息，姐姐……姐姐今天也没课。”白幼玲抢着回答。
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又看了白幼玲一眼，笑了一下。“那你们今天陪我坐会儿。”
白幼玲立马说好。白清漓也点了点头，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
刘玉花靠在床头，看看这个孙女，又看看那个孙女，突然说：“玲丫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白幼玲剥橘子的手一僵。“没有！我瘦了！”
“瘦了？我看着脸上肉多了。”刘玉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那是昨天在游乐园吃多了还没消下去。”白幼玲把她的手拿下来，鼓着腮帮子，“奶奶你别捏，捏大了。”
“捏大了好看，有福气。”
“我才不要福气，我要瘦。”
刘玉花笑呵呵地收回手，又看向白清漓。“漓丫头瘦了。”
白清漓说：“我一直这样。”
“下巴尖了。”刘玉花端详了她一会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
白幼玲在旁边插嘴：“姐姐昨天在游乐园也没吃多少，就吃了一份鸡肉饭，薯条都是我吃的。”
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你怎么就吃那么点。”
“不饿。”白清漓说。
“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这个下巴，都能当锥子用了。”刘玉花转头看白幼玲，“玲丫头你多看着点你姐姐，盯着她吃饭。”
“好！”白幼玲答应得特别响亮，“我以后每顿都盯着她吃。”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玉花又想起什么，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叠好的手帕包。“对了，我让你们护士帮我取了点钱，不多，你们拿着。”
她把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钞，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十的，加起来大概两三百块。
白清漓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奶奶，你哪来的钱。”
“以前攒的，在老家的时候卖菜攒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来医院之前取出来的。”刘玉花把手帕往白清漓那边推了推，“拿着，你们平时吃饭用。”
白清漓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一个老太婆在医院里吃医院的，花什么钱，你们拿着。”刘玉花又往白幼玲那边推，“玲丫头拿着。”
白幼玲看了看白清漓的脸色，没敢伸手。“奶奶，我们有钱，姐姐刚发了补课费。”
“补课费是补课费，这是奶奶给的，不一样。”刘玉花的手还伸着，没打算收回去。
白清漓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钱接过来。“行，我拿着。”
刘玉花笑了，把手帕收回去叠好，又塞回枕头底下。“这才对嘛。”
白清漓把钱叠好塞进包里。白幼玲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姐姐表情没刚才那么冷了，才松了一口气，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剥到一半，刘玉花突然问：“对了，你们学校那个男同学，叫什么来着，小江，他最近怎么样。”
白幼玲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白清漓也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小，但白幼玲就坐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姐姐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哪个男同学。”白清漓问，语气很平。
“就那个，之前来看过我的那个，高高瘦瘦的，长得挺俊的那个。”刘玉花说，“他后来没来找过你们？”
“没有。”白清漓回答得很快。
白幼玲低着头剥橘子，没吭声。
刘玉花看了看两个人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了，闹别扭了？”
“没有。”白清漓说。
“那怎么我问起来你俩都这副表情。”
“奶奶你多心了。”白清漓语气不变，“就是普通同学，没什么联系了。”
白幼玲把橘子递到刘玉花嘴边，想岔开话题。“奶奶吃橘子。”
刘玉花接了，嚼了两下咽了，但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那个小江我看着挺好的，有礼貌，说话也稳当，对你们也上心。”
白清漓没接话，白幼玲也没接话，两个人一个看着橘子一个看着地板。
“漓丫头。”刘玉花喊她。
“嗯。”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清漓抬起眼，跟刘玉花对视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没什么情况，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他会帮你把医药费都交齐了？”
白清漓没说话。
“奶奶不是要管你的事，奶奶就想知道，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刘玉花的语气放软了，“要是闹矛盾了，能说开就说开，别因为面子把好人给错过了。”
白清漓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幼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没剥完的橘子，橘子皮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的，她低着头，耳朵竖得高高的。
“没闹矛盾。”白清漓最后说，“就是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了。”
“不想联系了。”
刘玉花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白幼玲这时候突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姐姐，他其实……”
话说到一半就被白清漓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白幼玲把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低头继续剥橘子。
刘玉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概也猜到有些事她这个老太婆不方便再问，就把手一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让护士帮我订饭的时候多订两份。”
“不用，我们中午出去吃。”白清漓说。
“出去吃多贵。”
“不贵，就吃个面。”
“行吧，那你们下午还来不来。”
“来。”白幼玲抢着说，“我们下午再来看奶奶。”
刘玉花笑着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刘玉花把粥喝完了，护士进来收了碗，又给她量了血压，记在本子上，说一切正常。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站起来说：“奶奶，我们中午去吃点东西，下午再来。”
“去吧去吧，我也睡个午觉。”刘玉花摆了摆手。
白幼玲凑过去抱了抱刘玉花，把脸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奶奶我下午给你带好吃的。”
“带什么好吃的，别乱花钱。”
“就带，就带。”
刘玉花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快去吧，别让你姐姐等。”
白幼玲松开手，又帮她掖了掖被子，才跟着白清漓出了病房。
走廊里。
白幼玲走在白清漓旁边，安静了没几步，就开口了。“姐姐。”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江沐阳的事啊。”白幼玲压低了声音，怕走廊里的护士听见，“明明是他先不理你的，你干嘛不跟奶奶说。”
白清漓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才回答：“跟奶奶说这些干什么，让她担心？”
白幼玲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可是奶奶误会你了呀，她以为是你把人家甩了。”
“随便她怎么想。”
“姐姐。”
“白幼玲。”白清漓转过身看她，“我跟江沐阳的事，你别管。”
白幼玲被她这个语气一堵，瘪了瘪嘴，不吭声了。电梯到了一楼，白清漓先出去，白幼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追上去。
“姐姐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牛肉面。”
“行。”
医院旁边就有一条小吃街，两人找了一家面馆进去，白清漓点了两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白幼玲趴在桌上，还在想刚才的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实，汤是清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白幼玲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好吃！”
白清漓也吃起来，吃得慢，先喝了两口汤。白幼玲一边吃一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白清漓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刚才还说饿。”
“饿归饿，吃不了归吃不了。”白幼玲把牛肉都夹过去了，才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白幼玲又开口了。“姐姐。”
“吃饭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说。”
“你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想他吧。”
白清漓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面。“吃东西。”
白幼玲看她这个反应，反而放心了，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吃面。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
两人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街上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打蔫，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白幼玲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拿手挡着额头往天上看了看。
“姐姐，太阳好大。”
“嗯，回去把伞撑上。”
“我们直接去医院吗？”
“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奶奶那个病房里没零食，她有时候下午饿得快，护士站那边只有饼干。”
“好呀好呀，我正想说呢，奶奶肯定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白幼玲拉住白清漓的手就往街对面走，“那边有个超市，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两人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街，超市的招牌挂在门口，红底白字，门口堆着一摞摞的促销饮料和几箱水果。白幼玲先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包软面包，一盒无糖蛋糕，又挑了几根香蕉。白清漓跟在后面，拿了一提牛奶和一袋核桃粉。
“姐姐，这个蛋糕行不行，我看上面写着无糖的，奶奶能吃。”白幼玲举着那盒蛋糕跑过来。
白清漓接过来看了看配料表，翻到背面扫了一眼。“可以，放进去吧。”
白幼玲把蛋糕放进购物篮，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话梅。“奶奶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爱吃这个。”
“话梅太咸了，少吃。”
“我就买一包，让她解解馋。”白幼玲把话梅塞进篮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姐姐，奶奶下午是不是要量血糖？”
“护士下午三点量。”
“那蛋糕还是少拿两盒，别让她吃多了。”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说的要买，又自己说不让多吃。”
“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了嘛……”白幼玲把蛋糕从篮子里拿了一盒出来放回货架，留了一盒，“留一盒，让她分两天吃。”
白清漓没再管她，走到收银台旁边拿了两瓶水。白幼玲把篮子拎过来，一样一样往台面上摆，摆完了又跑去拿了一包湿纸巾塞进去。“奶奶擦手用。”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白幼玲踮着脚看显示屏上的数字，看到总价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白清漓在旁边把手机掏出来付了钱。
“姐姐我来付嘛。”白幼玲去拽她的胳膊。
“你的钱留着。”
“我也有钱。”
“留着。”白清漓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她提着，“走了。”
白幼玲拎着袋子跟在她后面出了超市，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堆着的那种大桶酸奶。“姐姐，奶奶能喝酸奶吗？”
“能喝，但别买那么大桶的，她喝不完。”
“那买小盒的。”
白清漓停下来，叹了口气。“你想买就回去买，别走来走去。”
白幼玲嘿嘿笑了一声，把袋子往白清漓手里一塞，又跑回超市里去了，没两分钟拿着一个四盒装的小酸奶出来，往袋子里一塞。“好了。”
“走了，再磨蹭到下午了。”
“来了来了。”
两人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街走，梧桐树的影子被太阳踩成一小团一小团地缩在树根底下，路边的花坛里种着矮矮的冬青，叶子油亮亮的。白幼玲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甩着，步子迈得轻快。经过一个卖冰粉的小摊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姐姐，冰粉。”
“刚吃完面。”
“面是咸的，冰粉是甜的，不冲突。”
“你那套不冲突理论一天要用几次。”
“就这一次，下午就不吃了。”白幼玲竖起一根手指头，表情很认真。
白清漓看了看摊子上的冰粉，透明的粉盛在塑料碗里，浇了红糖水，撒了山楂碎和葡萄干，上面还放了两块冰。“一人一半。”
“好！”白幼玲蹦过去跟老板要了一碗，付了钱，端着走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先递给白清漓。白清漓低头吃了，她又舀一勺自己吃，两人站在路边分完了一碗冰粉，把碗扔进垃圾桶。
“凉快。”白幼玲抹了抹嘴，“姐姐你嘴唇上沾了红糖。”
白清漓拿纸巾擦了。
“没擦干净，左边。”
白清漓又擦了擦左边。
“再往上一点。”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擦。”
白幼玲凑过来，拿纸巾在她嘴角轻轻按了两下。“好了。”
两人到了医院，进病房的时候刘玉花刚睡醒，正靠着床头揉眼睛。看见两人进来，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们下午再来。”
“就是下午了奶奶，都快一点了。”白幼玲把购物袋往床头柜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奶奶你看，给你买了蛋糕，无糖的，还有话梅，还有酸奶。”
刘玉花一件一件接过来看，看到话梅的时候笑了。“你还记得奶奶爱吃这个。”
“当然记得啦。”白幼玲把话梅袋子撕开，递到刘玉花手里，“吃一颗。”
刘玉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就是这个味。”
白清漓把牛奶和核桃粉放在柜子下层，又把湿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把床头柜上的水渍擦了擦。刘玉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舒坦了不少。
“奶奶，下午护士还要来量血糖，蛋糕你一天吃一块，别多吃。”白清漓说。
“行，听你的。”
白幼玲在旁边给刘玉花剥了一根香蕉，掰成小段放在蛋糕盒旁边。“奶奶你下午饿了先吃香蕉。”
刘玉花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孝顺。”
“平时也孝顺嘛。”白幼玲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
“平时也孝顺，今天特别孝顺。”刘玉花摸了摸她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事求奶奶。”
“没有！绝对没有！”白幼玲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这么殷勤。”
“我天天都这样呀。”
刘玉花笑了一声，没拆穿她。白清漓在旁边把柜子上的东西归置好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玉花吃了半根香蕉，突然说：“你俩下午要是没事，推我下去转转，病房里待得闷。”
白幼玲立刻说好。白清漓去护士站借了轮椅，推回来的时候刘玉花已经穿好外套了，白幼玲蹲在地上给她穿鞋。
“奶奶你脚抬一下。”
刘玉花把脚抬起来，白幼玲把鞋套上去，系好鞋带，又换另一只。系完了站起来，跟白清漓一起把刘玉花扶到轮椅上坐好。
“毯子。”白清漓说。
白幼玲把床上的薄毯拿过来，盖在刘玉花腿上，又掖了掖两边。“好了。”
白清漓推着轮椅出了病房，白幼玲在旁边跟着，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电梯下到一楼，白清漓把轮椅推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花园不大，中间有个圆形的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几棵矮松，周围一圈长椅，靠墙那边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很密，底下摆着两张石桌。
下午的花园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棋，自己跟自己下。白清漓把轮椅推到槐树底下，找了个有阴凉的地方停下来。
“这儿行吗奶奶。”
“行，这儿凉快。”
白幼玲在旁边长椅上坐下来，腿伸出去，脚悬着没够着地，两只脚晃了两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头昨天在游乐园湿了之后有点开胶，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回去，有点发愁。
“鞋坏了？”白清漓注意到了。
“开了一点，不碍事。”
“回头拿胶粘一下。”
“嗯。”
刘玉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是银灰色的，跟正面的绿色交替着，一闪一闪的。“这树得有几十年了吧。”
“看着挺粗的。”白清漓说。
“我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个还大，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刘玉花眯着眼，像是透过眼前的树叶看到了别的地方，“你爷爷就是在那个树底下跟我求的亲。”
白幼玲一下子坐直了。“奶奶你以前都没讲过这个！”
“有什么好讲的，老黄历了。”
“讲讲嘛讲讲嘛。”白幼玲从长椅上挪到轮椅旁边的地上蹲着，仰着脸看她。
刘玉花笑了一下。“你爷爷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不会说话，求亲的时候也不说，就在树底下站了一下午，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攥到晚上鸡蛋都凉透了，才憋出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白幼玲听得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行啊，你把鸡蛋给我，我饿了。”
白幼玲哈哈笑起来。白清漓坐在旁边，嘴角也动了动。
“你爷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就去镇上扯了布，要给我做新衣裳。结果他不会挑，扯了块大红布回来，红得跟灯笼似的，我哪好意思穿出门。”刘玉花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后来那块布给他自己做了条裤子，他穿了好几年，穿到褪色了还舍不得扔。”
白幼玲把头靠在轮椅扶手上，笑得肩膀直抖。“爷爷好憨呀。”
“憨是憨了点，人实在。”刘玉花叹了口气，“可惜走得早，没享到你们的福。”
白幼玲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伸手握住了刘玉花的手。“奶奶你现在享福就行，我跟姐姐都好好的呢。”
刘玉花拍了拍她的手背。“嗯，奶奶知道。”
白清漓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也没走神，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抬手拢到耳后。
又坐了一会儿，白幼玲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石子路铺的是小粒的鹅卵石，圆溜溜的，踩上去硌脚底。她的脚趾头在石子上头缩了缩，脚心被硌得痒痒的。
“嘶，这个路踩着好疼。”
“石子路，按摩脚底的。”白清漓说。
“这哪是按摩呀，这是上刑。”白幼玲又踩了两下，受不了了，踮着脚尖走回长椅旁边，把鞋穿上了。脚底被硌得红红的，她低头看了看，“姐姐你看我脚底。”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红了一片，没什么事。“踩不了就别踩。”
“我就试试嘛。”
刘玉花看着她们俩，笑了一下。“你俩小时候也是这样，玲丫头什么都想试试，漓丫头跟在后面拦。”
“然后我拦不住。”白清漓说。
“拦不住就跟着，怕她摔了。”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你从小就护着她。”
白清漓没说话。白幼玲在旁边嘿嘿笑，把脑袋靠到白清漓肩膀上。“姐姐最好了。”
白清漓往旁边让了一下。“热，别靠。”
“就靠。”
刘玉花在轮椅上笑出声来。
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槐树的缝隙里挪到了另一侧，阴影换了个方向。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奶奶，该回去了，护士要量血糖。”
“行，回去吧。”
两人把刘玉花推回病房，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回来就跟着进去，利索地扎了手指头测了血糖，看了看数值。“正常，刘奶奶今天控制得不错。”
“听见没，控制得不错，蛋糕可以吃了。”白幼玲把蛋糕盒打开，递到刘玉花面前，“奶奶吃一块。”
刘玉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不甜。”
“无糖的嘛，肯定不甜。”白幼玲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很微妙，“……确实不甜。”
白清漓在旁边把牛奶倒了一杯递过去。刘玉花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蛋糕吃完了，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行了，今天你们也陪够了，回去歇着吧。”
“我们再坐一会儿。”白幼玲说。
“不用，回去吧，你俩也累了一天了。”刘玉花摆了摆手，“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上课？”
白幼玲看向白清漓。白清漓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给刘玉花倒了杯水放在床头。“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
白幼玲凑过去抱了抱刘玉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奶奶明天见。”
“明天见。”刘玉花笑着拍了拍她的脸。
出了病房，两人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白幼玲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然后压低声音跟白清漓说：“姐姐，奶奶今天心情挺好的。”
“嗯。”
“她好久没讲爷爷的事了。”
“嗯。”
“你觉不觉得，奶奶今天有点不一样。”
白清漓按了电梯按钮，想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就是……话多了一点，以前她不怎么讲以前的事。”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白清漓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手术时间定了，心里踏实了。”
白幼玲点点头。“那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住院部。太阳没那么毒了，但地上还是热烘烘的，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鞋底踩上去有点软。白幼玲走在前面，脚底下踩着踩着自己的影子，踩两步跳一下。
“姐姐。”
“嗯。”
“我们今天干什么去。”
“回家。”
“回家干嘛。”
“你想干嘛。”
“我不知道，就是想再待会儿，不想那么早回去。”白幼玲回过头来看她，倒着走，两只手背在身后。
白清漓停下来看她倒着走，皱了一下眉。“看路。”
“我看着呢。”白幼玲往后面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
白清漓想了想。“前面有个广场，去坐会儿。”
“好呀好呀。”白幼玲转回去，蹦了两步。
两人沿着街道往广场的方向走，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小型市民广场，中间有个圆形喷泉，不过没开，池子里干着。广场周围摆了一圈长椅，有几个老人坐在树底下聊天，还有几个小孩在喷泉池子里跑来跑去。
白幼玲找了个空长椅坐下来，把鞋脱了，脚放在长椅上，两只脚丫并在一起，脚趾头动了动。“终于能歇会儿了。”
白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脱鞋，只是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白幼玲看了一会儿小孩在喷泉池子里追着跑，突然说：“姐姐，我们小时候也这样玩过。”
“在老家那个广场上。”
“对，那个广场也有个喷泉，夏天的时候喷水，你就带着我在里头跑，奶奶在旁边看着。”
“你那时候跑得慢，老被水柱打到脸。”
“然后我就哭。”白幼玲笑起来，“你每次都把我拽出来，拿袖子给我擦脸。”
“你那时候鼻涕眼泪一起流，蹭我一身。”
“哪有！”白幼玲抗议了一声，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姐姐你那时候对我可好了。”
“我现在对你不好？”
“现在也好。”白幼玲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长椅上，“就是现在你老是凶我。”
“你老做让人凶的事。”
“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
白幼玲想了想，没想出来，瘪了瘪嘴。“反正你对我好我知道就行了。”
白清漓没接话，从包里把水杯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白幼玲。白幼玲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白清漓拧好盖子放回包里。
“姐姐。”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我天天话都多。”
“今天格外多。”
“我高兴嘛。”
“高兴什么。”
“不知道，就是高兴。”白幼玲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头顶又放下来，“今天天气好，奶奶心情好，姐姐你也没凶我几次，我就高兴。”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白幼玲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出去，脚丫子在空中晃着，脚趾头一张一合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小腿照得白晃晃的，脚踝上那根红绳也亮了一下。
“走了，坐够了。”白清漓站起来。
“再坐一会儿嘛。”
“坐了二十分钟了。”
“再坐五分钟。”
白清漓又坐回去了。
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这次白清漓没让她别靠，就那么让她靠着。白幼玲闭了会儿眼睛，听着广场上小孩的笑声和远处喷泉池子里零星的水声。白清漓看着前方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白清漓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补课的学生家长发来的消息，问下周能不能加一节课。白清漓回了行字，把手机塞回去。
“谁呀。”白幼玲闭着眼问。
“学生家长。”
“哦。”白幼玲睁开眼，“姐姐你又要去补课呀。”
“下周的事。”
“那下周我休息的时候你还在补课。”
“看时间安排。”
“你每次都说看时间安排。”
“因为确实要看时间安排。”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追问。“走吧，回家吧，我脚坐麻了。”
两人站起来，白幼玲跺了两下脚，脚底麻嗖嗖的，像有蚂蚁在爬。“嘶——麻了麻了。”
“跺两下就好。”
