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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分别总是在九月,回忆是思念的愁

    台下有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脚边放着一个大行李箱,箱子上贴着明天一早的机票。

    他在成都待了五年,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他本来只是想在临走前,最后来玉林路喝一杯。

    听着听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过了一会,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在“改签”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陈白的声音,往前送了一点。

    “分别总是在九月”

    “回忆是思念的愁”

    “深秋嫩绿的垂柳”

    “亲吻着我额头”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

    “我从未忘记你”

    “成都 带不走的 只有你”

    唱到最后那一句,陈白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是在跟谁道别,又像是在跟谁说,我还会再来。

    靠里那一桌,老周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白酒,朝着吧台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举的不是谭慧宁。

    是吧台架子上,那个小相框。

    桌上另外几个板寸头,一个接一个,也端起了酒杯。

    没人说话。

    六杯酒,一口闷了。

    旁边一桌客人看不懂,小声问:“他们在敬哪个?”

    没有人回答。

    吧台后面。

    谭慧宁手里端着一杯酒,本来正要给客人送过去。

    手停在了半空。

    一滴眼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进了酒杯里。

    她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灯光,人影,台上那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全都晕成了一片。

    思绪一下子被吹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农立远。

    立远,他说是他爸给取的,要他站得直,走得远。

    这是谭慧宁这些年,不敢提的名字。

    店里的熟客问起墙上那把吉他是哪个的,她都说是一个朋友的。

    问起吧台上那张照片,她就说是个亲戚。

    十八年,她一次都没有把这个名字念出口过。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少年郎,永远挂着一个痞里痞气的坏笑。

    ……

    其实以前的谭慧宁是个很内向的人。

    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天天吵架,吵到她上初中那年,终于离了。

    她跟着奶奶过,穿的都是表姐剩下的旧衣服,袖子长一截,裤腿短一截。

    班上的女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她总觉得是在说她。

    时间一长,她就习惯了缩着。

    走路低着头,上课低着头,吃饭也低着头。

    别人在背后喊她一声,她都要吓一跳。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的学生会搞轮流值日,每天早上在校门口查校牌。

    这个活,没人愿意干,最后推来推去,落到了她头上。

    前一天晚上,她紧张得一宿没睡着,把要说的话在被窝里默念了几十遍。

    “同学,请出示校牌。”

    “同学,请出示校牌。”

    可第二天一站到校门口,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轮到她那天,她攥着本子,站在校门口,从头到尾,没敢抬过一次头。

    来来往往的学生从她面前走过,她只看得见一双一双的鞋。

    白的,黑的,新的,旧的。

    那天早上下着毛毛雨,成都的春天就是这样,雨不大,就是黏黏糊糊地下个不停。

    上课铃已经打过了。

    校门口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正准备收本子回教室。

    一个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校服外套没好好穿,就那么耷拉在一边肩膀上,书包也只挎了一根带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他走到谭慧宁面前,冲她咧嘴一笑。

    谭慧宁先看见的,是一双鞋。

    一双沾满了泥点子的白球鞋,鞋带一边系着,一边散着。

    然后她缓缓抬头……

    对方的个子很高,皮肤晒得黑黑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疤,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同学,你直接放我进去嘛,我校牌忘带了。”

    谭慧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值日,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她很害怕。

    可她还是攥紧了手里的本子,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这……这不符合规定。”

    男生愣了一下。

    然后弯下腰,歪着脑袋去看她低着的脸,笑了:“哟,你还是第一个敢拦我的。”

    “不过同学,你这样拦不住人的哈。”

    “声音这么小,头也不敢抬,哪个怕你嘛?”

    他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着教导主任的样子,背着手,挺起胸:“你要抬起头,大大声声地跟我说:同学,这不符合校规!”

    谭慧宁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鬼使神差地,她真的抬起了头。

    憋红了脸,攥着本子,用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了出来:“同学!这不符合校规!”

    喊完,整个校门口都安静了。

    门卫室的大爷从窗户里探出了头。

    旁边两个迟到的学生正好跑过来,听见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校牌从兜里掏出来举着,一溜烟跑进去了。

    男生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哈哈”地笑弯了腰,笑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哈!你还真喊啊!”

    谭慧宁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被耍了。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又气又羞,眼眶都红了,可她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生笑着笑着,突然不笑了。

    他直起身子,愣愣地看着她。

    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咬着嘴唇、明明快哭了还死死攥着本子不肯让开的样子。

    看了好一会。

    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位同学,你叫啥子名字?”

    谭慧宁吓得赶紧低下头,闭紧了嘴。

    完了。

    他要报复她了。

    她死死捂着胸口那块校牌,可还是晚了一步。

    男生已经看见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谭,慧,宁。”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痞里痞气的坏笑。

    是很认真的那种笑。

    “哦,原来是谭慧宁同学啊。”

    “你刚才昂首挺胸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很漂亮。”

    谭慧宁的心一下跳乱了。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夸她漂亮的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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