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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大结局———十一皇子(6)

    冯守成说的那笔账确实不虚——水军的开销是明面上的,每年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流水一样,袁文喜每次提起水师的军费都要叹一回气。

    这些话听着刺耳,可说得在理。

    罗柿子刚走回自己的位置,靴子还没站稳,就听见冯守成这番话从背后追过来,像一根软鞭子抽在她后背上。

    她转过身,看着冯守成那张诚恳得快要哭出来的脸,没有立刻开口。

    冯守成见她沉默了,心里那股气又壮了两分,挺了挺胸膛,目光扫了一圈殿上文武,声音越发沉稳:

    "更何况,我大殷幅员万里,沃野千里,百姓耕织为业,衣食自足。

    丝绸瓷器之物,不卖与番邦,难道我大殷百姓就不穿不用的了?

    若说税收,多收几分田赋、多征几项杂税,照样能把银子收上来,何苦要搭上水军那几百万两的窟窿?"

    他这番话一出,百官队伍里又响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一个姓刘的侍郎轻轻"嗯"了一声,另一个姓周的给事中微微点头。

    就连站在前列的几个武将都皱了皱眉,像是在盘算那笔水军的账到底划不划算。

    罗柿子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殿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冯大人,您说没有与番国通商之前百姓都活得好好的。那我问您一句——那时候的百姓,跟现在的百姓,是一样多的吗?"

    冯守成愣了一下。

    "大殷开国之初我大殷人口不过两万万。如今呢?经过上百年的休养生息,户部的黄册上写着,去年各地报上来的人口已经过了四万万。

    四万万人,分着两万人吃的地、穿着的布、住的房子。

    田地就那么多,产量就那么多,不加开荒、不加良种、不加新田,你让多出来的那两万万人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

    殿上安静了一瞬。户部尚书袁文喜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拨算盘珠子。他旁边那个刘侍郎也停下了点头的动作,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周给事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冯守成很快回过神,拱手回道:"长平侯此言偏颇了。这些年我大殷疆土也在扩展,漠北几处军屯已经开了荒,西北也有新垦的田亩——"

    "漠北的军屯一年能收几茬粮食?西北的新田又浇不浇得上水?"

    罗柿子打断了他,"冯大人,您是文官,没去过那些地方吧?

    漠北种一亩地,要翻两倍的地才能养一个人;西北种三亩地,能收回来的只有一亩的粮。

    那些新开的田,能养活的人还不够填补边关守军的口粮。

    您拿它们来说事,是在拿百姓的肚子开玩笑吗?"

    冯守成的脸又红了,可这一次他没急着反驳。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找新的角度,然后重新开口,语气依旧沉稳:

    "就算如此,难道靠番邦那几条商船就能填饱四万万人的肚子了?

    商船运来的不过是香料、犀角、象牙之类的东西,于民生何益?

    我大殷缺的是粮,不是那些稀罕物什。"

    "您说的没错,香料犀角确实不能当饭吃。"罗柿子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点得很干脆,像是在说你这句是对的,

    "可番国来的不只是香料犀角。暹罗的稻米、吕宋的薯蓣、南洋诸岛的椰油和咸鱼——这些东西,您见过吗?"

    冯守成不说话了。他确实没见过,他一辈子没出过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京郊的温泉行宫。

    "那些东西运到大殷来,也不是免费送给我们吃的。"罗柿子的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有分量了,

    "商船运粮来,我们拿丝绸瓷器去换。丝绸瓷器换出去的多了,织布的、养蚕的、烧窑的,就有了银子。

    有了银子就交了税。

    交了税朝廷就有了钱。

    有了钱才能养水军。

    养了水军才能保商路。

    保了商路才能有更多的粮食运进来。

    这就是一个循环,你切断了其中的一环,那就会出现不可预估的损失。

    你说这是本末倒置,冯大人,你告诉我,哪一个是本,哪一个是末?"

    冯守成张了张嘴,那口刚攒起来的气又泄了三分。

    他身后的百官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在低头掰手指头。

    袁文喜那副苦脸上忽然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心里舒服的话。

    冯守成咬了咬牙,重新开口,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足了,可他还是不肯退:

    "就算如此,那水军的花费也实在是太大了。长平侯在南洋的船有多少?

    几百艘战船,数万水兵,一年几百万两的银子砸进去,就是为了让那些番邦商船能顺顺当当地进港?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不如裁撤水军、收缩海防,把省下来的银子拿去修路、筑渠、垦荒——"

    "裁了水军,谁来护着那些运粮的船?"十一皇子的声音又从旁边响起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罗柿子身边,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全是认真,

    "番国人肯老老实实的跟咱们做生意,不是因为他们心善,是因为我们的刀够长、船够快。

    若是没了水军,商船刚出海就被劫了,商人不敢走海路了,番邦的稻米就运不进来。

    到时候沿海的百姓吃不上便宜的米了,就要靠朝廷从内地运粮过去。

    从江南运一石米到明州,路上要耗掉半石。这笔运费,冯大人算过没有?比水军的军费还要贵。"

    冯守成噎了一下,他当然没算过这笔账。

    他又没有去过明州,没看过那些运粮的船,他哪知道从江南往沿海运米要花多少脚钱。

    他站在议政殿上,脚下是金砖铺地,头顶是雕梁画栋,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脚下踩的像是空了一块,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站在百官中间的那个刘侍郎悄悄地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他旁边的周给事中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冯守成和罗柿子之间来回挪了两回,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武将队列里有几个交头接耳了几句,声音极轻,听不清说的什么,可看表情不像是在反对。

    冯守成看着殿上那些微妙的变化,心里隐隐有了几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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