白幼玲扶着长椅跺了好几下，等那股麻劲过去了，才跟着白清漓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卖凉皮的小摊，白幼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清漓。
“不买。”
“我还没说呢。”
“你眼睛都说了。”
“那就不买嘛。”白幼玲把视线收回来，老老实实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手工冰棍的，白幼玲这次没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白清漓反而停了。“吃不吃？”
白幼玲回头。“你不是说不买吗。”
“我说不买凉皮，没说冰棍。”
“那吃。”
白清漓买了两根，一根绿豆的一根红豆的，把绿豆的递给她。白幼玲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吃。”
“嗯。”白清漓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豆冰棍，边走边吃。
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冰棍刚好吃完。白幼玲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姐姐，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昨天吃剩的米饭还有吧，炒个蛋炒饭。”
“行。”
两人上楼，白幼玲走在前面，到门口了掏钥匙开门。屋里闷了一天，有点热，白清漓进去先把窗户都打开了，风吹进来，凉快了一点。白幼玲把鞋一脱，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被冰得缩了一下，但没去穿拖鞋，就那么踩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切葱。”
“你先把葱洗了。”
白幼玲洗了葱，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切得不太均匀，有长有短，白清漓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切好的葱拨到一边，开始打鸡蛋。白幼玲在旁边把昨天的剩饭从冰箱里拿出来，用勺子捣散。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炒了两碗蛋炒饭，又烧了个紫菜汤。白幼玲把饭菜端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吃。
“姐姐你炒的蛋炒饭好吃。”
“你捣的饭。”
“那是我捣得好。”
“嗯。”
白幼玲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姐姐，江沐阳今天是不是也休息。”
白清漓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他今天会在家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有他微信吗。”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嘛。”白幼玲低下头扒饭，“他要是也在家的话，那他是不是也一个人吃饭。”
“他吃不吃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有点可怜。”白幼玲小声说。
白清漓没接话，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白幼玲在后面吃完，把碗拿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洗。两个人把碗洗好放好，白幼玲擦了桌子，白清漓把灶台抹了一遍。
收拾完了，白幼玲坐在床边，两条腿垂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白清漓坐在另一边，低头看手机。
“姐姐。”
“嗯。”
“你还在想他吗。”
白清漓没抬头。“没有。”
“骗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骗人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白幼玲从床边挪过去，凑到她旁边，“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笑，就只有在奶奶那儿笑了一下。”
“我平时也不怎么笑。”
“可是你今天笑得特别少。”白幼玲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姐姐，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嘛。”
白清漓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我没难受。”
“你就是难受。”白幼玲跟她对视，“我难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就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好了呀，我又没心没肺的。”白幼玲嘿嘿笑了一下，“但是姐姐你有心。”
白清漓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下去。“行了，别瞎琢磨，洗澡去。”
“你先洗。”
“石头剪刀布。”
“来！”白幼玲把手背到身后，出了个剪刀。白清漓出了石头。
“你输了，去洗。”白清漓说。
“再来一次，三局两胜。”
“不来了，去洗。”
白幼玲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要是想他了就跟他说嘛，我那天看他也不是完全不理你，他就是嘴硬。”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白幼玲。”
“到。”
“去洗澡。”
“哦。”白幼玲把浴室门关上了。
白清漓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微信界面上，江沐阳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好几天前。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翻到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今天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就这么一句。之后再也没有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了，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浴室里传来白幼玲的歌声，跑调跑得没边了，唱的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听起来挺高兴的。
白清漓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浴室门开了，白幼玲裹着睡裙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姐姐你去洗吧，水还热着呢。”
白清漓起身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白幼玲在外面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奶茶店的店员小姐姐发了条消息，问明天能不能加个班。那边很快回了，说行啊你来吧。白幼玲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
白清漓洗完出来的时候，白幼玲已经把头发吹干了，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白清漓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到床边也拿出手机。
“姐姐。”白幼玲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她。
“嗯。”
“明天我去奶茶店加班。”
“嗯。”
“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下午没。”
“那下午你来看我呗，我给你做奶茶喝。”
白清漓想了想。“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因为确实要看情况。”
白幼玲嘟了嘟嘴，翻过身去。“那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睡吧。”白清漓关了灯，也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白幼玲翻了个身，面朝着白清漓这边。“姐姐。”
“又怎么了。”
“晚安。”
“晚安。”
白幼玲把脚伸过去，脚趾头碰了碰白清漓的小腿。白清漓没缩，也没说话。白幼玲偷偷笑了一下，把脚收回来，闭上眼。
白清漓听着旁边呼吸声渐渐变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了那条亮线一会儿，闭上眼。
另一边，江沐阳在庄园里泡完澡，换好睡衣，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管家下午把明天酒局的流程表发过来了，时间地点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份参加人员的名单。他把名单翻了一遍，看到叶凡名字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
明天叶凡就来。
明天他就解放了。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临睡着前脑子里莫名闪了一下白清漓的脸，又闪了一下白幼玲的，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这两个画面甩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明天就自由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次日清晨。
白清漓比闹钟先醒。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旁边的白幼玲还在睡，裹着被子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白清漓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
“玲玲，起床了。”
“唔……”白幼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你要加班，迟到了我不管你。”
“唔唔。”白幼玲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慢慢把脑袋露出来，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几点了。”
“六点四十。”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自己说要早起。”
“我昨天说的不算。”白幼玲把被子又蒙回去了。
白清漓没再喊她，自己起来洗漱换了衣服，把东西收拾好了，站在床边看着她。白幼玲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了，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眯着还没睁开。
“醒了？”
“嗯……”白幼玲打了个哈欠，光着脚下了床，踩着拖鞋去洗手间，经过白清漓身边的时候撞了她一下，差点摔了。
“看路。”
“我在看……”白幼玲揉着眼睛进了洗手间。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上的人跟昨天差不多。白幼玲今天穿了件蓝色的短袖，下面还是那条牛仔裤，帆布鞋昨天拿胶粘过了，看着结实了一点。
“姐姐你去学校哪边。”
“西门，你呢。”
“我往东边走，不顺路。”
“嗯，那你路上小心。”
“姐姐你下午来不来。”
“看情况。”
白幼玲瘪了瘪嘴，但也没再问，朝她摆了摆手，往东边走了。白清漓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她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转身往西边走。
白幼玲到奶茶店的时候店门刚开，店员小姐姐正在里面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来。看见她进来就喊：“玲玲来得正好，先把奶茶桶搬出来。”
白幼玲把包放进更衣室，换了工作服，出来搬奶茶桶。店里早上的客人不多，就两三个买了带走的。她站在柜台后面做奶茶，手底下忙着，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做错了两杯，被店员小姐姐发现了，敲了一下她脑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白幼玲揉了揉脑袋，把做错的倒掉重新做。
到了中午，店里忙了一阵，又闲下来。白幼玲靠在柜台边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
“等谁消息呢。”店员小姐姐凑过来。
“没有！”白幼玲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你老看手机。”
“我就看看时间。”
店员小姐姐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笑了一下走开了。白幼玲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去，拿起抹布擦柜台。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白清漓来了一趟。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白幼玲正在给一个顾客做奶茶，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姐！”她把奶茶递给顾客，凑到柜台边上，“你真来了。”
“嗯，下午没课。”白清漓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菜单，“给我做一杯柠檬水就行。”
“好！”白幼玲转身去给她做，做得特别认真，柠檬片切得整整齐齐，糖度调得刚刚好。做好了递给她，“姐姐尝尝。”
白清漓接过来喝了一口。“嗯，行。”
白幼玲趴在柜台上看她，笑了一下。“姐姐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等我下班，我快下班了。”
“几点。”
“还有半小时。”
“行。”
白清漓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白幼玲在柜台后面一边干活一边往她那边看，看了好几次，被店员小姐姐逮到了，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干活专心点。”
“我在专心的同时看看我姐姐怎么了。”
“你姐姐又不跑。”
白幼玲嘿嘿笑了一下，继续做奶茶。
半小时后，白幼玲下班了，换了衣服出来。白清漓站起来，两人一起出了店门。
“姐姐我们去哪儿。”
“随便走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白幼玲凑过去，“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哪句。”
“就是……江沐阳那句。”
白清漓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白幼玲跟上去。“姐姐你别不吭声嘛。”
“我听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白幼玲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想找他就找他，不想找就不找，别憋着。”
“我没憋着。”
“你就是憋着。”
白清漓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自己琢磨的。”白幼玲挺了挺胸。
“你自己先管好你自己。”
“我管得挺好的呀。”
“是吗。”
白幼玲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很好，就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两人沿着街边走，白幼玲的步子又慢下来了，看见路边一个卖绿豆汤的摊子，拉着白清漓过去买了一杯，两个人分着喝。白幼玲把杯子递给白清漓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子里滑出来，在白清漓面前晃了一下。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还戴着，被袖子遮着。
“姐姐你的还戴着吗。”
“嗯。”
“我看看。”白幼玲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根红绳。绳子有点松了，结还歪着。白幼玲把她的手拽过来，重新把结打开系了一遍，系得比上次好一点。“好了。”
白清漓把手收回去，没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了昨天那个广场。白幼玲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喷泉池子里的小孩子在跑。“姐姐，我们坐会儿再回去。”
“行。”
白幼玲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白清漓坐在旁边。白幼玲把鞋脱了，脚放在椅子上，脚趾头在太阳底下晒着。白清漓也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脚底贴着温热的水泥地。
“姐姐你脚底凉不凉。”
“不凉，晒了一天了。”
“我的脚好热。”白幼玲把脚翻过来看了看，脚底红扑扑的。
“晒的。”
“嗯。”
两人坐着没说话，白幼玲把脑袋靠在白清漓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白清漓没让她挪开。
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跑到她们面前摔了一跤，哇地哭了。白幼玲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小孩的家长跑过来把人抱走了。她又闭上眼。
“姐姐。”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还要上班，你还要上课。”
“嗯。”
“但是我们还能来看奶奶。”
“嗯。”
白幼玲闭着眼笑了一下。“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难受什么。”
“就是昨天说的那个，江沐阳的事。”白幼玲睁开眼，仰着脸看她，“我觉得姐姐你想找他就找他，不想找就不找，他要是喜欢你，你找了他肯定会高兴，他要是不喜欢你，你找了他也不会更糟糕。反正试一下又不吃亏。”
白清漓看了她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聪明。”白幼玲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聪明蛋嘛。”
白清漓笑了一下。白幼玲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又把脑袋靠回去。
两人在广场上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走了，才穿鞋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经过那个卖手工冰棍的摊子，白清漓又买了两根，一根绿豆一根红豆，跟昨天一样。白幼玲接过来咬了一口，高兴地晃了晃脑袋。
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冰棍刚好吃完。白幼玲把棍子扔了，拍了拍手，跟在白清漓后面上楼。到了家门口，白清漓掏钥匙开门，白幼玲站在她后面等着。隔壁江沐阳的房门关着，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快递盒也没有外卖袋子。
白幼玲看了一眼那个门，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白清漓开了门，两人进去。
“晚上吃什么。”白清漓问。
“随便。”
“那就煮面。”
“行。”
白幼玲去厨房烧水，白清漓把外套脱了挂好，跟进厨房拿了个锅出来煮面。白幼玲在旁边切葱花，切着切着说：“姐姐，江沐阳是不是不在家。”
“不知道。”
“他门口没有外卖。”
“你怎么知道他吃外卖。”
“他以前天天吃外卖。”
白清漓没接话，把面下进锅里。
白幼玲切完葱，把刀放好，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面。“姐姐。”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家里有钱，不可怜。”
“有钱也一个人呀。”白幼玲把葱扔进锅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清漓搅了搅面，没说话。
面煮好了，两人端到桌上吃。白幼玲吃了一半，把碗放下。“姐姐，要不我明天上班的时候给他带杯奶茶。”
“你给他带奶茶干嘛。”
“就是……邻居嘛，住隔壁，带一杯也正常。”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想带就带。”
“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你不生气就行。”白幼玲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碗，两人坐在床边，白幼玲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
“你等谁消息。”
“没等。”白幼玲把手机塞回去。
白清漓也没拆穿她。
晚上躺在床上，白幼玲翻了两回身，又翻了一回。白清漓在黑暗里说：“睡不着就数羊。”
“数了，数到五十多只了。”
“那就继续数。”
“姐姐。”
“嗯。”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们删了。”
“谁。”
“江沐阳。”
“不知道。”
白幼玲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给他带奶茶，他总不会不收吧。”
“你带你的。”
“那他要是不收呢。”
“不收你拿回来自己喝。”
白幼玲觉得这个方案可以，翻了个身。“那我睡了。”
“嗯。”
白幼玲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姐姐。”
“白幼玲。”
“到。”
“睡觉。”
“哦。”
白幼玲终于安静下来了。白清漓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
次日。
白幼玲上班的时候真做了杯奶茶带出来，拎在手里往居民楼走。走到江沐阳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不在家呀。”
她把奶茶放在门口的地上，从包里翻出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给你带的奶茶，趁凉喝。”没署名，贴在奶茶杯子上，然后走了。
白清漓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那杯奶茶，拿起来看了看便签纸，一眼就认出来是白幼玲的字。她敲了敲隔壁的门，还是没人应。她把奶茶放回去了，进了自己屋。
晚上白幼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那杯奶茶。还在。她蹲下来看了看，奶茶没动过。
“真不在家啊。”
“可能出门了。”白清漓在屋里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哪知道。”
白幼玲把奶茶拿进屋，放桌上。“都凉了。”
“你放了一下午能不凉吗。”
白幼玲把那杯奶茶放进冰箱。“那明天再给他带一杯。”
“你天天带？”
“带到他在为止。”白幼玲把冰箱门关上，“反正一杯奶茶又没多少钱。”
白清漓没管她。
日子照常过着。白幼玲每天上班前做一杯奶茶放在江沐阳门口，贴张便签纸，头两天写“给你带的奶茶”，后来干脆连字都懒得写了，就贴个便利贴画个笑脸。可那杯奶茶天天晚上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凉透了也没人动过。
白清漓每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杯奶茶。有时候奶茶还在，有时候白幼玲已经下班把它收回去了。隔壁的门一直关着，门口干干净净的，连个外卖盒子都没出现过。
“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搬走了。”白幼玲有一天晚上躺在被窝里问。
“不知道。”
“那他要是搬走了，我天天放奶茶不是白放了。”
“那你别放了。”
“我不，我就要放。”白幼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呢，回来一看门口有杯奶茶，多高兴呀。”
白清漓没接话。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也翻了个身。
第二天下午白清漓没课，白幼玲还在店里上班。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动静。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窸窣声。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把衣服搭在栏杆上走到阳台边上往隔壁探了探头。隔壁阳台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白清漓回了屋。
晚上白幼玲下班回来，白清漓坐在床边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隔壁有人回来了。”
白幼玲手里的包掉在地上。“真的？！”
“嗯，下午听见动静了。”
“那我的奶茶！”白幼玲转身就往门口跑，拉开房门一看，门口地上空了。昨天放的那杯奶茶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高兴地蹦了一下。“姐姐！他拿了！”
白清漓翻了一页书。“嗯。”
“他拿了我的奶茶！”白幼玲跑回来趴在床边看她，“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原谅我们了。”
“原谅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那他是不是不生气了。”
“不知道。”
“那我明天还给他带！”
白清漓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随你。”
白幼玲高兴地在床上滚了一圈，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姐姐你明天下午没课吧。”
“没有。”
“那你帮我把奶茶送过去呗，我上班走不开。”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会去。”
“我不好意思嘛，万一他开门了我说什么呀。”
“你送奶茶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我那是放下就走了，他又不在。”白幼玲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就帮我送一下嘛，就一次。”
白清漓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再说。”
“姐姐——”
“睡觉。”
“哦。”
第二天早上白幼玲做了杯奶茶放在桌上贴了张条，写着“姐姐帮我送”。白清漓看着那张条子站了一会儿，把奶茶拎起来出了门，放在江沐阳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再然后门关上了。
中午白幼玲打电话来问送了没有。白清漓说送了。白幼玲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喊了一声，被店员小姐姐骂了一句，赶紧压低声音说“姐姐你最好了”。
晚上白幼玲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水果。“姐姐，我今天发了工资，买了水果。”
“发工资买什么水果。”
“庆祝一下嘛。”白幼玲把水果放在桌上，掏出一个橘子剥了递到白清漓嘴边，“姐姐吃。”
白清漓接了。白幼玲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一边吃一边说：“姐姐，明天周末，我们去医院看奶奶吧。”
“嗯。”
“然后下午去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
“你请我？”
“对呀！我发工资了嘛！”
白清漓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行。”
白幼玲高兴地晃了晃脑袋，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揪干净了才往嘴里塞。
周六上午两人去了医院。刘玉花精神比上周好了不少，坐在床头跟她们说了会儿话，又问白清漓：“那个小江，后来有消息没有？”
白清漓说：“他搬回来住了。”
刘玉花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那你俩说话了吗。”
“没有。”
“就隔着一堵墙，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刘玉花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信。白幼玲在旁边低头剥橘子没吭声。
从医院出来白幼玲拉着白清漓去奶茶店，给她做了一杯柠檬水一杯珍珠奶茶，自己留了杯果茶。两人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喝，白幼玲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说江沐阳为什么搬回来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因为我的奶茶才搬回来的。”
“你想多了。”
“那你说他为什么。”
“可能住这儿方便。”
白幼玲想了想觉得不太对但也没再追问，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白清漓看了她一眼。“别咬吸管。”
“哦。”白幼玲把吸管吐出来，吸管上全是牙印。
两人喝完奶茶出来，路过江沐阳以前经常给她们带早餐的那家包子铺。白幼玲站了一会儿，白清漓问她想不想吃，她摇了摇头。
“姐姐，要不我们明天做点早饭给他送过去吧。”白幼玲突然说。
“你天天送奶茶还不够。”
