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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赌局

    帝王金口玉言,这番话不止是授予官职权柄,更是将大殷东海全境的海防安危、通商乱象尽数交付,是朝野罕见的莫大放权,更是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立在丹陛之下的罗柿子心头骤然一凛,澄澈的眼眸里瞬间凝起凛冽的锋芒。

    少女清亮的嗓音响彻整座大殿,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字字皆是赤诚与决绝:

    “臣,罗柿子,遵旨!”

    “定不负陛下信任,守好万里海疆,肃清海路乱象,护我大殷商民、安一方黎庶!凡犯我大殷海境、窃取我大殷国税者、扰我通商安宁之倭寇,臣必尽数清剿,让其付出血肉惨痛之代价,永不敢再犯我天朝上国!”

    字字铮铮,落地有声。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的丫头他用着放心啊。

    圣旨颁下不过半日,罗柿子调任登州出任平卢节度使,总领北海海防、节制登州水陆两军的消息,便如同长风过境,瞬息席卷了整座上京,掀起的波澜和许堃骤然受封三路市舶使的轰动相比,都略略逊色了一点点。

    漠北一战封神的少年女将军,远赴海滨重镇镇守,本就是惊天新闻。而相较之下,许堃的委任看似品级低微,却在勋贵官员圈层里掀起了另一阵狂风巨浪,引来无数人艳羡、揣测,更藏着数不尽的嫉妒与观望。

    世人眼红,从不是因为三路市舶使的品阶高低。

    此职仅为从六品,在高官云集的上京朝堂,实在算不上显赫,寻常世家子弟、科甲进士,根本瞧不上这般不入中枢的地方杂职。

    可无人能否认,这是实打实的金官、肥差中的顶流,手握大殷北海通商的核心实权,油水之丰厚,足以让无数一二品京官暗自动心。

    登州,是大殷北方第一海运咽喉,亦是举国规模最大、往来最繁的对外贸易港口之一。

    北接靺鞨、东邻高句丽,扶桑、耽罗等海外诸国的商船岁岁往来不绝,所有北上南下、入境通商的海外舟楫,尽数需在此靠岸停泊、查验通关,是大殷对外海路的门户要塞。

    而三路市舶使,便是镇守这道门户的掌权之人,手握四项核心实权,桩桩件件皆是利薮所在。

    其一为阅货查验,凡海外商船抵港,需由市舶司官员亲自登船,逐一清点核查货物品类、数量、价值,账目尺度、货品核定,皆由主事者一言而定;

    其二为御前进奉,商船所载象牙、犀角、明珠、翡翠、珍稀香料等绝世珍宝,需优先遴选上等品相,尽数采买送入宫中专供皇室御用,采买定价、遴选标准皆归市舶使掌管;

    其三为征收舶税,除去贡奉皇室的珍宝之外,其余民间通商货物,需按例抽取商税,税点裁量、滞纳宽严,尽在其手;

    其四为管束番商,统辖所有在登州居留、贸易的海外商人,约束其言行举止、贸易规矩,执掌番商在大殷境内的出入权责。

    在此之前,这般肥差,历来皆由宫中亲信宦官或是当地深耕多年的地方官兼任。

    这类官员深谙官场规则,通晓其中门道,借着职权便利上下打点、左右逢源,一年任期便可积累万金之富,是朝野公开的敛财捷径。

    阅货可虚报数量、以多报少,榷税可灵活裁量、松紧随心。那些游走海上、精明狡诈的番商,个个深谙中原官场风气,为了少缴重税、免除刁难、求得通商便利,向来不惜重金打点,奉上奇珍异宝、真金白银,只求市舶使通融一二。

    而专供宫廷采买的进奉事宜,其中油水更是深不见底。定价可高可低,遴选可严可宽,经手之人只需稍动手脚,便可从中截取巨额差价,日积月累,便是一笔骇人财富。

    可过往数年,多有官员在此落马,实在是财帛动人心、财帛晃人眼。

    虽然在收取贿赂、贪赃枉法的时候已经慎之又慎,但依旧是稍有不慎,便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实在是这样的差事是众矢之的、八百双眼睛盯着呢。

    这一次满朝文武无人争抢、反倒暗自观望,皆是因为新任市舶使,是工部侍郎府的嫡子——许堃。

    上京上下无人不知,许家这位嫡长子,是出了名的死心眼、古板执拗,不通圆滑世故,更不懂官场变通,是朝堂一众官员眼中“扶不起、用不动、不会捞好处”的异类。

    许堃年少成名,天赋惊绝,弱冠之年未满,便一举摘得科举榜首。彼时的他,风华绝代,笔墨惊世,是整个上京城交口称赞的旷世少年才子,无数世家权贵争相拉拢,皆想将这匹千里马纳入麾下。

    状元及第,本是锦绣前程、平步青云的开端。他顺利入翰林院供职,本是清贵无双的仕途起点,可偏偏生性刚正、不屑官场虚与委蛇,看不惯翰林院内的结党营私、笔墨应酬、虚耗光阴,入职未满一月,便直接递交辞呈,闭门归家,不再出世。

    其父身为工部侍郎,身居朝堂多年,深谙仕途艰辛,不忍见儿子天赋埋没、前程荒废,四处托人打点、费尽人脉关系,好不容易为他谋得礼部闲职,安稳清闲、前程可期。

    可许堃入礼部不过十日,便因不愿迎合上官、不肯参与派系周旋、拒做阿谀奉承之事,又一次挂印辞官,再度赋闲在家。

    自此之后,他闭门谢客,不问朝堂世事,终日埋首书案、钻研典籍,在上京官场沉寂数年。

    这般不懂变通、刚正到近乎刻板的性子,让所有人都断定:他握不住市舶司这把肥差的钥匙。

    登州鱼龙混杂,番商狡诈逐利、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过往积弊重重、利益纠葛错综复杂,是名利场,亦是修罗场。圆滑老吏尚且容易深陷其中、难以自持,更何况是不通世故、一身傲骨的许堃。

    一时间,上京官场、市井茶楼之中,议论纷纷,甚至有人直接开设赌局,满朝文武、世家子弟、市井百姓皆入局观望,人人都在赌——这位不通俗务的状元才子,究竟能在登州这处藏污纳垢、利益交织的是非地,撑多久。

    赌局赔率早已定好,众人的预判更是出奇的一致。

    押注最多者,赌他撑不过三月,必然因不懂变通、得罪各方势力,被番商刁难、被地方官排挤,狼狈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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