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墓碑

    正说着,老周端着一托盘空杯子从后头钻出来,看见陈白,眼睛一亮,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放,冲他敬了个礼:“兄弟!”

    陈白赶紧站起来回了一个。

    “还有那个胡彪!”谭慧宁一边摇酒一边说:“你猜怎么着?那个龟儿子前天放出来了,跑到我门口站了半天。”

    “我以为他又要来闹,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以后这条街,他罩到我。”

    “说完扭头就走,连杯酒都没喝。”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哪个要他罩嘛。”

    “连省里文旅的人都来了,说要拍宣传片,还说我这个店,要放在片子最后头!”

    陈白抬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架子。

    那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还在,那个笑得一口白牙的小相框还在。

    小相框旁边,又多了一个相框。

    巴掌大,旧旧的,玻璃换成了新的。

    里面是那张银杏树底下的照片,一个短头发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相框,并排摆着,挨得紧紧的。

    她把一杯长岛冰茶往他面前一放,叉着腰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你说说,你是不是姐的小福星?”

    “你就是姐的财神爷!”

    陈白被她说得笑了:“是谭姐的店本来就好。”

    “少来!”

    谭慧宁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往他手里一塞:“拿到!”

    “那天晚上你跑得比兔子还快,驻唱费都没给你!”

    “说好的翻几倍,姐说话算话!”

    陈白一捏那个红包,厚得吓人,赶紧往回推:“谭姐,这太多了……”

    “多啥子多!”谭慧宁把他的手往回一按,瞪着眼睛:“你要是不拿,姐就当你看不起姐!”

    “拿到!”

    陈白看着她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没办法,只好收下了。

    谭慧宁满意了,又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塞进他包里:“这个也拿到。”

    “姐自己泡的桂花酒。”

    “去稻城的时候带着,那边冷,晚上喝一口暖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排花:“谭姐,门口的花……”

    “好看吧?”

    谭慧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慢慢地柔了下来。

    “他跟我说的。”

    “他说,门口要摆花。”

    ……

    谭慧宁自言自语呢喃道:“那天晚上,我听到的。”

    陈白没有问她是怎么听到的。

    他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谭慧宁很快又把那点情绪收了回去,手腕上那根红绳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给他添了点酒,问他:“接下来去哪里?”

    “九寨沟,再去稻城。”

    “稻城好哦。”谭慧宁点点头:“那边的秋天,好看得很,跟画一样。”

    “你去了,多拍几张照片,发给姐看。”

    “好。”

    店里又有人认出了他,举着手机就往吧台这边挤。

    谭慧宁眼睛一瞪,往他前面一站,冲着人群一叉腰:“莫挤莫挤!我弟娃今天是来喝酒的,不营业!”

    “要合影的排队!一个一个来!不准拍他喝酒的样子!”

    陈白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等人散了,她又跟他说起农立远的爸妈。

    说二老前天又来了一趟,一进门就被门口排队的人吓了一跳,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这下好了,立远那个店,开得红红火火的。

    说老爷子临走的时候,在门口那排花前面站了好久,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背都挺直了一点。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她低头擦擦吧台,像是随口又问了一句:“弟娃,你明天有事没得?”

    “没有。”陈白想了想:“后天要出发去九寨沟了。”

    “那明天……”

    谭慧宁顿了一下,低头擦着手里的杯子,擦了好几遍:“能不能陪姐,去一个地方?”

    陈白看着她。

    他张张嘴,想问去哪里。

    可看着她低着头擦杯子的样子,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好。”

    ……

    第二天,陈白没有开直播。

    谭慧宁开着她那辆白色的小面包车,载着他出了城。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主持人正在念听众的留言,念完了,说下面给大家放一首这几天全城都在唱的歌。

    前奏一响,是《成都》。

    谭慧宁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关。

    她就那么开着车,听着收音机里那个熟悉的声音,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稻田和山。

    一首歌放完,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听。”

    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在一座小山脚下停了下来。

    山脚下,是一片安安静静的陵园。

    松树一排一排的,长得很高,把太阳挡得只剩下一点一点的光斑。

    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红色的大字。

    陈白看着那几个字,什么都明白了。

    谭慧宁从车上抱下来一大束白菊花,又塞了一小束给陈白。

    她走在前面,陈白跟在后面。

    两个人沿着一条长长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谁都没有说话。

    石阶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的,每一块都不大,每一块前面都擦得干干净净。

    有的放着花,有的放着一瓶酒,有的放着一包烟,有一块前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娃娃。

    谭慧宁走得很慢。

    走几步,就停一下。

    陈白跟在她后面,也不催她。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扶着旁边的石栏杆喘了口气,回头冲他笑笑:“你看,姐老了,爬几步就喘。”

    “他要是在,肯定又要笑我,说我缺乏锻炼。”

    “以前每回出去耍,他都是走在前头,走两步就回头喊我,谭慧宁,你搞快点,太阳都要落山了。”

    她说着,又转过身,接着往上走。

    只有蝉在叫,一声接着一声。

    走到半山腰,谭慧宁停了下来。

    那是一排墓碑中间的一块。

    墓碑不大,擦得很干净,前面已经放着一束花,花还新鲜着,看得出是最近才放的。

    墓碑上,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疤,冲着镜头咧着嘴笑,笑得一口白牙。

    照片底下,刻着他的名字。

    农立远。

    谭慧宁站在墓碑前面,看着那张照片。

    她本来想笑的。

    她来之前,在车上就跟自己说好了,今天不哭。

    可她刚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都止不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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