“奶茶是奶茶，早饭是早饭，不一样。”
“你那套不冲突理论又来了。”
“那姐姐你说送什么好。”
“你问他去。”
“我不敢嘛。”
“你送奶茶的时候怎么敢。”
“那不一样，那是放门口就走了。”白幼玲拽了拽她的袖子，“姐姐你帮我问。”
“你自己问。”
“姐姐——”
“白幼玲。”白清漓停下来看着她，“你到底是想给他送早饭，还是想找借口跟他说话。”
白幼玲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低下头揪着自己的包带子。“我……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住，天天吃外卖也不好。”
白清漓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明天早上做两份早饭，一份我们自己吃，一份放他门口。别敲门，别等他。”
白幼玲抬起头眼睛亮了。“姐姐你同意了？”
“做你的，我不做。”
“我做我做！我早点起来做！”白幼玲抱住她的胳膊晃了两下，“姐姐你最好了！”
白清漓被她晃得歪了一下。“松开，大街上。”
“哦。”白幼玲松开手，可步子还是蹦蹦跳跳的。
第二天早上白幼玲真起了个大早，煮了粥煎了蛋，还拌了个小凉菜，分了两份装在饭盒里。白清漓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饭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了。
“姐姐你看。”
白清漓看了一眼，一份饭盒里粥盛得满满当当的还卧了个荷包蛋，另一份稍微少一点，蛋煎得有点糊。她没说什么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白幼玲把另一份拎出去放在江沐阳门口，回来坐下吃自己的。
“你条子上写的什么。”
“写了‘早饭，趁热吃’。”
“没署名？”
“没写。”
白清漓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白幼玲去上班，白清漓把碗洗了。她出门去学校的路上经过隔壁门口，看见那份早饭还在门口放着，饭盒盖子上的热气都没了。
下午白清漓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饭盒不见了。她敲了两下隔壁的门，没人应。
晚上白幼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门口看，饭盒没了，她高兴地跑回来跟白清漓说：“姐姐他吃了！”
“你怎么知道是吃了不是扔了。”
“他要是想扔，连盒子一起扔了就行，可他把盒子还回来了。”白幼玲晃了晃手里的空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回来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那个饭盒，确实洗过了，连盖子上的水渍都擦干了。
“姐姐你看，他吃了！”
“嗯。”
“那他是不是不生气了。”
“不知道。”
“那我明天还做！”
“随你。”
白幼玲高兴地把饭盒收好，哼着歌去洗澡了。白清漓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洗干净的饭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幼玲第二天早上又做了两份早饭，这次还特意多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煎得半溏心的，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她把饭盒装好，拎到江沐阳门口放下，贴了张条子，上头写着“荷包蛋是溏心的，趁热吃”。
然后她美滋滋地跑去上班了。
中午白清漓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门口的饭盒已经不见了。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又关上了。她没有回头看，开门进了屋。
晚上白幼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跑去看饭盒。饭盒放在门口地上，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的水渍擦得一丝不剩。她弯腰捡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他又吃完了！”
白清漓正坐在桌边择菜，头都没抬。“嗯。”
“你看，洗得多干净，比我洗得都干净。”白幼玲把饭盒捧到白清漓面前，翻来覆去地展示。
“行了，放厨房去，该做饭了。”
白幼玲把饭盒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帮着择菜。择了两根豆角，她又开始嘀咕：“姐姐，你说他天天吃我的早饭，怎么连个话都不回呢。”
“你还想他怎么回。”
“就是……好歹说声谢谢嘛。”白幼玲把一根豆角掐头去尾，掰成两截，“我又不是要他谢我，就是说一声也行呀。”
“他要是想说话，那天你放奶茶的时候就说谢谢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想跟我们有太多牵扯。”白清漓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别老惦记了，他吃你的早饭，你把饭盒拿回来，就这样挺好的。别指望更多。”
白幼玲瘪了瘪嘴，把剩下的豆角默默择完了。
周日早上白幼玲照旧做了早饭放过去。可这次一直到中午饭盒都没被拿进去。白幼玲中午下班回来看了一眼，饭盒还在门口，摸上去已经凉透了。
“可能出去了吧。”她自己跟自己说，把饭盒拎回去了，打算下午重新做一份。
下午她又做了一份放过去，晚上回来一看，还是没人动。饭盒在门口搁了一整天。
白幼玲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凉透的饭盒，这回是真的有点失落了。“姐姐，他是不是又走了。”
白清漓走过来看了一眼，敲了敲隔壁的门。没人应。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回到自家门口，对白幼玲说：“把饭盒拿进来吧，别搁外头了，招虫子。”
白幼玲把饭盒拿进屋，坐在床边闷闷不乐地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周一，白清漓上午有课，下午没课。她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脚步声。她回屋放下包，想了想，又走出来，站在隔壁门口敲了两下。
“谁啊？”里面传来江沐阳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
“我。”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拉开了。江沐阳站在门后面，穿着件松垮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眼底下两片青。看见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干嘛？”
“你这两天没拿早饭。”
“我感冒了，没胃口。”他说完就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咳得还挺重。
白清漓站在门口看着他。“吃药了没有。”
“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副样子。”
“吃了不一定马上好。”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靠着门框看她，“你专门来问这个？”
白清漓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感冒药和一杯热水。她递过去，江沐阳没接，就看着她。
“拿着。”
“不用，我有药。”
“你的药呢。”
“在屋里。”
“那去拿，我看着你吃。”
江沐阳看了她两秒，大概是觉得跟她僵持下去没意义，转身进屋把药盒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拆了两粒吞了。白清漓把手里那杯热水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两口。
“行了，你回去吧，别传染你。”他摆了摆手就要关门。
“明天别吃早饭了，我让玲玲别做了。”
江沐阳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感冒好了自己说一声。”白清漓丢下这句话就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抬手搓了一下脸。
晚上白幼玲回来，白清漓跟她说江沐阳感冒了，这两天别做早饭了。白幼玲一听就急了。
“感冒了？严重不严重？吃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吃了药了，普通感冒，没那么严重。”
“那我给他煮个姜汤吧。”
“你别折腾了，让他自己歇着。”
“姜汤又不费事。”白幼玲已经往厨房走了，拉开柜子翻姜，“姐姐你帮我看着点火，我出去买点红糖。”
白清漓看着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拦。
半小时后白幼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江沐阳门口，白清漓站在她旁边。白幼玲敲了两下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江沐阳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她们俩，愣了一下。
“给你煮了姜汤。”白幼玲把碗往前一递。
江沐阳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了看白幼玲那张认真到有点紧张的脸，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谢谢。”他接过碗，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姜放得有点多，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喝完了，把空碗递回来。“行了，回去吧。”
“你明天要是还感冒，我再给你煮。”白幼玲接过碗说。
“不用了，快好了。”
“那我明天还来。”
江沐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白清漓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白幼玲端着空碗走得美滋滋的。“姐姐你看见没，他喝了。”
“嗯。”
“他跟我说谢谢了。”
“嗯。”
“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们嘛。”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周二早上白幼玲又煮了姜汤，这次红糖放得少了点，姜也减了量，味道应该没那么冲了。她端着碗到江沐阳门口敲了敲门，这次很快就开了，江沐阳看着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又煮了？”
“嗯，今天的好喝，我少放了姜。”
江沐阳接过去喝了，喝完递回来。“明天别煮了，真好了。”
“那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江沐阳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随便你。”
白幼玲高高兴兴地端着碗回去了。白清漓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周三早上白幼玲做了早饭放过去，中午回来饭盒已经洗好放在门口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谢了。
白幼玲拿着那张纸条跑进屋，举到白清漓面前。“姐姐你看！他写字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笔迹潦草得很，但确实是写了。“嗯，看见了。”
“他写谢了！”
“你高兴什么，就两个字。”
“两个字也是写呀！”白幼玲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跟之前捡的彩色纸片放在一起。
接下来几天，饭盒底下偶尔会压张纸条，有时候写“别放太多盐”，有时候写“明天不用送”，有时候就一个“嗯”字。白幼玲每张都收着，夹了一摞在笔记本里。白清漓有时候会翻两眼，嘴上不说，但每次看见白幼玲拿着新纸条跑进屋的时候，她嘴角会动一下。
周五晚上白幼玲坐在床上翻她的笔记本，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摊开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张是‘谢了’，这张是‘别放太多盐’，这张是‘明天不用送’，这张是‘嗯’……”
“你看多少遍了。”白清漓在旁边叠衣服。
“我就看看嘛。”白幼玲把纸条收好，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姐姐，你说他明天会不会写多几个字。”
“你要求还挺高。”
“我这不是鼓励他多说话嘛。”
白清漓没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白幼玲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突然说：“姐姐，你说他现在感冒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叫他出来一起吃个饭。”
白清漓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请他吃饭？”
“对呀，就……邻居嘛，吃了这么多天我做的饭，一起吃个饭也不过分吧。”
“你请得动他？”
“我去问问嘛。”白幼玲从床上坐起来，“姐姐你陪我去。”
“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你送饭的时候怎么好意思。”
“那不一样嘛。”白幼玲晃她的胳膊，“姐姐你陪我去嘛，就敲个门问一句，他说不去就算了。”
白清漓被她晃得没办法。“明天再说。”
“姐姐你又说明天再说。”
“因为确实要明天再说。”
http://www.dayuntongtian.com/yt137689/517809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yuntongtian.com。大运通天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yuntongtian.com
分界线。
……………………………
游乐园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
白幼玲是被这道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道阳光偏偏不偏不倚地照在她脸上，怎么躲都躲不开。她眯着眼，伸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跟阳光讨价还价。抓了几下没抓着，她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颗圆滚滚的蚕蛹。
可即便是蚕蛹，也挡不住一个事实。
今天是周六。
放假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跳跳糖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
“姐姐！”
没人回应。
她扭头一看，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她伸手摸了摸，被窝里早就没了余温，显然姐姐已经起来很久了。
“姐姐！”
她又喊了一声，赤着脚跳下床，拖鞋都顾不上穿，啪嗒啪嗒地跑到厨房门口。白清漓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正在煎鸡蛋。锅里滋滋作响，油星子蹦跳着，边缘的蛋白已经煎得焦黄卷边。灶台旁边的小碟子里，已经摆好了两片烤得微焦的吐司，还有一小碗切好的苹果丁，苹果皮削得干干净净，果肉切得大小匀称，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
白清漓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白幼玲没回答，而是三两步冲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仰着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姐姐姐姐姐姐！”
“干嘛？”
“今天放假！”
“我知道。”
“放假了！”
“我识字，日历上写着呢。”白清漓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松开，我在煎蛋。”
白幼玲不松，反而抱得更紧了，还把脸贴在她的上臂上蹭来蹭去。“姐姐，我们出去玩吧！”
白清漓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碟子里，语气淡淡的：“去哪儿玩？”
“游乐园！”
“不行。”
“为什么呀！”
白清漓把锅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头也没回：“人太多，排队要排很久，玩不了几个项目。”
“那我们就早点去嘛！早点去人就不多了！”
“早点去你起得来？”
“我这不是已经起来了吗！”白幼玲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
白清漓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小熊睡衣，头发炸成一团，赤着脚站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眼睛亮得跟过年似的。她叹了口气。
“你今天不用上班？”
“我昨天跟店长姐姐请过假啦！这周我上了六天班，店长姐姐说让我休息两天！”白幼玲把“两天”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强调自己有多努力，“我好久好久没有出去玩了，姐姐，求求你了——”
白清漓端着碟子往小桌走，白幼玲就跟只小尾巴一样黏在她身后，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求求你了”“姐姐最好了”“我保证乖乖的”“我帮姐姐提东西”“我绝对不喊累”。
白清漓把早餐摆好，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你先把早饭吃了。”
“那吃完早饭就去吗？”
“吃完再说。”
“吃完再说就是有可能去！”白幼玲兴奋地一拍手，飞快地窜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抓起吐司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唔唔……那我要吃快点！”
白清漓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皱了皱眉：“慢点，别噎着。”
“唔唔！”白幼玲点头点得飞快，可吃得更快了。
白清漓喝了口豆浆，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知道游乐园门票多少钱吗？”
白幼玲嚼东西的动作一顿。
“一个人一百八，两个人三百六。来回车费，加上中午吃饭，再加点零食饮料，最少要五百。”
白幼玲的腮帮子停止了蠕动。
白清漓看着她那双逐渐暗淡下去的狗狗眼，又补了一句：“这个月房租交了，奶奶的营养品买了，水电费也扣了。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们两个吃饭吃到月底。”
白幼玲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下了头。
“哦……”
她戳了戳碟子里的煎蛋，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可她安静了不到三秒，就猛地抬起头来：“那我不去了！姐姐你去吧！”
“我去干嘛？”
“你去玩呀！你天天上课，周末还要打工，你比我累多了，你去玩，我在家待着就好。”
白清漓看着她，筷子夹着的苹果丁停在半空。
“你不想去了？”
“想呀。”白幼玲老实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我更想让姐姐去好好玩一次。我可以在家看电视，洗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等姐姐回来——”
“行了。”白清漓把苹果丁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去吧。”
白幼玲愣住了。
“诶？”
“我说，去吧。”白清漓放下筷子，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找起来，“我上周帮一个学妹补了两节课，她给了我二百块补课费，本来是打算攒着交下个月水电的。你要去的话，就从那里出。”
白幼玲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把碟子给掀了。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带我去吗！”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去！我去！”白幼玲冲到她身边，又蹦又跳，像只撒欢的小狗，“姐姐你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
白清漓从柜子里扯出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扔给她：“穿上，别穿你那件T恤，出去拍照不好看。”
白幼玲接过裙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白清漓：“姐姐，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条吗？你都没怎么穿过——”
“让你穿你就穿。”
白幼玲抱着裙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我穿这个，姐姐你穿什么呀？”
白清漓从柜子里又扯出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浅色的牛仔裤，摆在一起看了看，简单利落，不像裙子那么扎眼。
“我穿这个。”
“姐姐你穿裙子肯定好看！”
“少贫。”白清漓关上衣柜门，“快去换，换好了我帮你扎头发。”
白幼玲欢呼一声，抱着裙子冲进浴室。
白清漓靠在衣柜旁，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手忙脚乱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十分钟后，白幼玲从浴室里出来了。
裙子是白清漓的，穿在她身上大了半码，肩带总往下滑，腰身也松了一圈。白幼玲一边走一边往上拽肩带，走两步拽一下，走两步拽一下。
“姐姐，是不是太大了？”
白清漓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把肩带紧了紧，又在她腰后别了个小别针，把多余的部分收紧。
“好了，抬手我看看。”
白幼玲乖乖抬起胳膊，裙子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白白的小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似的绽开。
“姐姐！好看吗！”
白清漓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遍。
裙子是浅蓝色的，衬得她皮肤更白，长发披在肩上，配上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整个人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就是头发太乱了，得梳。
“坐好。”
白幼玲乖乖在床边坐下。白清漓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遇到打结的地方，她就用手指捏住发根，轻轻地一点一点解开，没扯疼她一下。
“姐姐，我要扎什么样的？”
“你想扎什么样的？”
白幼玲歪着脑袋想了想：“姐姐扎的那种！就那种高高的，会晃来晃去的！”
“马尾？”
“对！马尾！”
白清漓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梳顺了，用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高马尾。扎完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马尾往高里提了提，再扎紧一圈。
“好了。”
白幼玲跳起来，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哇！姐姐扎得真好！”
白清漓没理她，自己也换了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别上发卡，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包，把钱包、钥匙、纸巾、还有半包湿巾塞进去。
“走吧。”
白幼玲已经窜到门口了，又跑回来，一把抱住白清漓的胳膊：“姐姐姐姐，我们坐什么去呀？”
“公交。”
“好耶！坐公交！”
白清漓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白幼玲走在前面，马尾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白清漓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白幼玲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我好像忘带水了。”
“我给你装了。”白清漓拍了拍自己的包，“保温杯，泡的柠檬水。”
“哇！姐姐你什么时候装的！”
“你换衣服的时候。”
白幼玲又抱住她胳膊，蹭了两下：“姐姐最好了。”
白清漓被她蹭得有些无奈：“松开，下楼了，别摔着。”
两人出了居民楼。周六的早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人，还有几个跟她们一样趁周末出来玩的年轻人。行道树被昨晚的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太阳不算毒，风也不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公交站台在巷子口，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短街。街边的早餐铺子还没收摊，蒸笼里冒着白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白幼玲吸了吸鼻子，脚步慢了下来。
“姐姐，好香啊。”
“刚吃过早饭。”
“可是好香啊。”她又吸了一下鼻子，眼睛往包子铺的方向飘。
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走过去跟老板要了一个肉包，用纸袋包着递给她。
“就一个，别吃多了，一会儿坐车该难受了。”
白幼玲接过包子，捧在手里吹了吹，咬了一小口，肉汁从薄薄的皮里渗出来，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种几乎要融化的表情。
“好好吃……”
白清漓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没来得及压下去，被白幼玲逮了个正着。
“姐姐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吃你的包子。”
白幼玲笑嘻嘻地咬着包子，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站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白清漓看了看站牌上的线路，从她们这里到游乐园，要坐十二站，中间还要换一趟车。她从包里翻出公交卡，确认余额够两个人用，又放回包里。
白幼玲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往路的尽头张望。
“姐姐，车什么时候来呀？”
“看屏幕上显示的，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是多久？”
“你啃完这个包子就到了。”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个的包子，果断加快了啃的速度。白清漓怕她噎着，又拧开保温杯递给她。
“慢点喝，烫。”
白幼玲接过保温杯，吹了吹，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是甜的！”
“放了冰糖。”
“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路上渴了喝。”
白幼玲抱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公交来了。
是一辆绿色的新能源车，靠站时发出“哧”的一声，门哗啦打开。白清漓先上去，刷了两次卡，回头朝白幼玲招了招手。
“上来。”
白幼玲蹦上车，车厢里人还不少，座位几乎坐满了。她往后面张望了一下，只剩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姐姐那边那边！”
两人挤到最后一排。白清漓让她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白幼玲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站台慢慢后退，街景一点点展开，眼睛睁得大大的。
“姐姐！你看那个楼好高！”
“嗯。”
“姐姐！那棵树开花了！”
“嗯。”
“姐姐！有人在遛狗！好大一只！”
“嗯。”
白清漓靠在座位上，偏头看着她趴在窗户上大呼小叫，和刚搬到城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这丫头连坐公交都觉得新鲜，一路从起点喊到终点，喊得她都不好意思抬头。
车子又过了几站，人渐渐多了起来，过道里也站了人。白幼玲终于从窗户上收回视线，改成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一对年轻的情侣靠在门边，女生靠在男生肩上，男生揽着她的腰，两人戴着同一副耳机。有一个中年大叔坐在前面一排，低着头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还有一个老奶奶提着布袋站在中间，白幼玲的目光在老奶奶身上停了几秒。
“姐姐。”
“嗯？”
“那个奶奶站着呢。”
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她站起来，走过去跟老奶奶说了几句，老奶奶摆摆手推辞了一下，白清漓又说了什么，老奶奶才笑着走过来坐下。白清漓拉着扶手站在座位旁边。
白幼玲仰着脸看她，有点心疼：“姐姐你站着累不累？”
“不累。”
“那等我以后长大了，我给姐姐让座。”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行，我等着。”
又过了几站，白幼玲旁边的人下车了，她赶紧朝白清漓招手。白清漓坐回来，白幼玲往旁边挪了挪，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
“姐姐你坐里面，你腿长，坐外面会伸不开。”
白清漓也没推辞，坐到了窗边。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矮墙，又从矮墙变成一片一片的绿树，最后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座高高的摩天轮，白色的钢架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姐姐！摩天轮！我们到了对不对！”
“还有两站。”
“太好了！”白幼玲从座位上弹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扶手，被白清漓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老实坐着。”
“哦。”
白幼玲坐是坐住了，可两只脚在地板上不停地抖，像上了发条一样。白清漓按住她膝盖。
“到了再高兴。”
“我现在就高兴嘛。”
白清漓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站路很快就到了。报站广播一响，白幼玲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拽着白清漓的手往门口冲。
“走了走了姐姐！”
“慢点，等车停稳。”
车停稳，门打开，白幼玲第一个蹦下去，站在站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哇——”
白清漓跟着下车，站到她旁边。
游乐园的大门就在站台斜对面，一座巨大的拱形门头，粉蓝色相间，上面用白色的大字写着“澜江欢乐谷”。门口已经排了两列队，好在不算太长。拱门里面隐约能看见远处过山车的轨道从树丛上面穿过，还有旋转木马的金色顶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香味，混着远处传来的尖叫声和音乐声。
白幼玲踮着脚往里面张望，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姐姐姐姐！过山车！还有那个！那个是什么？”
“跳楼机。”
“跳楼机是干什么的？”
“把人送到最高处，再突然放下来。”
白幼玲脸上的兴奋僵了一瞬。
“放……放下来？”
“就是掉下来。”
“掉……掉下来？！”白幼玲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那人不就摔死了吗？”
白清漓被她这个反应逗到了，嘴角动了动。
“有安全措施，摔不死。”
“那也很吓人呀！”
“那你一会儿别坐。”
“我……我考虑考虑。”白幼玲看着远处那根高耸入云的铁塔，明显有点怂了，但嘴硬，“我先看看别人怎么坐的。”
白清漓没拆穿她，带着她往售票处走。
售票处排了十几个人，白清漓站在队尾，白幼玲趴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数前面还有几个人。
“姐姐，还有十一个。”
“嗯。”
“还有十个了。”
“嗯。”
“还有九个。”
“你消停会儿。”
白幼玲消停了不到十秒。
“姐姐，你说里面有没有卖冰淇淋的？”
“有。”
“那我可以吃吗？”
“中午吃完饭再说。”
“哦。”
又过了十几秒。
“姐姐，我们第一个玩什么呀？”
“进来再说。”
“那第二个玩什么？”
“白幼玲。”
“到！”白幼玲下意识站直了。
“闭嘴。”
“哦。”她乖巧地闭上嘴，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还在不停地往四处乱瞟，一会儿看摩天轮，一会儿看过山车，一会儿看门口卖气球的摊子。白清漓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们了。白清漓要了两张全价票，售票员递过票和两张游乐园地图。白清漓把地图展开看了看，白幼玲也凑过来，两个脑袋挤在一起。
“姐姐姐姐，这个是什么？”
“花车巡游，下午两点。”
“那这个呢？”
“鬼屋。”
白幼玲的手缩了一下。
“那这个呢？”
“旋转木马。”
“这个好！姐姐我们第一个玩这个好不好！”
“行。”
两人过了检票口，真正的游乐园展现在眼前。一条宽阔的主路笔直向前，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路边插满了彩色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路两边摆着各种小摊：卖气球的、卖泡泡机的、卖发光的米奇耳朵的、套圈游戏的、打枪赢娃娃的。远处传来一阵阵尖叫和笑声，混着广播里放的轻快音乐。
白幼玲站在主路中间，转了一圈，嘴巴张得大大的。
“姐姐，好大呀！”
“嗯。”
“比我们学校还大！”
“学校没这么大。”
“哇——”
她拉着白清漓的手就往里面冲，白清漓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慢点，你又不知道往哪走。”
“我知道！地图上写着呢！旋转木马在左边！”
白清漓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拽了回来。
“先往这边走，那边是逆时针，人少。”
“哦哦，好！”
两人沿着左边的岔路走，路上的人确实不多。经过一个套圈摊的时候，白幼玲的脚步明显慢了一下，白清漓看了她一眼。
“想玩？”
白幼玲看了看摊子上摆的奖品，大多是一些毛绒玩具和塑料小摆件，看着挺精致。
“多少钱一次？”
“十块钱五个圈。”
白清漓掏出十块递给老板，把五个圈塞给白幼玲。
“试试。”
白幼玲高兴坏了，站在线外，攥着第一个圈，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人生中的重大抉择。她把圈举起来，眯着一只眼瞄准，胳膊晃了晃，甩出去。
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最前排的一个小兔子摆件旁边，差了半个圈的距离。
“哎呀！”
她又拿起第二个，这次更认真了，瞄准了半天才扔。还是没中，而且比上次偏得更远。
“没事，还有三个。”
第三个，中了！圈歪歪扭扭地套在了一只粉色小猪的耳朵上。
“姐姐！中了中了！”
“嗯，看到了。”
老板笑着把那只小猪递过来，白幼玲捧在手里，又蹦又跳，比刚才拿到包子还高兴。剩下两个圈她又扔了，一个没中，一个中了只小黄鸭。她一手捧一个，蹦蹦跳跳地跑回来。
“姐姐，给你一个！”
“你自己留着。”
“这个鸭子是给姐姐的！粉的是我的！”
白清漓接过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捏了捏，软乎乎的。
“行，我收着。”
白幼玲把小猪揣在裙子兜里，又捧起小鸭子看了看，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旋转木马就在前面不远。一座巨大的双层的旋转木马立在路尽头，金色的圆顶，各色的木马在转盘上排成一圈，中间还雕了一辆小马车。已经有小孩骑在上面了，家长站在旁边拍照。
白幼玲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亮的。
“姐姐，坐这个！”
“你去排队，我在这等你。”
“你不坐吗？”
“我看着你坐。”
“那不行！”白幼玲拽她，“姐姐陪我一起坐！”
“这是小孩玩的——”
“才不是！那么大的马呢！姐姐也能骑！”
白清漓被她生拉硬拽地拖到了队伍里。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家长带着小孩，她们两个大姑娘站在里面有些突兀，但白幼玲完全不在意，踮着脚往里面张望，选哪匹马好。
轮到了。
白幼玲挑了一匹白色的大马，马鬃是金色的，尾巴上扎着亮片，跑起来会闪。她踩着脚踏爬上去，坐稳了，朝白清漓招手。
“姐姐姐姐，你骑那个！那个粉色的！”
白清漓看了看她指的那匹马，粉色的，鬃毛是彩虹色的，马身上还画了爱心的花纹。她沉默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翻身上马。
音乐响起来了，木马缓缓开始转动。
白幼玲骑在马上，马尾随着木马跑动的幅度一颠一颠的，她一只手抓着马背上的把手，另一只手伸到空中挥着。
“姐姐！你看我！我在飞！”
“小心别掉下来。”
“才不会呢！这只马可乖了！”
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白幼玲的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白清漓坐在旁边那匹粉色的马上，看着她，慢慢也放松下来了，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把手上，另一只手被风轻轻掀起来。
两分钟后，音乐停了。
白幼玲意犹未尽地爬下来，小脸通红。
“姐姐，我们再坐一次好不好！”
“先玩别的，回头想坐再来。”
“那好吧。”她回头看了一眼转盘上那匹白色的大马，有些恋恋不舍，“小白马你等着我，我一会儿还来。”
白清漓把地图展开：“下一个去哪？”
“姐姐决定！”
“看看。”白清漓扫了一遍地图，手指点在右侧的一片区域，“那边有个小型的过山车，是给小孩玩的，没那么刺激。”
“不要！”白幼玲摇头摇得飞快，“不要过山车！”
“小孩的也怕？”
“怕！”白幼玲理直气壮，“姐姐你没看到刚才那个跳楼机吗？那么高，掉下来怎么办呀！”
“那去过山车旁边看看，不坐也行。”
白幼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往过山车的方向走。经过一个卖棉花糖的摊子，白幼玲的脚又走不动道了。白清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想吃了？”
“想。”
“刚才包子才吃多久？”
“那是早饭，这是零食，不冲突的。”白幼玲说得头头是道。
白清漓叹了口气，走过去买了一个，原味的，白色的，像一大团云朵插在棍子上。
“两个人吃一个，别吃多了。”
白幼玲接过来，先举到白清漓面前。
“姐姐先吃！”
“我不吃。”
“姐姐先吃一口嘛！”
白清漓拗不过她，凑过去咬了一小口。棉花糖入口即化，甜丝丝的。白幼玲这才满意地把棉花糖举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大口，糖丝粘在鼻尖上，她舔了一下没舔到，白清漓伸手给她擦掉了。
两人一边分棉花糖一边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子，白幼玲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两根手编的红绳，一根上面串了颗小珠子，另一根素净些。
“多少钱？”
“五块钱一根。”
白清漓正要掏钱，白幼玲赶紧拦住了。
“我买！我有钱！”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数了五块递给老板，然后拿起那根素净的，拉过白清漓的手腕，笨手笨脚地给她系上。红绳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留了一小截绳头。
“好了！这个给姐姐的！”
然后她把另一根带珠子的系在自己手腕上，也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这个是我的！”
两根红绳靠在一起，白幼玲晃了晃手腕，笑得眼睛都没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没说什么，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正好盖住。然后又抬起来，把绳结理了理，重新打紧了一点。
白幼玲看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终于走到了过山车旁边。这个区域确实是小型的，轨道只有正常过山车的三分之一高，弯道也很缓，坐的都是半大孩子。白幼玲站在栏杆外面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小孩在车上尖叫着冲下来，表情从害怕慢慢变成了好奇。
“姐姐，好像……没那么吓人。”
“所以我说你来试试。”
“那……那要是我叫了怎么办？”她有点不好意思，“旁边那些小孩都没怎么叫，就我在那瞎叫唤，多丢人呀。”
“叫就叫呗，又没人认识你。”
“那姐姐你陪我坐！”
“行。”
两人排队上了车。白幼玲坐在里面，白清漓坐在外面，车上的安全压杠落下来，压住她们的肩膀和腰。白幼玲两只手死死抓着压杠，脸绷得紧紧的。
“姐姐我有点怕……”
“怕就喊出来。”
车动了，缓缓爬上坡。白幼玲的呼吸越来越快，车子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往下面看了一眼，脑袋一下子就缩了回来。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车子冲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白幼玲的尖叫和周围小孩的叫声混在一起。第一个弯道过去，她整个人被压杠按在座位上，头发都被风吹到了后面。第二个弯道，她开始笑了。第三个弯道，她睁开眼睛了。
车停了下来。
白幼玲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白清漓。
“姐姐！再来一次！”
白清漓被她那声尖叫的余韵震得耳朵还嗡嗡的，揉了揉耳朵。
“一次就够了。”
“再来一次嘛！这次我不叫了！”
“你刚才也叫了，谁说不叫的？”
“刚才那是意外！”白幼玲理直气壮，“这次我一定不叫！我保证！”
白清漓看着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最后一次。”
“好！”
两人又排了一遍队，又坐了一次。这次白幼玲果然没叫，从头到尾都睁着眼，还学着旁边的小孩举起双手。下来之后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一样。
“姐姐！好好玩！我们以后还来好不好？”
“以后再说。”
“那姐姐你刚才叫了吗？”
“没有。”
“骗人！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姐姐你叫了！”
“白幼玲。”
“到！”
“闭嘴。”
“哦。”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把整片区域都逛了一遍。白幼玲不敢坐跳楼机，白清漓也没强求，两人站在下面看别人坐，白幼玲一只手还拽着白清漓的袖子，每次有人从高处掉下来她就跟着倒吸一口气。海盗船倒是坐了，白幼玲坐在船尾，白清漓坐在她旁边，船荡起来的时候白幼玲的尖叫声差点把白清漓的耳膜给震穿。下来之后白幼玲扶着栏杆直喘气，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我再也不坐了”，白清漓在旁边帮她拍背，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明显在忍笑。
从海盗船下来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线变得毒辣起来。游乐园里到处都是人，遮阳伞下面坐满了休息的游客。白清漓看了看地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餐饮区。
“去吃饭。”
白幼玲捂着肚子，用力点头。
餐饮区是一排木制的小棚子，卖汉堡薯条的、卖炒面炒饭的、卖鸡肉卷的、卖冰淇淋的。白清漓找了个还没人的位置，让白幼玲坐着等，自己去买饭。她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份鸡肉饭，一盒薯条，两杯冰水。白幼玲已经饿得趴在桌子上了，看见饭来了噌地坐直。
“哇！姐姐你买了什么！”
“鸡肉饭，先吃。”
白幼玲拿起勺子就往嘴里扒，吃了两口又停下来。
“姐姐，这个鸡肉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
“姐姐你吃薯条！”
白清漓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慢慢吃着。白幼玲一边吃一边看周围，隔壁桌坐了一家四口，两个小孩在抢一个鸡腿，年轻的父母在旁边劝。另一桌是两个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生，正在对着奶茶拍照。更远处一个小孩举着比脸还大的棉花糖跑，家长在后面追。
“姐姐，你看那个小孩好可爱！”
白清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嗯。”
“姐姐，你说以后我要是也有小孩了，会不会也这样？”
白清漓差点被薯条噎住，喝了口水才顺下去。
“你想太远了。”
“我就问问嘛。”
“吃你的饭。”
白幼玲嘿嘿笑了两声，继续低头扒饭。
吃完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太阳没那么毒了才继续逛。下午的安排是看花车巡游。两人在主干道旁边找了个树荫的位置坐下来，白幼玲靠着白清漓的肩膀，把那只粉色的小猪摆在腿上玩。
两点整，远处的音乐声一下子变大了。
“姐姐！是不是来了！”
“嗯。”
先是两排穿着亮片衣服的舞者从远处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跳，手里挥舞着彩带。后面跟着一辆巨大的花车，车上立着一个城堡模型，几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女孩站在上面朝人群招手。白幼玲从地上跳了起来，踮着脚拼命挥手。公主们也看到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姐姐你看到了吗！公主跟我招手了！”
“看到了，你挡着后面的人了。”
白幼玲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但挥手的动作一点没停。
花车一辆接一辆，有海洋主题的，有森林主题的，还有一辆全是卡通玩偶的。最后一辆花车上站着一个扮演小丑的演员，他一边走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抓东西，朝着人群撒了一把什么。彩色的纸片和塑料小礼物像雨一样落下来，周围的小孩尖叫着去抢。
白幼玲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几片彩色纸片落在她手心里，还有一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
“姐姐！我接到了！糖！”
“嗯。”
“姐姐你没有吗？”
“没有。”
白幼玲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
“姐姐吃！”
白清漓看着她坚持的样子，张嘴接了。是薄荷味的，凉凉的。
花车队伍走远了，人群慢慢散开。白幼玲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里，蹲在地上捡了好多彩色纸片，叠成一摞，小心地揣进口袋，说要带回家当书签。
接下来她们又玩了几个小项目。碰碰车，白幼玲坐在驾驶位上横冲直撞，撞了好几辆车，被人追着撞回来的时候尖叫着把方向盘扭得飞起，白清漓坐在旁边被晃得脑仁疼。水上项目，一艘小船从高处冲下来，溅起巨大的水花，两人披着一次性雨衣，白幼玲把雨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结果水花从下面灌进去，鞋全湿了，白清漓的裤腿也湿了大半，两人站在太阳底下晾了半天才继续走。
白幼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还湿着，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白幼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鞋还湿着，可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帆布鞋，脚趾头在里面缩了缩，挤出一小滩水来，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清漓。
“姐姐，我鞋里全是水。”
“我看见了。”
“走路咕叽咕叽的。”
“那你把鞋脱了。”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地面，太阳晒了一下午，水泥地早就干透了，热烘烘的。她果断把两只鞋一蹬，袜子也扯了，光着脚踩在地上。
“哇，好烫！”
她缩了一下脚，又试探着踩下去，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脚底板贴在温热的地面上，热意从脚心一路往上蹿，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起来。白生生的脚丫踩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脚背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脚趾圆润粉嫩，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像五颗小珍珠嵌在肉里。她踮着脚走了两步，又放平了脚掌，脚心被地面烫得发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像踩在热锅上一样！”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妹妹那双光着的脚，皱了皱眉。
“地上脏，把鞋穿上。”
“可是穿着难受嘛，里面全是水，脚趾头都泡皱了。”
“袜子拧干再穿。”
白幼玲只好把袜子捡起来，两只手使劲拧了拧，拧出一小串水珠，又抖了抖，重新套回脚上。湿袜子贴在脚上凉丝丝的，她嘶了一声，赶紧把鞋也穿好，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还是湿的，但至少不咕叽了。
白清漓看了看地图上剩下的区域，指了指西边那片蓝色建筑。
“那边有个水上乐园，有游泳馆，去那边看看，正好把你这身湿衣服晾干。”
白幼玲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游泳馆！姐姐我们是不是能游泳！”
“去问问票价。”
两人顺着指示牌往西边走，穿过一片热带风情的棕榈树造景。路两边种着高高低低的棕榈，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树底下铺着白色的碎石，踩上去沙沙的。白幼玲一边走一边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棕榈叶，够了半天没够着，蹦了两下，脚底下踩到一颗圆石子，差点滑倒，被白清漓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胳膊。
“好好走路。”
“哦。”
走了没两步又去够树叶。
白清漓懒得再说她，由着她蹦跶。穿过棕榈树林，眼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弧形建筑，门口挂着“澜江欢乐谷水上运动中心”的牌子，玻璃门里面透出一片水蓝色，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泳池里来回游，水面上浮着几条泳道线，岸边的防滑垫是浅蓝色的，墙壁上贴着海洋主题的瓷砖画。门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票价和开放时间，成人票八十一个人，泳衣泳圈另租另买，儿童票半价。
白清漓走到售票窗口问了问，窗口里的小姑娘递出来一张价目表，她低头看了看，回头看了一眼白幼玲。那丫头正趴在玻璃门上往里张望，鼻子都快贴到玻璃上去了，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屁股后面的马尾跟着她扭来扭去的动作一晃一晃，脚底下还不老实地踩着拍子。
“想游？”
“想！”白幼玲回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姐姐我会游！我游得可好了！以前在老家那条河里游过好多次，奶奶还夸我游得像条小鱼！”
“那是野河，这是泳池，不一样。”
“都一样！有水就行！”
白清漓看了看票价，又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还能游一个多小时。她把钱掏了。
“走吧。”
白幼玲欢呼一声，拽着白清漓就往里面冲。玻璃门一推开，一股带着氯味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调开得足。前台是个圆形的台子，后面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穿着印了lOgO的T恤，看见她们进来就站起来招呼。
“两位游泳吗？泳衣需要租还是买？租的话三十一套，押金五十，买的话这边货架上有新的，价格不等。”
白清漓正要说租两套，白幼玲已经抢着开口了。
“租租租！我们租！”
前台小姑娘笑着从后面货架上拿了两套递过来，一套浅蓝，一套浅粉，料子不算太厚实，但在泳池里穿也够了。白幼玲接过那套浅粉色的，两只手展开看了看，泳衣是连体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下摆是百褶短裙的样式，看着挺可爱。
“哇，好可爱！”
白清漓拿到的是一套浅蓝色的，没什么花纹，简单干净，肩带是可以调节的那种。她抖开看了看，又看了看白幼玲手里那套，没说什么，领着人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里没什么人，一排带隔间的淋浴换衣间，隔板是浅灰色的，门底下留了一截缝，能看见里面的人脚。最里面还有公共的储物柜，铁皮的，每个柜门上贴着编号和锁孔。白清漓找了个隔间，把包和衣服都放进去，锁好，钥匙套在手腕上，回头一看白幼玲已经把连衣裙从头上扯下来了，卡在脑袋上，两条胳膊在空中乱挥，裙摆卡在肩膀上，进退两难。
“姐姐帮我拽一下！”
白清漓过去把裙摆从她脑袋上扯下来，白幼玲重见天日，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刘海都翘起来了，冲她傻笑了一下。
“谢谢姐姐！”
白清漓没理她，自己开始脱衣服。
白幼玲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干净了，然后伸手去拿泳衣，拿到一半，突然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清漓。
目光落在姐姐的背上。白清漓正侧对着她，衬衫刚脱下来，露出整片后背。肩胛骨的线条流畅地收进腰线，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再往下是自然展开的胯骨弧度，收进内裤边缘。皮肤白，是真白，白得几乎透光，在更衣室惨白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瓷色，连血管的淡青纹路都隐约可见，从肩胛骨下面蜿蜒到腰侧，像青色的小蛇伏在雪地上。脊椎的沟线浅浅地凹下去，把整片背分成两半，两边的肌肉薄薄地覆着，不夸张，但线条利落。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软乎乎的，圆鼓鼓的，虽然也不胖，可跟姐姐比起来就是差了一大截。姐姐的腰两侧是收紧的，她的是直直下来的。姐姐的背是光滑的，她背上还有几颗没消下去的小红点。姐姐的皮肤是瓷白的，她的是偏粉的白，像剥了壳的荔枝，也好看，但就是不一样。
她瘪了瘪嘴。
“姐姐……”
“嗯？”
“你身材好好呀。”
白清漓正弯腰把牛仔裤从腿上褪下来，听见这话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看见了嘛。”白幼玲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捂了捂自己的肚子，“我肚子上全是肉，姐姐你腰上一点肉都没有。”
白清漓把牛仔裤叠好放进隔间里，语气淡淡的。
“你哪里胖了，别瞎说。”
“可是姐姐你比我瘦多了。”
“你那是还没长开，过两年就抽条了。”白清漓把泳衣套上，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扎了个髻，“把泳衣穿上，别磨蹭。”
白幼玲“哦”了一声，低头开始穿泳衣。浅粉色带白碎花的泳衣贴上皮肤，凉丝丝的，布料绷在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了出来。其实她不胖，该有肉的地方都有，小胸脯撑起泳衣上半截，腰虽然没姐姐收得那么明显，但也是细细的一圈，到了臀部又自然圆润地撑开，泳衣下摆的百褶裙刚好遮住大腿根，露出两条白白嫩嫩的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上有块浅浅的印子，是刚才坐过山车磕的。小腿肚软乎乎的，脚踝倒是细，脚丫踩在更衣室冰凉的瓷砖上，十个脚趾头因为冷而不自觉地蜷了蜷，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透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脚背的皮肤嫩得能看见淡淡的血管，脚后跟圆润光滑，没有一点茧。
白清漓也换好了。浅蓝色的泳衣穿在她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收腰收得恰到好处，胸前的弧度被勾勒得清清楚楚，肩带贴着锁骨，笔直地延伸到肩膀。她的腿比白幼玲长出一截，小腿线条修长笔直，脚踝纤细，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趾修长匀称，像五颗削了皮的杏仁，踩在瓷砖上透着象牙一样的白。她弯腰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塞进隔间的柜子里，弯腰的时候泳衣贴着身体，腰线收得让人挪不开眼。
白幼玲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脚，又看了看自己的脚。
“姐姐你的脚也比我好看。”
“你今天是来游泳的还是来比脚的？”
“我就是在心里悄悄比一下嘛……”
白清漓懒得跟她争这个，把两人的衣服和包锁进储物柜，钥匙套在手腕上，拉着白幼玲往泳池区走。
泳池区比想象中大，一个标准泳池加一个浅水区，岸边铺着浅蓝色的防滑垫，垫子上有圆形的小孔，踩上去有点弹性。四周是落地玻璃窗，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碧蓝的水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光斑随着水波在池壁上晃来晃去。池子里人不多，深水区只有两三个人在游，浅水区倒是有几个小孩戴着浮袖在扑腾，家长坐在池边的塑料椅上看着。
白幼玲一看见水就撒了欢，甩开白清漓的手就冲到池边，蹲下去用手撩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溅在池边的防滑垫上。
“姐姐！水是温的！”
“有加温系统，不然这个天谁下来游。”
白清漓走到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合适。她的脚伸进水里的时候，水面荡开一圈涟漪，脚趾头在水里动了动，脚背上的水光被灯照得亮闪闪的。她先下了水，扶着池壁站在浅水区，水没到她胸口，朝岸上的白幼玲伸出手。
“下来，慢点。”
白幼玲学着她的样子，扶着池壁把两条腿伸进水里，脚丫一碰到水面就缩了一下，十个脚趾头齐齐往上一翘。
“嘶，比刚才试的凉——”
“下来就好了，别磨蹭。”
白幼玲咬了咬牙，一闭眼松了手，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水花溅了白清漓一脸。她从水里冒出来，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咳了两声，然后哈哈大笑。
“姐姐你满脸都是水！”
白清漓面无表情地抹了一把脸。
“你再往我身上泼水试试。”
“我不敢了不敢了——”白幼玲嘴上说着不敢，两只手已经在水底下偷偷划拉，蓄了一捧水，趁着白清漓不注意扬了过去。
白清漓一偏头躲开了大半，但还是有几滴溅在耳朵上。她眯起眼。
白幼玲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了。
“姐姐我错了！”
“晚了。”
白清漓弯腰一撩，一捧水精准地泼在白幼玲脸上。白幼玲尖叫一声，转身想跑，水底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一把拽住了白清漓的胳膊。白清漓被她拽得也失去了重心，两人一起倒进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浅水区旁边那几个小孩停下来看着她们笑，其中一个还学着她俩的样子故意往水里坐，被他妈妈一把捞起来。
白幼玲先从水里爬出来，咳着水，头发全糊在脸上，一只手还拽着白清漓的胳膊没松。白清漓从水里坐起来，头发也散了，泳衣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着半边肩膀，锁骨上挂着水珠，顺着往下滑进泳衣边缘。
“白幼玲。”
“到！”
“你今天是专门来祸害我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嘛……”白幼玲嘿嘿笑着，帮她姐姐把肩带拉回去，顺便在她肩膀上摸了一把，“姐姐你肩膀好滑呀。”
白清漓把她的手拍开。
“好好游你的。”
白幼玲终于正经游起来了。她说自己游得好，倒不是吹牛，虽然姿势不太标准，但水性确实不错，能在水里翻跟头，能憋气潜到池底捡东西，还能仰面漂着不动，两只脚丫在水面上露着，脚趾头一蹬一蹬的。她在浅水区转了两圈，觉得不过瘾，扒着池边的分隔浮标往深水区那边张望，浮标是红白相间的塑料球串成的，被她扒得往下沉了一截。
“姐姐，那边水深，我们去那边游吧。”
“你行不行？”
“我行！我游得可远了！”
白清漓跟在她后面游到深水区。深水区比浅水区凉一些，水也清一些，能看见池底的黑色泳道线笔直地延伸到对面。白幼玲在泳道里游了个来回，虽然动作不太规范，但速度不算慢，回来的时候趴在池边喘气，脚丫在水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水，白嫩嫩的脚掌在水里一蹬一蹬的，带起一串小气泡。
“姐姐你怎么不游？”
“我看着你游。”
“你也游嘛！我一个人游好无聊！”
白清漓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也下了水，在旁边的泳道里游了个来回。她游得比白幼玲快，动作也利落，手臂划水的弧度干净漂亮，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全往后拢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锁骨上，又顺着胸前的弧度滑进泳衣领口。
白幼玲趴在池边看她，看完了叹了口气。
“姐姐你游得真好看。”
“闭嘴。”
“又夸你。”
“夸也不行。”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突然想到什么，转身朝岸边游回去，从储物柜里翻了半天，翻出手机来，又踩着防滑垫跑回池边，脚底板在湿垫子上啪嗒啪嗒响。
“姐姐！过来拍照！”
“拍什么照。”
“拍我们呀！好不容易来一趟！”
白清漓游回岸边，白幼玲已经举着手机在调角度了。她凑过去看了看屏幕里的画面，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头发都湿着，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白幼玲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白清漓的头发往后拢着，露出整张脸。
“姐姐你笑一下嘛。”
“不笑。”
“笑一下嘛！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白清漓被她缠得没办法，嘴角勉强动了一下。白幼玲眼疾手快按下快门，然后一看照片就乐了。
“姐姐你这个笑好僵呀！”
“嫌僵别拍。”
“不不不，这张我留着！多可爱呀！”
白清漓伸手去抢她手机，白幼玲举着手机往后退，脚底下踩着防滑垫上的水，吧唧一下坐地上了，两条腿还泡在池边排水渠的浅槽里，脚趾头在水里一动一动的，手机差点脱手，被白清漓眼疾手快给她捞住了。白幼玲坐在湿垫子上抬头冲她傻笑，脚趾头还在排水渠里搅水。
“嘿嘿。”
白清漓把手机塞回给她，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你这一下午要摔几回。”
“我也不知道，今天好像一直在摔。”
“因为你走路不看路。”
“我光顾着看姐姐了嘛。”
白清漓没接这话，转身往水里走。
白幼玲追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你松开我。”
“不松！姐姐你先说你不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笑一个！”
“白幼玲，你信不信我把你按水里。”
“我信我信！我松了！”
白幼玲松开手，往旁边游开了两步，两只脚在水底下踩水，脚丫一蹬一蹬的，白嫩嫩的，在水里被光线折射得有点变形，脚趾头像一串小珠子在水里滚来滚去。白清漓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两人在水里又泡了大半个小时。白幼玲游累了就趴在池边，两条腿在水里漂着，脚后跟靠在池壁上，脚趾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池壁的瓷砖缝。白清漓游到她旁边，也趴在池边，两个人并排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池子里其他人游来游去。
“姐姐。”
“嗯。”
“你说我们以后要是也能天天来游泳就好了。”
“天天来游不起。”
“那隔几天来一次。”
“看情况。”
“姐姐你又说看情况。”
“因为确实要看情况。”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脚趾头在水底下戳了戳白清漓的脚背。白清漓的脚往后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轻轻踩了踩白幼玲的脚趾头。白幼玲被她踩得脚趾头一蜷，咯咯笑起来。
“姐姐你踩我！”
“你先戳我的。”
“我那是跟你玩！”
“我也是跟你玩。”
白幼玲说不过她，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游到快五点，白清漓先上了岸。她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水顺着泳衣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光着的脚踩在防滑垫上，脚趾头因为泡了太久有点发皱，脚背被水泡得更加白嫩，像一块温润的玉。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再游一会儿嘛！”
“你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白幼玲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往岸边游，爬上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又差点摔了，被白清漓一把捞住胳膊。白幼玲顺势靠在她身上，光着脚站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脚趾头在垫子上的小洞里抠来抠去。
“姐姐我腿软了。”
“游太久了吧。”
“你背我嘛。”
“不背。”
“那我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站到明天早上。”
白清漓看着她，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她的一只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没破皮，就是泡得太久发皱了，脚底板白生生的，纹路都泡得浮起来了。
“鞋穿上，去更衣室。”
白幼玲磨磨蹭蹭地把拖鞋套上，跟着白清漓往更衣室走。拖鞋是公共的那种，塑料的，鞋底硬邦邦的，她走路啪嗒啪嗒响，脚后跟一抬一落的，脚趾头在拖鞋前头露出来，粉粉的。
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往傍晚走了，太阳没那么毒了，风里带了点凉意，吹在刚洗完澡还热乎乎的脸上很舒服。白幼玲的头发还湿着，白清漓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脑袋上。
“戴着，别感冒。”
“姐姐你不戴吗？”
“我头发短，干得快。”
两人出了水上中心，白幼玲还在念叨“刚才那个滑梯我没来得及玩”，白清漓已经拐了个弯往园区外面走了。
“姐姐！还有那边没逛呢！”
“那边是什么？”
白幼玲翻开地图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姐姐！地图上写着人工沙滩！”
“人造的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有海！有沙子！姐姐我们去看看嘛！不用下水，就在边上走走！”
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白幼玲那张写满“求求你了”的脸，叹了口气。
“走一圈就回家。”
“好！”
人工沙滩在园区最里面，一片铺着细白沙子的开阔区域，一边是棕榈树造景，一边连着一个人工湖，湖面宽阔，水色浅碧，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还搭了个人造夕阳的布景板，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橘红色的光从布景板后面打过来，把整片湖面染成暖融融的颜色。沙滩上零零散散坐着些人，有铺了垫子野餐的，有小孩在挖沙坑的，还有几对情侣靠在棕榈树底下拍照。沙子是细白沙，踩上去软软的，不硌脚。
白幼玲一看见沙子就脱了鞋，光着脚踩上去。她的脚趾头陷进沙子里，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痒得她脚趾头一缩一缩的。
“姐姐！沙子好软！”
白清漓也把鞋脱了提在手里。沙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暖烘烘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像温热的水流。她走了两步，脚背上的细沙被风吹掉一层，又落上一层，脚趾头在沙子里动了动，沙子从趾缝里漏下去。
白幼玲在前面跑，跑两步蹲下来捡个贝壳，再跑两步又蹲下来在沙子上画个圈，回头朝白清漓招手。
“姐姐你走快点嘛！”
白清漓慢慢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一看，她蹲在地上用脚趾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脚趾头沾满了沙子，像戴了一串沙珠子。
“画的什么。”
“爱心呀！给姐姐的！”
白清漓看了看那个歪七扭八的爱心，用脚把它抹平了。
“丑。”
“姐姐！”白幼玲气得去推她，两个人笑闹着滚到沙子上，白幼玲压在白清漓身上，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痒得白清漓偏过头去躲。白幼玲撑在她上面，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脸，晚风把白清漓的头发吹开，露出整张脸，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金灿灿的。
白幼玲撑在白清漓身上，低着头看她。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白清漓的脸比平时还要好看。平时她总冷着一张脸，眉眼间像结了霜，让人不敢多看。可这会儿被沙子硌着后背，头发散在沙地上，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不少，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金色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没平时那么紧，甚至有点放松的弧度。
白幼玲看得有点呆。
“姐姐你真好看。”她脱口而出。
白清漓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起开，重死了。”
“我哪里重了！”白幼玲被戳到痛处，非但没起来，反而整个人往下压了压，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我最近都瘦了！你看我肚子上的肉都少了！”
“你压着我我怎么看。”
“那我起来给你看。”白幼玲撑起胳膊，膝盖跪在沙子上，把自己的泳衣下摆往下拉了拉。游泳馆租的浅粉色碎花连体泳衣还穿在身上，百褶裙摆湿着贴在腿上，往下拉了拉又弹回去，露出大腿根往上一截软肉。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又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姐姐你看，是不是比之前紧了？”
白清漓还躺在沙子上，仰面朝天，撑起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白幼玲跪坐在她旁边，湿泳衣贴着身体，该有的地方鼓鼓囊囊地撑起来，腰倒是真的细了一圈，小腹收进去，再往下是圆润的胯，两条白生生的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膝盖压在沙子上陷进去两个浅坑。细沙子粘在皮肤上，一粒一粒的，被夕阳照得发亮。
“嗯，瘦了点。”白清漓又躺回去，“但也还是软。”
“那是软肉嘛，又不是肥肉。”白幼玲嘟囔着，又趴回去，这次不压她了，改成趴在旁边的沙地上，两条腿往后伸直，脚丫搭在一起，脚趾头在沙子里刨来刨去，刨出两个浅窝。
白清漓侧过头看她。
白幼玲趴在沙子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湿漉漉的马尾散了，头发铺在肩膀上，一小缕贴在脸颊边。泳衣的肩带因为趴着的姿势绷紧了，勒出一小截肩头的肉，白白软软的，被太阳晒得泛着薄红。后背的泳衣布料绷在肩胛骨上，两片肩胛骨微微凸起，中间的脊椎沟被水打湿了，反射着细碎的光。
白清漓也翻了个身，变成趴着的姿势，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两个人并排趴在沙滩上，像两条晒月亮的小鱼。
“姐姐。”白幼玲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
“嗯。”
“你刚才说我软。”
“是说了。”
“那姐姐你软不软？”
白清漓侧过脸看她，眉毛动了一下。“你想干嘛。”
“我就问问嘛。”白幼玲嘿嘿笑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白清漓的上臂。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弹回来。她眼睛亮了，“姐姐你也软！”
“废话，谁身上不是软的。”
“可是姐姐你平时看着好凶，我还以为你身上都是硬邦邦的肌肉呢。”
“我什么时候有过肌肉。”
“就那种，那种健身的人身上那种一块一块的。”
“没有。”白清漓把脸转回去，埋进手臂里，“我从来不健身。”
“那姐姐你身材怎么这么好。”白幼玲的指尖顺着她的上臂往下滑，滑过手肘，滑到小臂，最后落在她手腕上，捏了捏，“细细的。”
白清漓把手腕抽回来。“别乱摸。”
“摸一下怎么了嘛，你是我姐姐又不是别人。”白幼玲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这次把两只手都伸出来了，搭在白清漓的腰上，隔着泳衣捏了捏。白清漓的腰收紧得很明显，两侧的弧度往里凹，手指头捏上去能感觉到皮下薄薄一层软肉，再往里就是收得紧紧的腰线。
“哇。”白幼玲感叹了一声，“姐姐你的腰怎么这么细。”
白清漓被她捏得腰侧一痒，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扭头瞪她。“白幼玲。”
“到！”白幼玲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两只手没松开。
“松开。”
“我再摸一下。”
“不行。”
“就一下。”
“你已经摸了好几下。”
白幼玲只好把手收回来，可没过两秒又伸过去了，这次摸的是白清漓的肩。白清漓趴着的时候肩胛骨和肩膀的线条连成一条流畅的弧，被泳衣的细肩带分成两半，肩头的肉薄薄的，摸上去滑腻腻的，有一点沙子硌手，但底下还是软的。
“姐姐你肩膀也好滑。”白幼玲认真地说。
“你今天是来沙滩上摸我的？”
“我这不是好奇嘛。”白幼玲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白清漓的肩膀，“我从小就好奇姐姐身上为什么哪哪都比我好看。”
“你也不差。”
“姐姐你夸我！”白幼玲一下子来了精神，从趴着变成侧躺着，一条胳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我这里呢？我腿软不软？”
白清漓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腿。白幼玲侧躺着，泳衣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半截大腿。她的腿不细，是那种带着点肉的匀称，大腿根最粗的地方肉嘟嘟地鼓着，再往下慢慢收细，到膝盖又稍微鼓起来一点，小腿肚软乎乎地圆着，脚踝倒细，最后收进那只白生生的脚丫里。脚背上沾了一层沙子，被她刚才在沙子里刨来刨去弄得脏兮兮的，脚趾缝里都嵌着细沙，脚趾头又短又圆，指甲盖被沙子磨得发亮。
“凑合。”白清漓说。
“凑合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凑合的意思。”
白幼玲不乐意了，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沙地上，把自己的腿伸直了让白清漓看。“姐姐你仔细看看，我腿到底好不好看。”
白清漓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撑起身子，认真地看了一眼。白幼玲的腿伸得直直的，两条腿并在一起，大腿内侧的肉贴着肉，挤出一条细细的缝，再往下膝盖并着，小腿分开一个角度，脚丫也分开，脚趾头朝着两边翘。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腿上那层细沙照得闪闪发光，皮肤被光透得粉粉的，连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都看得见。
“好看。”白清漓说。
白幼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真的会夸，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姐姐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姐姐！”
“行了行了，把腿收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白幼玲这才把腿收回去，改成盘腿坐着，两只脚丫塞在膝盖底下，脚趾头还在沙子里不老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白清漓的脚。
白清漓也坐起来了，坐在她旁边，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踝搭在一起。她的脚比白幼玲的大一码，脚型更修长，脚背的骨头微微凸起，脚趾匀称地排开，大脚趾到小脚趾收成一条斜线，指甲修得圆圆的，被太阳照得透亮。脚后跟圆润光滑，从侧面看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再往上连着细细的脚踝和修长的小腿。
白幼玲把自己的脚伸过去，跟白清漓的脚并排放。
她的脚小一圈，肉乎乎的，脚背的骨头不那么明显，脚趾头短而圆，排得不太整齐，大脚趾稍微往外偏了一点，小脚趾往里缩着，脚后跟圆滚滚的，整个脚看起来像一块被捏圆了的小面团。
“姐姐你的脚真好看。”白幼玲用脚碰了碰白清漓的脚。
“你的也不差。”
“我的脚胖。”
“那不叫胖，叫有肉。”
“姐姐你又在安慰我。”
“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
白幼玲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姐姐从来都是实话实说，说好就是好，说不好就是不好。她低头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脚，把自己的脚往姐姐脚边又凑了凑，两个脚背贴在一起比了比，她的脚比白清漓短了快一个脚趾头。
“姐姐你脚好长。”
“我比你高。”
“那我也要长姐姐这么高。”
“多吃饭，多睡觉。”
“我吃得可多了。”
“那就多睡觉。”
“我也睡得可多了。”
“那就再多吃点。”
白幼玲被她这套绕来绕去的话绕晕了，瘪了瘪嘴，把脚收回来，在沙子里搓了搓，搓掉脚背上的沙子，又搓了搓脚底。脚底被沙子磨得痒痒的，她搓了两下就咯咯笑起来，两只脚对着搓来搓去。
白清漓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笑什么。”
“脚底好痒。”白幼玲把一只脚抬起来，脚底板朝着白清漓，上面沾满了细沙，被她搓得红红的，“姐姐你看，我脚底板都红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她的脚底板确实被沙子磨得泛着薄红，细沙嵌在脚底的纹路里，脚趾头因为痒还在一缩一缩的，像一排小肉虫子。
“让你在沙子里乱搓。”白清漓把她的脚按下去，“起来走走，沙子就掉了。”
“姐姐你帮我吹嘛。”
“你自己吹。”
“我够不着。”
“你脚底板你够不着？”
白幼玲把脚往白清漓那边伸了伸。“姐姐你帮我吹一下嘛，就一下。”
白清漓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脚，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对着她脚底板轻轻吹了一口气。沙子被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脚底皮肤，还是泛着红，纹路被沙子磨得有点模糊。白幼玲被吹得脚一缩，又咯咯笑起来。
“好痒好痒好痒——”
“别动。”
白清漓又吹了两下，把脚底上剩下的沙子吹干净了。白幼玲把脚收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伸到白清漓面前。“姐姐你看，干净了。”
“嗯。”
“另一只脚也要吹。”
“你差不多得了。”
“姐姐——”
白清漓叹了口气，把她另一只脚也拽过来，吹干净了。白幼玲心满意足地把两只脚收回去，脚趾头在空气里动了动，又踩进沙子里，这回不乱搓了，就轻轻踩着，脚趾头埋进沙子里，脚背露在外面，被夕阳照得粉粉白白。
“姐姐。”她突然又开口。
“又怎么了。”
“你脚也让我看看。”
“你看我脚干嘛。”
“我刚才都让你吹了。”
“那是你非让我吹的。”
“反正我看一下嘛。”
白清漓没说话，把脚伸过去了一点。白幼玲低头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白清漓的脚背，手指头顺着脚背的骨头滑下去，滑到脚趾缝里，被白清漓把脚抽回去了。
“别摸脚趾。”
“为什么呀。”
“痒。”
“姐姐你也怕痒！”白幼玲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瞪得圆圆的。
“谁不怕痒。”
“可是姐姐你平时看起来一点都不怕啊，我碰你一下你都凶我。”
“那是因为你老碰不该碰的地方。”
“脚怎么就是不该碰的地方了。”
“反正别乱摸。”
白幼玲表面上乖乖点头，可手已经悄悄伸出去了，一把抓住白清漓的脚踝，另一只手去挠她的脚底板。白清漓整个人一激灵，脚猛地一缩，差点踹到她脸上。
“白幼玲！”
“哈哈哈哈姐姐你反应好大！”白幼玲笑得往后仰，两只手还抓着白清漓的脚踝不放，手指头在她脚心上挠了两下。白清漓被她挠得脚趾头蜷成一团，整个人往旁边歪，一只手撑着沙地，另一只手去推她。
“你松开！”
“我不！姐姐你刚才笑我了！”
“我什么时候笑你了！”
“你刚才看我脚底板的时候你嘴角动了！我都看见了！”
“我那是正常表情。”
“你那就是在笑！”
白幼玲一边说一边继续挠，白清漓的脚在她手里扭来扭去，脚趾头一会儿张开一会儿蜷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白清漓被她挠得实在受不了了，另一只脚也伸过来踹她，结果两只脚都被白幼玲给抓住了。
“嘿嘿，姐姐你两只脚都在我手里了。”
“白幼玲，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送回老家。”
“姐姐你才舍不得呢。”
白幼玲抓着她的两只脚，低头看了看。白清漓的脚在她手里显得格外修长，脚背的皮肤薄薄的，被夕阳照得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头因为刚才被挠，还有点没恢复过来，微微蜷着。脚底心刚才被她挠的地方泛着粉，脚后跟圆润地收下去，摸上去滑溜溜的。
“姐姐你脚好滑。”白幼玲摸了两下。
“你摸够了没有。”
“没摸够。”
“那你摸吧，我回去了。”白清漓作势要站起来。
白幼玲赶紧松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姐姐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挠你脚。”
“还有呢。”
“不该摸你脚。”
“还有呢。”
“不该……不该笑你。”白幼玲想了半天，憋出这一条。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重新坐下来。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又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假夕阳布景板。橘红色的光打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沙滩上的细沙吹起来一层，薄薄地扫过脚背。
白幼玲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又在沙子里戳来戳去。她戳了一会儿，突然说：“姐姐，你说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你想来就来。”
“那姐姐你陪我来。”
“看你表现。”
“我今天表现不好吗。”
“你差点把我踹进湖里。”
“我那是跟你玩嘛。”
“那你下次玩轻点。”
“好！”白幼玲答应得飞快，然后又把脚往白清漓那边伸了伸，脚趾头碰了碰她的脚背，“姐姐你脚背好凉。”
“太阳下去了，沙子凉了。”
“那我给你暖暖。”白幼玲把自己的脚压在白清漓的脚背上，肉乎乎的脚底贴着她的脚背，十个脚趾头扣在她脚背上，像一只小暖水袋盖上去。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两只叠在一起的脚，一大一小，一白一粉，脚趾头扣着脚趾头，沾着同样的细沙。
“行了，起来吧，该回去了。”她说。
“再坐一会儿嘛。”
“天快黑了。”
“再坐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你走不走。”
“走。”
白清漓又坐回去了。
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脚还压在姐姐脚背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动。晚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到同一个方向，马尾的发梢扫在白清漓的脖子上，痒得她偏了偏头。
“姐姐。”
“嗯。”
“今天开心吗。”
白清漓沉默了两秒。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嘛。”
“就是还行。”
“那就是开心！”
白清漓没否认。白幼玲就当她是默认了，高兴地把脚在她脚背上蹭了蹭。
“姐姐，下次我们什么时候来。”
“等我有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再说。”
“姐姐你又说再说。”
“因为确实要再说。”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但也没再追问。她知道姐姐说“再说”就是会放在心上的意思，只是嘴硬不承认。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沙滩上的光线暗下来，远处的假夕阳布景板还亮着橘色的灯，但周围已经有点看不清了。沙滩上的人也少了，那几个挖沙的小孩被家长拎走了，野餐的垫子也收起来了，只剩她们俩还坐在沙滩上。
“真该走了。”白清漓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泳衣外面套着的短袖和短裤上沾了一层细沙，拍了两下拍不干净，就不管了。她把拖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沙地上。
白幼玲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拎着自己的拖鞋。她走了一步，脚趾头踩到一颗小贝壳，硌了一下，低头捡起来看了看，是个完整的小蛤蜊壳，两片合在一起，上面还沾着湿沙子。
“姐姐你看。”
“看到了。”
“我留着。”她把小蛤蜊壳揣进兜里，跟之前捡的彩色纸片放在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往沙滩外面走。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踩一步掉一层，走到沙滩边缘的时候脚上已经干净了大半，只剩脚趾缝里还嵌着一点。白幼玲抬起脚在台阶上磕了磕，把脚趾缝里的沙子磕出来。
“姐姐你脚上还有。”
“我知道。”
白清漓也磕了磕脚，两个人站在沙滩区的出口处，低着头磕脚上的沙子，磕完了才把拖鞋穿上。塑料拖鞋踩在硬地上啪嗒啪嗒响。
白幼玲走了一步，突然又停下来。
“姐姐。”
“又怎么了。”
“我脚趾缝里好像还有沙子。”
“回去洗。”
“现在硌着难受。”
“那你自己抠。”
白幼玲弯腰抠了抠脚趾缝，抠了两下又站起来。“好像没了。”
“那就走。”
两人出了游乐园大门，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路灯亮着，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白清漓站在站牌下面看线路，白幼玲靠在她旁边，脚趾头在拖鞋里还在动，好像还在回味刚才在沙子里的感觉。
“姐姐。”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脚趾头好像还是有点沙子。”
“回去洗脚。”
“那你帮我洗。”
“你自己洗。”
“我洗不干净嘛。”
“你二十岁了脚都洗不干净？”
“十八。”白幼玲纠正她。
“十八也洗得干净。”
“姐姐——”
“公交来了。”
白幼玲回头一看，公交确实来了，赶紧跟在白清漓后面上了车。这次车上人少，随便坐。白幼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鞋脱了，脚缩到座位上，两只脚丫并在一起，脚趾头互相搓着。
“姐姐你看我脚趾头干净没。”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白幼玲的脚缩在座位上，脚趾头搓来搓去，已经被她自己搓得干干净净了，脚趾缝里没有沙子，脚底板也干净了，就是被沙子磨了一下午，脚底还泛着薄红。
“干净了。”
“嘿嘿。”白幼玲把脚放下来，踩在鞋面上，脚趾头在空气里动了动，“姐姐你脚也搓搓。”
“我不用。”
“你脚趾缝里肯定还有。”
“没有。”
“我不信，你脱鞋我看看。”
“白幼玲。”
“到！”
“闭嘴。”
“哦。”
白幼玲闭嘴了，但也没完全闭。她靠到白清漓肩膀上，脚丫踩在她自己的拖鞋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碰白清漓的脚踝。白清漓没理她，看着窗外的夜景。
公交车过了几站，白幼玲突然又开口。
“姐姐。”
“你不是闭嘴了吗。”
“我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脚趾缝里要是还有沙子，回去怎么洗。”
“用水洗。”
“那我帮你洗。”
“不用。”
“为什么嘛。”
“因为我自己洗得干净。”
“可是我想帮你洗嘛。”
“你为什么这么想帮我洗脚。”
白幼玲认真想了想。“因为姐姐今天陪我玩了一整天，你平时都不出来的，今天陪我又坐过山车又游泳又踩沙子，我想给姐姐做点什么。”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白幼玲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脚趾头还在碰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
“行。”白清漓说。
白幼玲一下子坐直了。“真的？”
“回家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说答应。”
“你说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就是会考虑！会考虑就是有希望！”
“随你怎么理解。”
白幼玲高兴地把脚收回去，在座位上晃了两下，又靠回白清漓肩膀上。这次消停了，没再说话，就靠着姐姐的肩膀看窗外。
公交到站了，两人下车。走回居民楼的路上，白幼玲脚上还穿着那双拖鞋，啪嗒啪嗒的，脚趾头偶尔从鞋头伸出来透透气。白清漓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
到了楼下，白幼玲先跑上去开门，白清漓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把拖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爬楼梯的时候脚趾头一阶一阶地踩，脚底被水泥地磨得有点痒，但比拖鞋舒服。
白幼玲已经跑到家门口了，回头看见她光着脚，也把自己的拖鞋脱了，光脚跑回来。
“姐姐你怎么光脚。”
“脚底有沙子，光脚爬上去，到门口再洗。”
“那我陪你。”
两个人光着脚一前一后爬楼梯，脚丫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啪啪声。白幼玲爬得快，爬到拐角处等着，低头看白清漓的脚。
“姐姐你脚底还有沙子。”
“上来再洗。”
“那我上去先接盆水。”
白幼玲先跑上去了，白清漓爬到家门口的时候，白幼玲已经端了一盆水出来放在门口，还拿了两条毛巾。
“姐姐你坐这儿洗。”
白清漓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脚伸进盆里。水是凉的，她脚趾头一缩，又慢慢伸开。脚底泡在水里，细沙子沉到盆底，脚趾头在水里动了动，脚缝里的沙子也被泡出来了。
白幼玲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脚也伸进去，两个人的脚挤在一个盆里，她的脚丫踩在白清漓的脚背上，脚趾头扣着她的脚趾头。
“姐姐你脚趾头别动。”
“是你脚趾头在动。”
“我帮你洗嘛。”白幼玲弯下腰，两只手伸进盆里，一只手抓一只脚，手指头搓着白清漓的脚背和脚趾缝。白清漓被她搓得脚趾头一蜷，又被她掰开。
“你轻点。”
“我轻着呢。”
白幼玲搓得很认真，从脚背搓到脚趾缝，从脚趾缝搓到脚底心，脚后跟也没落下。搓完了把白清漓的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裹着擦干了，连脚趾缝都一根一根擦过去。
“好了！”她把白清漓的脚放下，又把自己的脚捞出来擦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被她洗得干干净净，脚趾头一根根清清爽爽的，脚底的红也褪得差不多了。
“行。”她站起来，“进屋吧。”
白幼玲端着盆把水倒了，毛巾挂好，跟着白清漓进了屋。两个人换了睡衣，白幼玲先钻进被窝，白清漓关了灯，也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今天谢谢你。”
白清漓没说话，过了几秒，翻了个身。
“睡觉。”
“姐姐晚安。”
“晚安。”
白幼玲在被窝里动了动，脚丫又伸过来，脚趾头碰了碰白清漓的脚踝。白清漓没缩回去，也没说什么。
白幼玲偷偷笑了一下，把脚搭在她脚上，闭了眼。
清晨。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天刚亮没多久，灰蓝色的光从缝里挤进来，薄薄地铺在床头。
白幼玲先醒的。
她睁眼的时候脑子还糊着，眼前一片模糊，眨了好几下才聚焦。入目是白清漓的后颈，乌黑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锁骨上，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小片白净的肩膀。被子被她蹬到腰下面，上半身几乎全露在外面。
白幼玲盯着姐姐的后颈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哈——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白清漓的后颈动了一下，肩膀跟着缩了缩，没醒。白幼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给她盖住肩膀，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只猫的尾巴比昨天长了一点。大概是昨晚又漏雨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脚丫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脚趾头一张一合，在被窝里蹭了两下。睡裤的裤脚卷到小腿肚，脚踝露在外面，被早上的凉气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脚缩回被窝里，脚趾头蜷起来，夹住被角。
又躺了两分钟，实在是躺不住了。
白幼玲一骨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被风吹过的鸟窝，两边的头发炸开，中间的趴在头顶上。她伸手胡乱抓了两把，抓下来两根掉发，往枕头边一扔，然后扭头看白清漓。
白清漓还在睡。侧躺的姿势，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睡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睡衣是件旧的浅灰色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松，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
白幼玲凑过去，脸凑到她枕头边，小声喊：“姐姐。”
没反应。
“姐姐。”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还伸出手指头戳了戳白清漓的脸颊。
白清漓的眉头皱了一下，偏了偏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姐姐姐姐姐姐。”白幼玲来了劲，两只手一起上，捏住白清漓的鼻子。
白清漓的嘴巴张开了，眉头拧起来，抬手拍了一下白幼玲的手背，啪的一声，不重，但很干脆。
“唔……”白幼玲缩回手，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她甩了两下，又伸过去，这次是揪耳朵，“姐姐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啦。”
“别闹。”白清漓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很。
“都亮啦，你看。”白幼玲伸手把窗帘又扯开了一点，更多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灰尘在光里飘着，细细碎碎的。
白清漓终于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还没睁开。她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缓了好几秒，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几点了。”
白幼玲扭头看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七点二十。”
“再睡会儿。”
“不早了姐姐，我们今天要去看奶奶的。”白幼玲跪坐在床上，伸手去拽白清漓的胳膊，“你昨晚自己说的，今天早上起来去看奶奶。”
白清漓又躺了几秒，然后慢慢撑着床坐起来。头发也乱了，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拢，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
“你倒是起得早。”她声音还是哑的。
“我睡不着了嘛。”白幼玲已经从床上蹦下去了，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一缩，“嘶，地好凉。”
“拖鞋。”
“不想穿。”
“那你就冻着。”
白幼玲确实没穿，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洗手间门口，又跑回来，在地砖上跺了两下脚，脚底板被冰得红红的，十个脚趾头轮着往下点，像在弹琴。最后还是白清漓从床边把拖鞋踢过去，她嘻嘻笑着踩进去。
两人轮流洗漱。
白幼玲先挤了牙膏，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炸得跟个刺猬似的，她一边刷一边用手按，按下去翘起来，按下去翘起来，按了四五次，放弃了，由着它翘。
白清漓站在她旁边，用皮筋把头发扎起来。她扎得随意，几缕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垂在脖子旁边。扎完拿起梳子，顺手把白幼玲脑袋按低了一点，给她梳了两下头发，把翘起来的那撮按平了。
“唔唔。”白幼玲嘴里含着泡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别说话，漱口。”
白幼玲咕噜咕噜漱了口，把水吐掉，用毛巾擦了嘴。“我说谢谢姐姐。”
白清漓没理她，把自己的牙刷了。
洗完脸白幼玲往脸上拍了两把凉水，拍得啪啪响，然后拿毛巾胡乱擦了一通，擦完了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凑近看自己的鼻头。“姐姐我鼻子上是不是长了个包。”
白清漓凑过去看了一眼，鼻尖上确实有个小红点，不明显，但凑近了看得出来。“上火了，多喝水。”
“我喝得可多了。”
“那就少熬夜。”
“我睡得可早了。”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白幼玲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那个小红点，用指甲轻轻抠了一下，抠红了，又赶紧收手，跟在白清漓后面出了洗手间。
换衣服的时候白清漓从衣柜里拿了两件干净T恤，一件白的扔给白幼玲，一件浅灰的自己套上。裤子是昨天晾在阳台上的牛仔裤，干了，白清漓收回来叠好放在床上。
“穿这条。”
白幼玲接过来，往腿上套，套到一半卡在胯上。“姐姐，是不是缩水了。”
白清漓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帮她把裤子往上提了提。“你昨天穿的时候也这样。”
“昨天没这么紧呀。”
“你昨天在游乐园吃了多少东西你自己算算。”
白幼玲不吭声了，使劲把裤子提上去，扣好扣子，肚子那里勒出了一小圈软肉。她低头捏了捏，叹了口气。
“没事，明天就没了。”白清漓说。
“真的？”
“假的。”
白幼玲瘪了瘪嘴，把T恤往下拽了拽，盖住肚子。
白清漓自己也穿好了，拿了钥匙和手机塞进包里，又从桌上把保温杯收进去。昨天泡的柠檬水还没喝完，她拧开闻了闻，没坏，又拧紧了放进包里。
“走了。”
“等等我！”白幼玲还在穿袜子，单脚跳着把另一只袜子往脚上套，套好了又弯腰系鞋带。她穿的是那双帆布鞋，昨天在游乐园湿透了，晾了一晚上干了，鞋头有点发硬。她跺了两下脚，觉得还行，跟在白清漓后面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白幼玲走在前面，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跳着下，脚丫在鞋里滑来滑去，脚趾头在鞋头里一动一动的。白清漓走在后面，步子稳，手里拎着包。
出了居民楼，早上的空气凉飕飕的，天边还有一层薄雾没散干净，太阳刚从楼顶后面冒出来，把楼顶的边缘镀了一道金边。街上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蒸笼里的白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白幼玲吸了吸鼻子。
“姐姐，我们吃了早饭再去医院吧。”
“去医院路上买。”
“那我要吃肉包。”
“行。”
两人沿着街道走，白幼玲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早餐铺子，眼睛挨个摊子扫过去。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面排了四五个人，她多看了两眼，脚步就慢下来了。白清漓走出一段，回头看她没跟上来，又走回去。
“想吃煎饼？”
“嗯……”白幼玲看着摊子上的面糊在铁板上摊开，打上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香菜，刷上酱，裹上薄脆，铲子一翻一折，装进纸袋里递给了前面的顾客。她咽了口口水。
“那就买一个。”
白幼玲又有点犹豫。“一个够吗。”
“不够再买。”
两人排在队伍后面，白幼玲踮着脚往前看，嘴里念叨着“加两个蛋”“要不要加辣条”“薄脆多放一点”。白清漓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排到了，白幼玲点了一个加两个蛋加辣条加薄脆的，白清漓自己点了一个正常不加东西的。
摊主手脚麻利，两分钟就摊好了两个，分别装在纸袋里递过来。白幼玲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嘴里呼呼吹着气，咬了一大口。煎饼皮软乎乎的，鸡蛋嫩，薄脆咔嚓一声在嘴里碎开，辣条的味道窜上来，她眯起眼睛。
“好吃！”
“边走边吃。”
两人继续往公交站走。白幼玲一只手拿煎饼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碎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白清漓也吃着自己的，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白幼玲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又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扔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酱，伸舌头舔了一下。
“别舔，脏。”白清漓把她的手拍开，从包里翻出一张湿巾递给她。
白幼玲接过湿巾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了，连指甲缝都擦了。擦完抬头看见白清漓嘴角边也沾了一点酱，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嘴角给她示意。白清漓自己拿湿巾擦了，擦了两下没擦到地方，白幼玲凑过去，拿过她手里的湿巾帮她擦掉了。
“好了。”
公交来了，两人上车。白幼玲还是抢了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街景。早上的街道上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路边的公交站台上站满了人。有个妈妈牵着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在等车，小男孩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边吃边打哈欠。白幼玲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笑什么。”白清漓问。
“那个小孩打哈欠的样子好像姐姐早上。”
“我早上打哈欠了？”
“打了，还伸懒腰了。”
“那叫正常起床。”
“姐姐你打哈欠的时候嘴巴张得好大。”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白幼玲自己乐了一会儿，又继续看窗外。
医院离她们住的地方不远，坐六站就到了。下车之后要走一段路，穿过一条种了梧桐的小街，街两边有卖水果的、卖营养品的、还有卖花的小摊。白幼玲走到花摊前面脚步就挪不动了，蹲下来看桶里插的康乃馨和百合。
“姐姐，给奶奶买两枝花吧。”
白清漓看了看花摊上的价格，一支康乃馨三块钱，百合五块。“买一枝百合就行了。”
“买两枝嘛，奶奶喜欢百合。”
“一枝也香。”
“那再买一枝康乃馨。”
白清漓没再争，掏钱买了两枝，一枝百合，一枝粉色的康乃馨。白幼玲接过来捧在手里，花梗上还带着露水，百合的花瓣白里透着一点淡粉，康乃馨层层叠叠地开着，凑近了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姐姐你闻。”白幼玲把花举到白清漓鼻子前面。
白清漓低头闻了一下。“嗯。”
“香不香。”
“香。”
白幼玲满意了，把花小心翼翼地捧着，继续往医院走。路上经过一个水果摊，白清漓停下来挑了一袋橘子，又买了一小串香蕉。白幼玲腾出一只手帮忙拎着橘子，另一只手还护着花，走路的时候注意着不碰到路边的树枝和电线杆。
到了医院门口，白幼玲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拎橘子。白清漓去前台问了病房号，两人坐电梯上了三楼。
特护病房的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浅色的地胶，护士站里有个小护士在整理药盒，看见她们进来点了下头。白清漓走到306病房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刘玉花正靠在床头，面前支着个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她拿着勺子，正在慢悠悠地喝粥，听见门响抬头看过来。
“漓丫头，玲丫头，这么早。”
“奶奶！”白幼玲先窜进去了，把花和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凑到床边，弯着腰看刘玉花的粥碗，“奶奶你今天胃口怎么样。”
“好着呢，早上饿得早，就让护士给打了碗粥。”刘玉花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们吃了没有。”
“吃了，吃的煎饼。”白幼玲把花拿起来，递到刘玉花面前，“奶奶你看，给你买的花。”
“哎哟，买花干什么，浪费钱。”刘玉花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花接过去了，凑近了闻了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香。”
“百合香，康乃馨也好看。”白幼玲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奶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昨天那个周医生来看过，说指标都挺好的，下个礼拜就能安排手术。”刘玉花把花放在枕头边上，拍了拍白幼玲的手，“你姐姐呢。”
白清漓走过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我去问一下护士今天的安排。”
“去吧去吧。”刘玉花摆摆手，又低头看白幼玲，“玲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早，不上班？”
“今天休息。”白幼玲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挑了一个最大的，开始剥皮。她剥得不太利索，指甲抠进橘皮里，撕下来的皮一块一块的，橘络粘在手指头上，她一根一根揪干净了，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刘玉花嘴边，“奶奶吃橘子。”
刘玉花张嘴接了一瓣，嚼了两下。“甜。”
白幼玲自己也塞了一瓣，嚼着嚼着皱起眉头。“有点酸。”
“我吃着甜，你嫌酸。”刘玉花笑。
白幼玲又剥了一瓣递过去，自己也吃了一瓣，这回有了心理准备，没皱眉头，但嚼完了还是小声说了句“还是酸”。
白清漓从护士站回来，站在床边说：“护士说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检查，就常规量个血压，下午周医生会过来看一下。”
“行，那就没什么事。”刘玉花点点头，又看了看两个孙女，“你们今天都休息？”
“我休息，姐姐……姐姐今天也没课。”白幼玲抢着回答。
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又看了白幼玲一眼，笑了一下。“那你们今天陪我坐会儿。”
白幼玲立马说好。白清漓也点了点头，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来。
刘玉花靠在床头，看看这个孙女，又看看那个孙女，突然说：“玲丫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
白幼玲剥橘子的手一僵。“没有！我瘦了！”
“瘦了？我看着脸上肉多了。”刘玉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那是昨天在游乐园吃多了还没消下去。”白幼玲把她的手拿下来，鼓着腮帮子，“奶奶你别捏，捏大了。”
“捏大了好看，有福气。”
“我才不要福气，我要瘦。”
刘玉花笑呵呵地收回手，又看向白清漓。“漓丫头瘦了。”
白清漓说：“我一直这样。”
“下巴尖了。”刘玉花端详了她一会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怎么还瘦。”
白幼玲在旁边插嘴：“姐姐昨天在游乐园也没吃多少，就吃了一份鸡肉饭，薯条都是我吃的。”
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你怎么就吃那么点。”
“不饿。”白清漓说。
“不饿也得吃，你看看你这个下巴，都能当锥子用了。”刘玉花转头看白幼玲，“玲丫头你多看着点你姐姐，盯着她吃饭。”
“好！”白幼玲答应得特别响亮，“我以后每顿都盯着她吃。”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刘玉花又想起什么，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叠好的手帕包。“对了，我让你们护士帮我取了点钱，不多，你们拿着。”
她把帕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钞，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十的，加起来大概两三百块。
白清漓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奶奶，你哪来的钱。”
“以前攒的，在老家的时候卖菜攒的，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来医院之前取出来的。”刘玉花把手帕往白清漓那边推了推，“拿着，你们平时吃饭用。”
白清漓没接。“你自己留着。”
“我一个老太婆在医院里吃医院的，花什么钱，你们拿着。”刘玉花又往白幼玲那边推，“玲丫头拿着。”
白幼玲看了看白清漓的脸色，没敢伸手。“奶奶，我们有钱，姐姐刚发了补课费。”
“补课费是补课费，这是奶奶给的，不一样。”刘玉花的手还伸着，没打算收回去。
白清漓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钱接过来。“行，我拿着。”
刘玉花笑了，把手帕收回去叠好，又塞回枕头底下。“这才对嘛。”
白清漓把钱叠好塞进包里。白幼玲偷偷看了她一眼，见姐姐表情没刚才那么冷了，才松了一口气，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剥到一半，刘玉花突然问：“对了，你们学校那个男同学，叫什么来着，小江，他最近怎么样。”
白幼玲剥橘子的手顿住了。
白清漓也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动作很小，但白幼玲就坐在她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姐姐的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哪个男同学。”白清漓问，语气很平。
“就那个，之前来看过我的那个，高高瘦瘦的，长得挺俊的那个。”刘玉花说，“他后来没来找过你们？”
“没有。”白清漓回答得很快。
白幼玲低着头剥橘子，没吭声。
刘玉花看了看两个人的反应，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了，闹别扭了？”
“没有。”白清漓说。
“那怎么我问起来你俩都这副表情。”
“奶奶你多心了。”白清漓语气不变，“就是普通同学，没什么联系了。”
白幼玲把橘子递到刘玉花嘴边，想岔开话题。“奶奶吃橘子。”
刘玉花接了，嚼了两下咽了，但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那个小江我看着挺好的，有礼貌，说话也稳当，对你们也上心。”
白清漓没接话，白幼玲也没接话，两个人一个看着橘子一个看着地板。
“漓丫头。”刘玉花喊她。
“嗯。”
“你跟奶奶说实话，你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清漓抬起眼，跟刘玉花对视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没什么情况，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他会帮你把医药费都交齐了？”
白清漓没说话。
“奶奶不是要管你的事，奶奶就想知道，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刘玉花的语气放软了，“要是闹矛盾了，能说开就说开，别因为面子把好人给错过了。”
白清漓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幼玲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没剥完的橘子，橘子皮被她抠得坑坑洼洼的，她低着头，耳朵竖得高高的。
“没闹矛盾。”白清漓最后说，“就是不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了。”
“不想联系了。”
刘玉花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白幼玲这时候突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姐姐，他其实……”
话说到一半就被白清漓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白幼玲把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低头继续剥橘子。
刘玉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概也猜到有些事她这个老太婆不方便再问，就把手一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中午想吃什么，让护士帮我订饭的时候多订两份。”
“不用，我们中午出去吃。”白清漓说。
“出去吃多贵。”
“不贵，就吃个面。”
“行吧，那你们下午还来不来。”
“来。”白幼玲抢着说，“我们下午再来看奶奶。”
刘玉花笑着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刘玉花把粥喝完了，护士进来收了碗，又给她量了血压，记在本子上，说一切正常。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站起来说：“奶奶，我们中午去吃点东西，下午再来。”
“去吧去吧，我也睡个午觉。”刘玉花摆了摆手。
白幼玲凑过去抱了抱刘玉花，把脸在她肩膀上蹭了两下。“奶奶我下午给你带好吃的。”
“带什么好吃的，别乱花钱。”
“就带，就带。”
刘玉花笑着推了推她的脑袋。“快去吧，别让你姐姐等。”
白幼玲松开手，又帮她掖了掖被子，才跟着白清漓出了病房。
走廊里。
白幼玲走在白清漓旁边，安静了没几步，就开口了。“姐姐。”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说什么。”
“江沐阳的事啊。”白幼玲压低了声音，怕走廊里的护士听见，“明明是他先不理你的，你干嘛不跟奶奶说。”
白清漓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才回答：“跟奶奶说这些干什么，让她担心？”
白幼玲跟进去，站在她旁边。“可是奶奶误会你了呀，她以为是你把人家甩了。”
“随便她怎么想。”
“姐姐。”
“白幼玲。”白清漓转过身看她，“我跟江沐阳的事，你别管。”
白幼玲被她这个语气一堵，瘪了瘪嘴，不吭声了。电梯到了一楼，白清漓先出去，白幼玲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追上去。
“姐姐我饿了。”
“想吃什么。”
“面。”
“什么面。”
“牛肉面。”
“行。”
医院旁边就有一条小吃街，两人找了一家面馆进去，白清漓点了两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白幼玲趴在桌上，还在想刚才的事。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切得厚实，汤是清汤，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白幼玲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好吃！”
白清漓也吃起来，吃得慢，先喝了两口汤。白幼玲一边吃一边把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白清漓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刚才还说饿。”
“饿归饿，吃不了归吃不了。”白幼玲把牛肉都夹过去了，才埋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白幼玲又开口了。“姐姐。”
“吃饭别说话。”
“我就说一句。”
“说。”
“你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想他吧。”
白清漓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挑面。“吃东西。”
白幼玲看她这个反应，反而放心了，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吃面。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完了碗里的面。
两人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街上的梧桐叶子被晒得打蔫，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白幼玲站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拿手挡着额头往天上看了看。
“姐姐，太阳好大。”
“嗯，回去把伞撑上。”
“我们直接去医院吗？”
“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奶奶那个病房里没零食，她有时候下午饿得快，护士站那边只有饼干。”
“好呀好呀，我正想说呢，奶奶肯定想吃点有味道的东西。”白幼玲拉住白清漓的手就往街对面走，“那边有个超市，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两人过了马路，拐进一条小街，超市的招牌挂在门口，红底白字，门口堆着一摞摞的促销饮料和几箱水果。白幼玲先进去，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拿了一包软面包，一盒无糖蛋糕，又挑了几根香蕉。白清漓跟在后面，拿了一提牛奶和一袋核桃粉。
“姐姐，这个蛋糕行不行，我看上面写着无糖的，奶奶能吃。”白幼玲举着那盒蛋糕跑过来。
白清漓接过来看了看配料表，翻到背面扫了一眼。“可以，放进去吧。”
白幼玲把蛋糕放进购物篮，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话梅。“奶奶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爱吃这个。”
“话梅太咸了，少吃。”
“我就买一包，让她解解馋。”白幼玲把话梅塞进篮子，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姐姐，奶奶下午是不是要量血糖？”
“护士下午三点量。”
“那蛋糕还是少拿两盒，别让她吃多了。”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说的要买，又自己说不让多吃。”
“我这不是突然想起来了嘛……”白幼玲把蛋糕从篮子里拿了一盒出来放回货架，留了一盒，“留一盒，让她分两天吃。”
白清漓没再管她，走到收银台旁边拿了两瓶水。白幼玲把篮子拎过来，一样一样往台面上摆，摆完了又跑去拿了一包湿纸巾塞进去。“奶奶擦手用。”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白幼玲踮着脚看显示屏上的数字，看到总价的时候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白清漓在旁边把手机掏出来付了钱。
“姐姐我来付嘛。”白幼玲去拽她的胳膊。
“你的钱留着。”
“我也有钱。”
“留着。”白清漓把东西装进袋子里，递给她提着，“走了。”
白幼玲拎着袋子跟在她后面出了超市，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堆着的那种大桶酸奶。“姐姐，奶奶能喝酸奶吗？”
“能喝，但别买那么大桶的，她喝不完。”
“那买小盒的。”
白清漓停下来，叹了口气。“你想买就回去买，别走来走去。”
白幼玲嘿嘿笑了一声，把袋子往白清漓手里一塞，又跑回超市里去了，没两分钟拿着一个四盒装的小酸奶出来，往袋子里一塞。“好了。”
“走了，再磨蹭到下午了。”
“来了来了。”
两人沿着医院外面的那条街走，梧桐树的影子被太阳踩成一小团一小团地缩在树根底下，路边的花坛里种着矮矮的冬青，叶子油亮亮的。白幼玲一只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在空气里甩着，步子迈得轻快。经过一个卖冰粉的小摊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姐姐，冰粉。”
“刚吃完面。”
“面是咸的，冰粉是甜的，不冲突。”
“你那套不冲突理论一天要用几次。”
“就这一次，下午就不吃了。”白幼玲竖起一根手指头，表情很认真。
白清漓看了看摊子上的冰粉，透明的粉盛在塑料碗里，浇了红糖水，撒了山楂碎和葡萄干，上面还放了两块冰。“一人一半。”
“好！”白幼玲蹦过去跟老板要了一碗，付了钱，端着走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先递给白清漓。白清漓低头吃了，她又舀一勺自己吃，两人站在路边分完了一碗冰粉，把碗扔进垃圾桶。
“凉快。”白幼玲抹了抹嘴，“姐姐你嘴唇上沾了红糖。”
白清漓拿纸巾擦了。
“没擦干净，左边。”
白清漓又擦了擦左边。
“再往上一点。”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帮我擦。”
白幼玲凑过来，拿纸巾在她嘴角轻轻按了两下。“好了。”
两人到了医院，进病房的时候刘玉花刚睡醒，正靠着床头揉眼睛。看见两人进来，把老花镜摸出来戴上。
“你们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们下午再来。”
“就是下午了奶奶，都快一点了。”白幼玲把购物袋往床头柜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奶奶你看，给你买了蛋糕，无糖的，还有话梅，还有酸奶。”
刘玉花一件一件接过来看，看到话梅的时候笑了。“你还记得奶奶爱吃这个。”
“当然记得啦。”白幼玲把话梅袋子撕开，递到刘玉花手里，“吃一颗。”
刘玉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就是这个味。”
白清漓把牛奶和核桃粉放在柜子下层，又把湿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把床头柜上的水渍擦了擦。刘玉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舒坦了不少。
“奶奶，下午护士还要来量血糖，蛋糕你一天吃一块，别多吃。”白清漓说。
“行，听你的。”
白幼玲在旁边给刘玉花剥了一根香蕉，掰成小段放在蛋糕盒旁边。“奶奶你下午饿了先吃香蕉。”
刘玉花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俩今天怎么这么孝顺。”
“平时也孝顺嘛。”白幼玲趴在床沿上仰着脸看她。
“平时也孝顺，今天特别孝顺。”刘玉花摸了摸她的脑袋，“是不是有什么事求奶奶。”
“没有！绝对没有！”白幼玲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这么殷勤。”
“我天天都这样呀。”
刘玉花笑了一声，没拆穿她。白清漓在旁边把柜子上的东西归置好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玉花吃了半根香蕉，突然说：“你俩下午要是没事，推我下去转转，病房里待得闷。”
白幼玲立刻说好。白清漓去护士站借了轮椅，推回来的时候刘玉花已经穿好外套了，白幼玲蹲在地上给她穿鞋。
“奶奶你脚抬一下。”
刘玉花把脚抬起来，白幼玲把鞋套上去，系好鞋带，又换另一只。系完了站起来，跟白清漓一起把刘玉花扶到轮椅上坐好。
“毯子。”白清漓说。
白幼玲把床上的薄毯拿过来，盖在刘玉花腿上，又掖了掖两边。“好了。”
白清漓推着轮椅出了病房，白幼玲在旁边跟着，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电梯下到一楼，白清漓把轮椅推到住院部后面的小花园里。花园不大，中间有个圆形的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几棵矮松，周围一圈长椅，靠墙那边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很密，底下摆着两张石桌。
下午的花园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棋，自己跟自己下。白清漓把轮椅推到槐树底下，找了个有阴凉的地方停下来。
“这儿行吗奶奶。”
“行，这儿凉快。”
白幼玲在旁边长椅上坐下来，腿伸出去，脚悬着没够着地，两只脚晃了两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鞋头昨天在游乐园湿了之后有点开胶，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回去，有点发愁。
“鞋坏了？”白清漓注意到了。
“开了一点，不碍事。”
“回头拿胶粘一下。”
“嗯。”
刘玉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背面是银灰色的，跟正面的绿色交替着，一闪一闪的。“这树得有几十年了吧。”
“看着挺粗的。”白清漓说。
“我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槐树，比这个还大，开花的时候满树都是白的，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刘玉花眯着眼，像是透过眼前的树叶看到了别的地方，“你爷爷就是在那个树底下跟我求的亲。”
白幼玲一下子坐直了。“奶奶你以前都没讲过这个！”
“有什么好讲的，老黄历了。”
“讲讲嘛讲讲嘛。”白幼玲从长椅上挪到轮椅旁边的地上蹲着，仰着脸看她。
刘玉花笑了一下。“你爷爷那个人，闷葫芦一个，不会说话，求亲的时候也不说，就在树底下站了一下午，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攥到晚上鸡蛋都凉透了，才憋出一句‘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白幼玲听得眼睛亮亮的。“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行啊，你把鸡蛋给我，我饿了。”
白幼玲哈哈笑起来。白清漓坐在旁边，嘴角也动了动。
“你爷爷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第二天就去镇上扯了布，要给我做新衣裳。结果他不会挑，扯了块大红布回来，红得跟灯笼似的，我哪好意思穿出门。”刘玉花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后来那块布给他自己做了条裤子，他穿了好几年，穿到褪色了还舍不得扔。”
白幼玲把头靠在轮椅扶手上，笑得肩膀直抖。“爷爷好憨呀。”
“憨是憨了点，人实在。”刘玉花叹了口气，“可惜走得早，没享到你们的福。”
白幼玲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伸手握住了刘玉花的手。“奶奶你现在享福就行，我跟姐姐都好好的呢。”
刘玉花拍了拍她的手背。“嗯，奶奶知道。”
白清漓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但也没走神，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风从槐树叶子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抬手拢到耳后。
又坐了一会儿，白幼玲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脚踩在花园的石子路上。石子路铺的是小粒的鹅卵石，圆溜溜的，踩上去硌脚底。她的脚趾头在石子上头缩了缩，脚心被硌得痒痒的。
“嘶，这个路踩着好疼。”
“石子路，按摩脚底的。”白清漓说。
“这哪是按摩呀，这是上刑。”白幼玲又踩了两下，受不了了，踮着脚尖走回长椅旁边，把鞋穿上了。脚底被硌得红红的，她低头看了看，“姐姐你看我脚底。”
白清漓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红了一片，没什么事。“踩不了就别踩。”
“我就试试嘛。”
刘玉花看着她们俩，笑了一下。“你俩小时候也是这样，玲丫头什么都想试试，漓丫头跟在后面拦。”
“然后我拦不住。”白清漓说。
“拦不住就跟着，怕她摔了。”刘玉花看了白清漓一眼，“你从小就护着她。”
白清漓没说话。白幼玲在旁边嘿嘿笑，把脑袋靠到白清漓肩膀上。“姐姐最好了。”
白清漓往旁边让了一下。“热，别靠。”
“就靠。”
刘玉花在轮椅上笑出声来。
又坐了一会儿，太阳从槐树的缝隙里挪到了另一侧，阴影换了个方向。白清漓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奶奶，该回去了，护士要量血糖。”
“行，回去吧。”
两人把刘玉花推回病房，护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回来就跟着进去，利索地扎了手指头测了血糖，看了看数值。“正常，刘奶奶今天控制得不错。”
“听见没，控制得不错，蛋糕可以吃了。”白幼玲把蛋糕盒打开，递到刘玉花面前，“奶奶吃一块。”
刘玉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不甜。”
“无糖的嘛，肯定不甜。”白幼玲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很微妙，“……确实不甜。”
白清漓在旁边把牛奶倒了一杯递过去。刘玉花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蛋糕吃完了，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行了，今天你们也陪够了，回去歇着吧。”
“我们再坐一会儿。”白幼玲说。
“不用，回去吧，你俩也累了一天了。”刘玉花摆了摆手，“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上课？”
白幼玲看向白清漓。白清漓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又给刘玉花倒了杯水放在床头。“那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
白幼玲凑过去抱了抱刘玉花，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奶奶明天见。”
“明天见。”刘玉花笑着拍了拍她的脸。
出了病房，两人沿着走廊往电梯走。白幼玲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然后压低声音跟白清漓说：“姐姐，奶奶今天心情挺好的。”
“嗯。”
“她好久没讲爷爷的事了。”
“嗯。”
“你觉不觉得，奶奶今天有点不一样。”
白清漓按了电梯按钮，想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就是……话多了一点，以前她不怎么讲以前的事。”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白清漓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手术时间定了，心里踏实了。”
白幼玲点点头。“那挺好的。”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住院部。太阳没那么毒了，但地上还是热烘烘的，热气从水泥地面往上蒸，鞋底踩上去有点软。白幼玲走在前面，脚底下踩着踩着自己的影子，踩两步跳一下。
“姐姐。”
“嗯。”
“我们今天干什么去。”
“回家。”
“回家干嘛。”
“你想干嘛。”
“我不知道，就是想再待会儿，不想那么早回去。”白幼玲回过头来看她，倒着走，两只手背在身后。
白清漓停下来看她倒着走，皱了一下眉。“看路。”
“我看着呢。”白幼玲往后面瞟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就随便走走。”
白清漓想了想。“前面有个广场，去坐会儿。”
“好呀好呀。”白幼玲转回去，蹦了两步。
两人沿着街道往广场的方向走，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小型市民广场，中间有个圆形喷泉，不过没开，池子里干着。广场周围摆了一圈长椅，有几个老人坐在树底下聊天，还有几个小孩在喷泉池子里跑来跑去。
白幼玲找了个空长椅坐下来，把鞋脱了，脚放在长椅上，两只脚丫并在一起，脚趾头动了动。“终于能歇会儿了。”
白清漓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脱鞋，只是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白幼玲看了一会儿小孩在喷泉池子里追着跑，突然说：“姐姐，我们小时候也这样玩过。”
“在老家那个广场上。”
“对，那个广场也有个喷泉，夏天的时候喷水，你就带着我在里头跑，奶奶在旁边看着。”
“你那时候跑得慢，老被水柱打到脸。”
“然后我就哭。”白幼玲笑起来，“你每次都把我拽出来，拿袖子给我擦脸。”
“你那时候鼻涕眼泪一起流，蹭我一身。”
“哪有！”白幼玲抗议了一声，然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姐姐你那时候对我可好了。”
“我现在对你不好？”
“现在也好。”白幼玲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长椅上，“就是现在你老是凶我。”
“你老做让人凶的事。”
“我做什么了。”
“你说呢。”
白幼玲想了想，没想出来，瘪了瘪嘴。“反正你对我好我知道就行了。”
白清漓没接话，从包里把水杯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白幼玲。白幼玲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白清漓拧好盖子放回包里。
“姐姐。”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我天天话都多。”
“今天格外多。”
“我高兴嘛。”
“高兴什么。”
“不知道，就是高兴。”白幼玲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到头顶又放下来，“今天天气好，奶奶心情好，姐姐你也没凶我几次，我就高兴。”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白幼玲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出去，脚丫子在空中晃着，脚趾头一张一合的。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小腿照得白晃晃的，脚踝上那根红绳也亮了一下。
“走了，坐够了。”白清漓站起来。
“再坐一会儿嘛。”
“坐了二十分钟了。”
“再坐五分钟。”
白清漓又坐回去了。
白幼玲靠在她肩膀上，这次白清漓没让她别靠，就那么让她靠着。白幼玲闭了会儿眼睛，听着广场上小孩的笑声和远处喷泉池子里零星的水声。白清漓看着前方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分钟，白清漓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补课的学生家长发来的消息，问下周能不能加一节课。白清漓回了行字，把手机塞回去。
“谁呀。”白幼玲闭着眼问。
“学生家长。”
“哦。”白幼玲睁开眼，“姐姐你又要去补课呀。”
“下周的事。”
“那下周我休息的时候你还在补课。”
“看时间安排。”
“你每次都说看时间安排。”
“因为确实要看时间安排。”
白幼玲鼓了鼓腮帮子，没再追问。“走吧，回家吧，我脚坐麻了。”
两人站起来，白幼玲跺了两下脚，脚底麻嗖嗖的，像有蚂蚁在爬。“嘶——麻了麻了。”
“跺两下就好。”
白幼玲扶着长椅跺了好几下，等那股麻劲过去了，才跟着白清漓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卖凉皮的小摊，白幼玲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白清漓。
“不买。”
“我还没说呢。”
“你眼睛都说了。”
“那就不买嘛。”白幼玲把视线收回来，老老实实地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卖手工冰棍的，白幼玲这次没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白清漓反而停了。“吃不吃？”
白幼玲回头。“你不是说不买吗。”
“我说不买凉皮，没说冰棍。”
“那吃。”
白清漓买了两根，一根绿豆的一根红豆的，把绿豆的递给她。白幼玲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好吃。”
“嗯。”白清漓也咬了一口自己的红豆冰棍，边走边吃。
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冰棍刚好吃完。白幼玲把棍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姐姐，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昨天吃剩的米饭还有吧，炒个蛋炒饭。”
“行。”
两人上楼，白幼玲走在前面，到门口了掏钥匙开门。屋里闷了一天，有点热，白清漓进去先把窗户都打开了，风吹进来，凉快了一点。白幼玲把鞋一脱，光脚踩在地砖上，脚底被冰得缩了一下，但没去穿拖鞋，就那么踩着进了厨房。
“我帮你切葱。”
“你先把葱洗了。”
白幼玲洗了葱，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切得不太均匀，有长有短，白清漓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切好的葱拨到一边，开始打鸡蛋。白幼玲在旁边把昨天的剩饭从冰箱里拿出来，用勺子捣散。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炒了两碗蛋炒饭，又烧了个紫菜汤。白幼玲把饭菜端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吃。
“姐姐你炒的蛋炒饭好吃。”
“你捣的饭。”
“那是我捣得好。”
“嗯。”
白幼玲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姐姐，江沐阳今天是不是也休息。”
白清漓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他今天会在家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有他微信吗。”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问问嘛。”白幼玲低下头扒饭，“他要是也在家的话，那他是不是也一个人吃饭。”
“他吃不吃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有点可怜。”白幼玲小声说。
白清漓没接话，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白幼玲在后面吃完，把碗拿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洗。两个人把碗洗好放好，白幼玲擦了桌子，白清漓把灶台抹了一遍。
收拾完了，白幼玲坐在床边，两条腿垂着，脚丫子在地板上蹭来蹭去。白清漓坐在另一边，低头看手机。
“姐姐。”
“嗯。”
“你还在想他吗。”
白清漓没抬头。“没有。”
“骗人。”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骗人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白幼玲从床边挪过去，凑到她旁边，“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笑，就只有在奶奶那儿笑了一下。”
“我平时也不怎么笑。”
“可是你今天笑得特别少。”白幼玲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姐姐，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嘛。”
白清漓把手机放下，偏过头看她。“我没难受。”
“你就是难受。”白幼玲跟她对视，“我难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就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现在好点了吗。”
“我好了呀，我又没心没肺的。”白幼玲嘿嘿笑了一下，“但是姐姐你有心。”
白清漓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推下去。“行了，别瞎琢磨，洗澡去。”
“你先洗。”
“石头剪刀布。”
“来！”白幼玲把手背到身后，出了个剪刀。白清漓出了石头。
“你输了，去洗。”白清漓说。
“再来一次，三局两胜。”
“不来了，去洗。”
白幼玲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睡衣，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要是想他了就跟他说嘛，我那天看他也不是完全不理你，他就是嘴硬。”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白幼玲。”
“到。”
“去洗澡。”
“哦。”白幼玲把浴室门关上了。
白清漓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来，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微信界面上，江沐阳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好几天前。她点进去，往上翻了翻，翻到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今天家里有点事，先走了。”
就这么一句。之后再也没有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按灭了，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浴室里传来白幼玲的歌声，跑调跑得没边了，唱的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听起来挺高兴的。
白清漓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浴室门开了，白幼玲裹着睡裙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姐姐你去洗吧，水还热着呢。”
白清漓起身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白幼玲在外面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奶茶店的店员小姐姐发了条消息，问明天能不能加个班。那边很快回了，说行啊你来吧。白幼玲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把手机放下，继续擦头发。
白清漓洗完出来的时候，白幼玲已经把头发吹干了，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白清漓把头发擦到半干，坐到床边也拿出手机。
“姐姐。”白幼玲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她。
“嗯。”
“明天我去奶茶店加班。”
“嗯。”
“你明天有课吗。”
“上午有，下午没。”
“那下午你来看我呗，我给你做奶茶喝。”
白清漓想了想。“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因为确实要看情况。”
白幼玲嘟了嘟嘴，翻过身去。“那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睡吧。”白清漓关了灯，也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白幼玲翻了个身，面朝着白清漓这边。“姐姐。”
“又怎么了。”
“晚安。”
“晚安。”
白幼玲把脚伸过去，脚趾头碰了碰白清漓的小腿。白清漓没缩，也没说话。白幼玲偷偷笑了一下，把脚收回来，闭上眼。
白清漓听着旁边呼吸声渐渐变匀，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了那条亮线一会儿，闭上眼。
另一边，江沐阳在庄园里泡完澡，换好睡衣，躺在自己那张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管家下午把明天酒局的流程表发过来了，时间地点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一份参加人员的名单。他把名单翻了一遍，看到叶凡名字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不少。
明天叶凡就来。
明天他就解放了。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临睡着前脑子里莫名闪了一下白清漓的脸，又闪了一下白幼玲的，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这两个画面甩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明天就自由了。”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枕头里。
次日清晨。
白清漓比闹钟先醒。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旁边的白幼玲还在睡，裹着被子侧躺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白清漓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
“玲玲，起床了。”
“唔……”白幼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你要加班，迟到了我不管你。”
“唔唔。”白幼玲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慢慢把脑袋露出来，头发乱得跟个鸡窝似的，“几点了。”
“六点四十。”
“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自己说要早起。”
“我昨天说的不算。”白幼玲把被子又蒙回去了。
白清漓没再喊她，自己起来洗漱换了衣服，把东西收拾好了，站在床边看着她。白幼玲在被窝里又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了，坐在床上发呆，眼睛眯着还没睁开。
“醒了？”
“嗯……”白幼玲打了个哈欠，光着脚下了床，踩着拖鞋去洗手间，经过白清漓身边的时候撞了她一下，差点摔了。
“看路。”
“我在看……”白幼玲揉着眼睛进了洗手间。
两人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街上的人跟昨天差不多。白幼玲今天穿了件蓝色的短袖，下面还是那条牛仔裤，帆布鞋昨天拿胶粘过了，看着结实了一点。
“姐姐你去学校哪边。”
“西门，你呢。”
“我往东边走，不顺路。”
“嗯，那你路上小心。”
“姐姐你下午来不来。”
“看情况。”
白幼玲瘪了瘪嘴，但也没再问，朝她摆了摆手，往东边走了。白清漓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看她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才转身往西边走。
白幼玲到奶茶店的时候店门刚开，店员小姐姐正在里面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来。看见她进来就喊：“玲玲来得正好，先把奶茶桶搬出来。”
白幼玲把包放进更衣室，换了工作服，出来搬奶茶桶。店里早上的客人不多，就两三个买了带走的。她站在柜台后面做奶茶，手底下忙着，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做错了两杯，被店员小姐姐发现了，敲了一下她脑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白幼玲揉了揉脑袋，把做错的倒掉重新做。
到了中午，店里忙了一阵，又闲下来。白幼玲靠在柜台边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消息。
“等谁消息呢。”店员小姐姐凑过来。
“没有！”白幼玲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你老看手机。”
“我就看看时间。”
店员小姐姐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笑了一下走开了。白幼玲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去，拿起抹布擦柜台。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白清漓来了一趟。她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白幼玲正在给一个顾客做奶茶，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姐！”她把奶茶递给顾客，凑到柜台边上，“你真来了。”
“嗯，下午没课。”白清漓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菜单，“给我做一杯柠檬水就行。”
“好！”白幼玲转身去给她做，做得特别认真，柠檬片切得整整齐齐，糖度调得刚刚好。做好了递给她，“姐姐尝尝。”
白清漓接过来喝了一口。“嗯，行。”
白幼玲趴在柜台上看她，笑了一下。“姐姐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等我下班，我快下班了。”
“几点。”
“还有半小时。”
“行。”
白清漓在店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白幼玲在柜台后面一边干活一边往她那边看，看了好几次，被店员小姐姐逮到了，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干活专心点。”
“我在专心的同时看看我姐姐怎么了。”
“你姐姐又不跑。”
白幼玲嘿嘿笑了一下，继续做奶茶。
半小时后，白幼玲下班了，换了衣服出来。白清漓站起来，两人一起出了店门。
“姐姐我们去哪儿。”
“随便走走。”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白幼玲凑过去，“是不是我昨天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哪句。”
“就是……江沐阳那句。”
白清漓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白幼玲跟上去。“姐姐你别不吭声嘛。”
“我听了，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白幼玲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要是想找他就找他，不想找就不找，别憋着。”
“我没憋着。”
“你就是憋着。”
白清漓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自己琢磨的。”白幼玲挺了挺胸。
“你自己先管好你自己。”
“我管得挺好的呀。”
“是吗。”
白幼玲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很好，就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两人沿着街边走，白幼玲的步子又慢下来了，看见路边一个卖绿豆汤的摊子，拉着白清漓过去买了一杯，两个人分着喝。白幼玲把杯子递给白清漓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子里滑出来，在白清漓面前晃了一下。
白清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还戴着，被袖子遮着。
“姐姐你的还戴着吗。”
“嗯。”
“我看看。”白幼玲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那根红绳。绳子有点松了，结还歪着。白幼玲把她的手拽过来，重新把结打开系了一遍，系得比上次好一点。“好了。”
白清漓把手收回去，没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了昨天那个广场。白幼玲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喷泉池子里的小孩子在跑。“姐姐，我们坐会儿再回去。”
“行。”
白幼玲找了个长椅坐下来，白清漓坐在旁边。白幼玲把鞋脱了，脚放在椅子上，脚趾头在太阳底下晒着。白清漓也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上，脚底贴着温热的水泥地。
“姐姐你脚底凉不凉。”
“不凉，晒了一天了。”
“我的脚好热。”白幼玲把脚翻过来看了看，脚底红扑扑的。
“晒的。”
“嗯。”
两人坐着没说话，白幼玲把脑袋靠在白清漓肩膀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白清漓没让她挪开。
广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个小孩追着气球跑，跑到她们面前摔了一跤，哇地哭了。白幼玲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小孩的家长跑过来把人抱走了。她又闭上眼。
“姐姐。”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还要上班，你还要上课。”
“嗯。”
“但是我们还能来看奶奶。”
“嗯。”
白幼玲闭着眼笑了一下。“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白清漓低头看了她一眼。“难受什么。”
“就是昨天说的那个，江沐阳的事。”白幼玲睁开眼，仰着脸看她，“我觉得姐姐你想找他就找他，不想找就不找，他要是喜欢你，你找了他肯定会高兴，他要是不喜欢你，你找了他也不会更糟糕。反正试一下又不吃亏。”
白清漓看了她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聪明。”白幼玲挺了挺胸，又补了一句，“聪明蛋嘛。”
白清漓笑了一下。白幼玲看见她笑了，自己也笑了，又把脑袋靠回去。
两人在广场上坐到太阳开始往下走了，才穿鞋站起来往回走。路上经过那个卖手工冰棍的摊子，白清漓又买了两根，一根绿豆一根红豆，跟昨天一样。白幼玲接过来咬了一口，高兴地晃了晃脑袋。
走到居民楼底下的时候，冰棍刚好吃完。白幼玲把棍子扔了，拍了拍手，跟在白清漓后面上楼。到了家门口，白清漓掏钥匙开门，白幼玲站在她后面等着。隔壁江沐阳的房门关着，门口干干净净的，没有快递盒也没有外卖袋子。
白幼玲看了一眼那个门，又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白清漓开了门，两人进去。
“晚上吃什么。”白清漓问。
“随便。”
“那就煮面。”
“行。”
白幼玲去厨房烧水，白清漓把外套脱了挂好，跟进厨房拿了个锅出来煮面。白幼玲在旁边切葱花，切着切着说：“姐姐，江沐阳是不是不在家。”
“不知道。”
“他门口没有外卖。”
“你怎么知道他吃外卖。”
“他以前天天吃外卖。”
白清漓没接话，把面下进锅里。
白幼玲切完葱，把刀放好，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面。“姐姐。”
“你今天话真的很多。”
“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怪可怜的。”
“他家里有钱，不可怜。”
“有钱也一个人呀。”白幼玲把葱扔进锅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清漓搅了搅面，没说话。
面煮好了，两人端到桌上吃。白幼玲吃了一半，把碗放下。“姐姐，要不我明天上班的时候给他带杯奶茶。”
“你给他带奶茶干嘛。”
“就是……邻居嘛，住隔壁，带一杯也正常。”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想带就带。”
“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
“你不生气就行。”白幼玲拿起筷子继续吃，吃完了把碗收了。洗了碗，两人坐在床边，白幼玲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
“你等谁消息。”
“没等。”白幼玲把手机塞回去。
白清漓也没拆穿她。
晚上躺在床上，白幼玲翻了两回身，又翻了一回。白清漓在黑暗里说：“睡不着就数羊。”
“数了，数到五十多只了。”
“那就继续数。”
“姐姐。”
“嗯。”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们删了。”
“谁。”
“江沐阳。”
“不知道。”
白幼玲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明天给他带奶茶，他总不会不收吧。”
“你带你的。”
“那他要是不收呢。”
“不收你拿回来自己喝。”
白幼玲觉得这个方案可以，翻了个身。“那我睡了。”
“嗯。”
白幼玲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姐姐。”
“白幼玲。”
“到。”
“睡觉。”
“哦。”
白幼玲终于安静下来了。白清漓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闭上。
次日。
白幼玲上班的时候真做了杯奶茶带出来，拎在手里往居民楼走。走到江沐阳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
“不在家呀。”
她把奶茶放在门口的地上，从包里翻出张便签纸，想了想，写了一行字：“给你带的奶茶，趁凉喝。”没署名，贴在奶茶杯子上，然后走了。
白清漓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地上那杯奶茶，拿起来看了看便签纸，一眼就认出来是白幼玲的字。她敲了敲隔壁的门，还是没人应。她把奶茶放回去了，进了自己屋。
晚上白幼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门口看那杯奶茶。还在。她蹲下来看了看，奶茶没动过。
“真不在家啊。”
“可能出门了。”白清漓在屋里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哪知道。”
白幼玲把奶茶拿进屋，放桌上。“都凉了。”
“你放了一下午能不凉吗。”
白幼玲把那杯奶茶放进冰箱。“那明天再给他带一杯。”
“你天天带？”
“带到他在为止。”白幼玲把冰箱门关上，“反正一杯奶茶又没多少钱。”
白清漓没管她。
日子照常过着。白幼玲每天上班前做一杯奶茶放在江沐阳门口，贴张便签纸，头两天写“给你带的奶茶”，后来干脆连字都懒得写了，就贴个便利贴画个笑脸。可那杯奶茶天天晚上原封不动地放在那儿，凉透了也没人动过。
白清漓每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杯奶茶。有时候奶茶还在，有时候白幼玲已经下班把它收回去了。隔壁的门一直关着，门口干干净净的，连个外卖盒子都没出现过。
“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搬走了。”白幼玲有一天晚上躺在被窝里问。
“不知道。”
“那他要是搬走了，我天天放奶茶不是白放了。”
“那你别放了。”
“我不，我就要放。”白幼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万一他哪天回来了呢，回来一看门口有杯奶茶，多高兴呀。”
白清漓没接话。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也翻了个身。
第二天下午白清漓没课，白幼玲还在店里上班。她站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动静。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窸窣声。
她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她把衣服搭在栏杆上走到阳台边上往隔壁探了探头。隔壁阳台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
白清漓回了屋。
晚上白幼玲下班回来，白清漓坐在床边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隔壁有人回来了。”
白幼玲手里的包掉在地上。“真的？！”
“嗯，下午听见动静了。”
“那我的奶茶！”白幼玲转身就往门口跑，拉开房门一看，门口地上空了。昨天放的那杯奶茶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高兴地蹦了一下。“姐姐！他拿了！”
白清漓翻了一页书。“嗯。”
“他拿了我的奶茶！”白幼玲跑回来趴在床边看她，“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原谅我们了。”
“原谅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那他是不是不生气了。”
“不知道。”
“那我明天还给他带！”
白清漓翻书的手停了一下。“随你。”
白幼玲高兴地在床上滚了一圈，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姐姐你明天下午没课吧。”
“没有。”
“那你帮我把奶茶送过去呗，我上班走不开。”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不会去。”
“我不好意思嘛，万一他开门了我说什么呀。”
“你送奶茶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我那是放下就走了，他又不在。”白幼玲从床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就帮我送一下嘛，就一次。”
白清漓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再说。”
“姐姐——”
“睡觉。”
“哦。”
第二天早上白幼玲做了杯奶茶放在桌上贴了张条，写着“姐姐帮我送”。白清漓看着那张条子站了一会儿，把奶茶拎起来出了门，放在江沐阳门口，敲了两下门，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屋。
过了几分钟她听见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嗯？”，再然后门关上了。
中午白幼玲打电话来问送了没有。白清漓说送了。白幼玲在电话那头高兴地喊了一声，被店员小姐姐骂了一句，赶紧压低声音说“姐姐你最好了”。
晚上白幼玲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袋水果。“姐姐，我今天发了工资，买了水果。”
“发工资买什么水果。”
“庆祝一下嘛。”白幼玲把水果放在桌上，掏出一个橘子剥了递到白清漓嘴边，“姐姐吃。”
白清漓接了。白幼玲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一边吃一边说：“姐姐，明天周末，我们去医院看奶奶吧。”
“嗯。”
“然后下午去奶茶店，我请你喝奶茶。”
“你请我？”
“对呀！我发工资了嘛！”
白清漓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行。”
白幼玲高兴地晃了晃脑袋，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揪干净了才往嘴里塞。
周六上午两人去了医院。刘玉花精神比上周好了不少，坐在床头跟她们说了会儿话，又问白清漓：“那个小江，后来有消息没有？”
白清漓说：“他搬回来住了。”
刘玉花哦了一声，看了她一眼。“那你俩说话了吗。”
“没有。”
“就隔着一堵墙，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刘玉花摇了摇头，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太信。白幼玲在旁边低头剥橘子没吭声。
从医院出来白幼玲拉着白清漓去奶茶店，给她做了一杯柠檬水一杯珍珠奶茶，自己留了杯果茶。两人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喝，白幼玲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你说江沐阳为什么搬回来了。”
“不知道。”
“他是不是因为我的奶茶才搬回来的。”
“你想多了。”
“那你说他为什么。”
“可能住这儿方便。”
白幼玲想了想觉得不太对但也没再追问，把吸管咬得扁扁的。白清漓看了她一眼。“别咬吸管。”
“哦。”白幼玲把吸管吐出来，吸管上全是牙印。
两人喝完奶茶出来，路过江沐阳以前经常给她们带早餐的那家包子铺。白幼玲站了一会儿，白清漓问她想不想吃，她摇了摇头。
“姐姐，要不我们明天做点早饭给他送过去吧。”白幼玲突然说。
“你天天送奶茶还不够。”
“奶茶是奶茶，早饭是早饭，不一样。”
“你那套不冲突理论又来了。”
“那姐姐你说送什么好。”
“你问他去。”
“我不敢嘛。”
“你送奶茶的时候怎么敢。”
“那不一样，那是放门口就走了。”白幼玲拽了拽她的袖子，“姐姐你帮我问。”
“你自己问。”
“姐姐——”
“白幼玲。”白清漓停下来看着她，“你到底是想给他送早饭，还是想找借口跟他说话。”
白幼玲张了张嘴，脸慢慢红了，低下头揪着自己的包带子。“我……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住，天天吃外卖也不好。”
白清漓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明天早上做两份早饭，一份我们自己吃，一份放他门口。别敲门，别等他。”
白幼玲抬起头眼睛亮了。“姐姐你同意了？”
“做你的，我不做。”
“我做我做！我早点起来做！”白幼玲抱住她的胳膊晃了两下，“姐姐你最好了！”
白清漓被她晃得歪了一下。“松开，大街上。”
“哦。”白幼玲松开手，可步子还是蹦蹦跳跳的。
第二天早上白幼玲真起了个大早，煮了粥煎了蛋，还拌了个小凉菜，分了两份装在饭盒里。白清漓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饭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了。
“姐姐你看。”
白清漓看了一眼，一份饭盒里粥盛得满满当当的还卧了个荷包蛋，另一份稍微少一点，蛋煎得有点糊。她没说什么坐下来吃自己那份。白幼玲把另一份拎出去放在江沐阳门口，回来坐下吃自己的。
“你条子上写的什么。”
“写了‘早饭，趁热吃’。”
“没署名？”
“没写。”
白清漓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白幼玲去上班，白清漓把碗洗了。她出门去学校的路上经过隔壁门口，看见那份早饭还在门口放着，饭盒盖子上的热气都没了。
下午白清漓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个饭盒不见了。她敲了两下隔壁的门，没人应。
晚上白幼玲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门口看，饭盒没了，她高兴地跑回来跟白清漓说：“姐姐他吃了！”
“你怎么知道是吃了不是扔了。”
“他要是想扔，连盒子一起扔了就行，可他把盒子还回来了。”白幼玲晃了晃手里的空饭盒，“洗得干干净净的还回来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那个饭盒，确实洗过了，连盖子上的水渍都擦干了。
“姐姐你看，他吃了！”
“嗯。”
“那他是不是不生气了。”
“不知道。”
“那我明天还做！”
“随你。”
白幼玲高兴地把饭盒收好，哼着歌去洗澡了。白清漓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洗干净的饭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幼玲第二天早上又做了两份早饭，这次还特意多煎了一个荷包蛋，蛋黄煎得半溏心的，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她把饭盒装好，拎到江沐阳门口放下，贴了张条子，上头写着“荷包蛋是溏心的，趁热吃”。
然后她美滋滋地跑去上班了。
中午白清漓从学校回来的时候，门口的饭盒已经不见了。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声，又关上了。她没有回头看，开门进了屋。
晚上白幼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跑去看饭盒。饭盒放在门口地上，洗得干干净净，盖子上的水渍擦得一丝不剩。她弯腰捡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他又吃完了！”
白清漓正坐在桌边择菜，头都没抬。“嗯。”
“你看，洗得多干净，比我洗得都干净。”白幼玲把饭盒捧到白清漓面前，翻来覆去地展示。
“行了，放厨房去，该做饭了。”
白幼玲把饭盒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帮着择菜。择了两根豆角，她又开始嘀咕：“姐姐，你说他天天吃我的早饭，怎么连个话都不回呢。”
“你还想他怎么回。”
“就是……好歹说声谢谢嘛。”白幼玲把一根豆角掐头去尾，掰成两截，“我又不是要他谢我，就是说一声也行呀。”
“他要是想说话，那天你放奶茶的时候就说谢谢了。”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想跟我们有太多牵扯。”白清漓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别老惦记了，他吃你的早饭，你把饭盒拿回来，就这样挺好的。别指望更多。”
白幼玲瘪了瘪嘴，把剩下的豆角默默择完了。
周日早上白幼玲照旧做了早饭放过去。可这次一直到中午饭盒都没被拿进去。白幼玲中午下班回来看了一眼，饭盒还在门口，摸上去已经凉透了。
“可能出去了吧。”她自己跟自己说，把饭盒拎回去了，打算下午重新做一份。
下午她又做了一份放过去，晚上回来一看，还是没人动。饭盒在门口搁了一整天。
白幼玲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凉透的饭盒，这回是真的有点失落了。“姐姐，他是不是又走了。”
白清漓走过来看了一眼，敲了敲隔壁的门。没人应。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她回到自家门口，对白幼玲说：“把饭盒拿进来吧，别搁外头了，招虫子。”
白幼玲把饭盒拿进屋，坐在床边闷闷不乐地发了会儿呆。
第二天周一，白清漓上午有课，下午没课。她中午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脚步声。她回屋放下包，想了想，又走出来，站在隔壁门口敲了两下。
“谁啊？”里面传来江沐阳的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
“我。”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过来，门拉开了。江沐阳站在门后面，穿着件松垮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有点干，眼底下两片青。看见是她，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干嘛？”
“你这两天没拿早饭。”
“我感冒了，没胃口。”他说完就偏过头去咳了两声，咳得还挺重。
白清漓站在门口看着他。“吃药了没有。”
“吃了。”
“吃了怎么还这副样子。”
“吃了不一定马上好。”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靠着门框看她，“你专门来问这个？”
白清漓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感冒药和一杯热水。她递过去，江沐阳没接，就看着她。
“拿着。”
“不用，我有药。”
“你的药呢。”
“在屋里。”
“那去拿，我看着你吃。”
江沐阳看了她两秒，大概是觉得跟她僵持下去没意义，转身进屋把药盒拿出来，当着她的面拆了两粒吞了。白清漓把手里那杯热水递过去，他接了，喝了两口。
“行了，你回去吧，别传染你。”他摆了摆手就要关门。
“明天别吃早饭了，我让玲玲别做了。”
江沐阳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你感冒好了自己说一声。”白清漓丢下这句话就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两秒，抬手搓了一下脸。
晚上白幼玲回来，白清漓跟她说江沐阳感冒了，这两天别做早饭了。白幼玲一听就急了。
“感冒了？严重不严重？吃药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吃了药了，普通感冒，没那么严重。”
“那我给他煮个姜汤吧。”
“你别折腾了，让他自己歇着。”
“姜汤又不费事。”白幼玲已经往厨房走了，拉开柜子翻姜，“姐姐你帮我看着点火，我出去买点红糖。”
白清漓看着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拦。
半小时后白幼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站在江沐阳门口，白清漓站在她旁边。白幼玲敲了两下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门拉开一条缝，江沐阳露出半张脸，看见是她们俩，愣了一下。
“给你煮了姜汤。”白幼玲把碗往前一递。
江沐阳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了看白幼玲那张认真到有点紧张的脸，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谢谢。”他接过碗，站在门口喝了两口，姜放得有点多，辣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喝完了，把空碗递回来。“行了，回去吧。”
“你明天要是还感冒，我再给你煮。”白幼玲接过碗说。
“不用了，快好了。”
“那我明天还来。”
江沐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白清漓一眼，最后没再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白幼玲端着空碗走得美滋滋的。“姐姐你看见没，他喝了。”
“嗯。”
“他跟我说谢谢了。”
“嗯。”
“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们嘛。”
白清漓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周二早上白幼玲又煮了姜汤，这次红糖放得少了点，姜也减了量，味道应该没那么冲了。她端着碗到江沐阳门口敲了敲门，这次很快就开了，江沐阳看着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脸色没那么难看了。
“又煮了？”
“嗯，今天的好喝，我少放了姜。”
江沐阳接过去喝了，喝完递回来。“明天别煮了，真好了。”
“那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江沐阳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随便你。”
白幼玲高高兴兴地端着碗回去了。白清漓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她那副样子，摇了摇头。
周三早上白幼玲做了早饭放过去，中午回来饭盒已经洗好放在门口了。她拿起来看了看，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谢了。
白幼玲拿着那张纸条跑进屋，举到白清漓面前。“姐姐你看！他写字了！”
白清漓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笔迹潦草得很，但确实是写了。“嗯，看见了。”
“他写谢了！”
“你高兴什么，就两个字。”
“两个字也是写呀！”白幼玲把那张纸条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跟之前捡的彩色纸片放在一起。
接下来几天，饭盒底下偶尔会压张纸条，有时候写“别放太多盐”，有时候写“明天不用送”，有时候就一个“嗯”字。白幼玲每张都收着，夹了一摞在笔记本里。白清漓有时候会翻两眼，嘴上不说，但每次看见白幼玲拿着新纸条跑进屋的时候，她嘴角会动一下。
周五晚上白幼玲坐在床上翻她的笔记本，把那些纸条一张张摊开看，嘴里念念有词。“这张是‘谢了’，这张是‘别放太多盐’，这张是‘明天不用送’，这张是‘嗯’……”
“你看多少遍了。”白清漓在旁边叠衣服。
“我就看看嘛。”白幼玲把纸条收好，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姐姐，你说他明天会不会写多几个字。”
“你要求还挺高。”
“我这不是鼓励他多说话嘛。”
白清漓没理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白幼玲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脚丫子在空中蹬了两下，突然说：“姐姐，你说他现在感冒好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叫他出来一起吃个饭。”
白清漓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请他吃饭？”
“对呀，就……邻居嘛，吃了这么多天我做的饭，一起吃个饭也不过分吧。”
“你请得动他？”
“我去问问嘛。”白幼玲从床上坐起来，“姐姐你陪我去。”
“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你送饭的时候怎么好意思。”
“那不一样嘛。”白幼玲晃她的胳膊，“姐姐你陪我去嘛，就敲个门问一句，他说不去就算了。”
白清漓被她晃得没办法。“明天再说。”
“姐姐你又说明天再说。”
“因为确实要明天再说。”
http://www.dayuntongtian.com/yt137689/5178093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dayuntongtian.com。大运通天手机版阅读网址：www.dayuntongti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