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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国之储君

    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一。

    河南,开封府,祥符城。

    呼啸寒风裹着暴雪肆虐,城头旌旗猎猎翻卷,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已模糊了天地界限。

    尽管艳阳高悬,然刺骨寒意却不减分毫,守在城头的士卒们冻得瑟瑟发抖,口鼻呼出团团白雾,却无一人敢懈怠半分。

    “快将城门打开,放俺们进去!”

    “你们这帮天杀的!”

    “老子是官军,洛阳丢了,李贼杀红眼了!”

    “娃啊!俺的娃啊——”

    哭喊声、哀嚎声、咒骂声混杂着风雪的呼啸响个不停。

    城下挤满了黑压压一片的溃兵与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泥泞,相互推搡着、拥挤着拼命往城门洞口挤,期间不断有人被挤倒在地,但转眼便淹没在攒动的人潮里。

    人命是那样的轻贱。

    巍峨城墙已成乱世唯一屏障,墙内外便是生死两重天。

    “殿下!”

    城墙之上的某处垛口,一着甲青年面色凝重,不忍再看城下惨状,攥着刀柄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忍了许久终没忍住开了口。

    他的心揪得厉害。

    “殿下…”

    “殿下。”

    跟着是数道声音响起,此间气氛变得压抑。

    一道道目光聚焦到一少年身上。

    少年肌肤细腻如雪,面庞棱角分明,眉目清俊,眸若点漆,十指纤长宛若春葱,黑发以一顶玉冠束拢,身穿一袭墨绿色绫罗长袍,外罩玄色大氅,腰束白玉带,足踏云纹锦履,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贵气。

    “会解决的,相信孤。”

    低沉声音响起。

    这番回答让青年也好,其他人也罢,无不面露复杂神色,此局当真能被自家殿下解决吗?

    少年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人潮,又望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官道尽头,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一定能解决的!”

    坚毅之声响起,而少年的身份亦呼之欲出。

    大明天子之嫡长,当朝国之储君,皇太子朱慈烺!

    ‘孤费尽心思离开那烂透的中枢,没有直赴南京去督催粮饷,以纾解国库困局,而不顾劝阻选择中途转道开封,孤可不是陪开封死的!’

    ‘孤是要让大明,得以在孤手里再活一次,不被流寇劫掠,不被建虏摧毁,而开封便是孤要下的第一盘大棋,这第一盘棋的落子,须快,须稳,须狠!’

    朱慈烺收回目光,不再看城下绝望人潮。

    尽管不忍城下惨状发生,但眼下他必须要忍住,因为有些事还没有办成。

    规矩没有立起来前,贸然下令打开城门,去放这些溃兵难民入城,非但无益于守城,相反会使开封陷入更大危机。

    吱吱吱——

    一道身影迎着风雪快步前行,来人穿大红蟒袍,戴三山冠,手持拂尘,行至朱慈烺身侧躬身行礼。

    “殿下,人都到齐了。”

    来人是东宫詹事太监方正化。

    “摆驾周王邸!”

    朱慈烺拂袖转身,大氅在风中飘动,朱慈烺带着决然,迈着四方步朝城阶而去,众人见状紧随在后。

    风雪扑面,朱慈烺面色不改。

    为了这一刻,他等了近六载。

    过去这些年,他在崇祯帝面前做个好太子,在周皇后面前当个好儿子,在朝臣面前扮作好储君,而这都是为了积蓄力量,更替东宫班底,打造太子幼军,暗中筹办商号……

    在这个皇权专制的时代,哪怕贵为一国储君,如果没有班底与实力傍身,一切终不过是无根浮萍。

    不是谁都能像懿文太子那般的。

    ‘李自成,孤就在开封等着你,孤倒要看看,你这闯王究竟有多了得!’

    走下城的那刹,朱慈烺转身抬眸,看向风雪下的巍峨城楼,一抹精芒在深邃眼眸中一闪而逝。

    “唏律律——”

    骏马嘶鸣声穿透风雪。

    朱慈烺翻身上马,一勒手中缰绳,便策马朝向周王邸疾驰,马蹄踏碎积雪,随行无不策马跟上,风雪愈发猛烈。

    ……

    “殿下不在王邸待着,怎么跑去城头了。”

    “谁说不是啊,眼下这等形势,若真有什么闪失,这责任谁担的起啊!”

    “这次不管怎样,必须劝太子殿下撤离开封!”

    “不错,闯逆不来最好,可若真来了,一旦知晓太子在此,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银安殿外,身穿各色官袍、胸前绣有各式补子的官员们冒着风雪,或搓手跺足驱散寒气,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被风雪卷散;或压低声音交谈,神色间透着一股难言的凝重与忐忑,而一行所聊无不与当朝储君相关。

    在城的河南巡抚署、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兵备道、开封府等各级衙门主要官员皆至于此。

    原本他们是想劝太子撤离开封,可让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居然不在王邸,却在一早便上了城头,这不知叫多少人心惊。

    要不是留守王邸的府军前卫拦着,他们早就冲去太子所临城头了。

    “皇太子殿下至!”

    随着唱名响起,人群瞬时安静。

    在匆匆脚步声中,一众官员纷纷整理衣冠,朝面色淡然的皇太子行礼。

    “臣等拜见皇太子殿下!”

    行进的朱慈烺,目光在众官身上扫过,未作停顿,径自朝前方银安殿大步而去,这反叫诸官一时生疑,可他们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走进殿的朱慈烺感受到殿内暖意,解下大氅递与方正化,“去请王叔及高卿进殿,孤有要务与之商讨。”

    “喏!”

    手捧大氅的方正化躬身领命。

    朱慈烺朝那王座走去,撩袍坐下,修长手指轻敲扶手,那双眼眸打量着这座奢华的银安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周王朱恭枵与河南巡按高名衡一前一后入殿,二人衣袍上犹沾着雪粒。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二人进殿便欲行礼。

    “王叔、高卿不必多礼。”朱慈烺抬手止住,“这风雪天让二位受此磋磨,是孤的不是,来人,看座,上茶。”

    内侍应声而动,搬来锦凳,奉上热茶。

    “殿下!李逆攻陷洛阳,河南多地动荡,逆贼势如燎原之火,开封必受其冲,臣请殿下即刻移驾,以免社稷动摇!”

    高名衡不理这些,神色间满是焦急,他俯身长揖,声调恳切,“殿下乃国之储君,千金之躯,系社稷之本,臣恳请殿下即刻动身,移驾南都,以安天下人心!”

    “高柱史所言极是。”

    周王朱恭枵亦是满面愁容,“太子,非是臣怯懦,实为贼锋正盛,开封城防虽固,然人心已乱,久守必生变数,太子若有所失,我等万死莫赎,更无颜去见陛下啊!”

    朱慈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在二人脸上各停一瞬,方才放下茶盏道:“王叔、高卿之意,孤已知晓,但孤有些话,想问问二位。”

    二人相视一眼,面露各异神色。

    “孤既为储君,若见危而避,弃民而走,开封军民当如何看孤?传至天下,这天下军民又当如何看孤?”

    此言一出,二人俱低下头。

    “孤虽年少亦知守土之责,岂能因一己安危便弃开封军民于不顾?若真是那样,孤又有何面目立于世?”

    “殿下……”

    高名衡喉头一哽,欲再分辩,却被朱慈烺抬手止住。

    “大明唯有为社稷战死的太子,绝无怕死逃窜的储君!”

    铿锵之言于殿内回荡。

    高名衡心头巨震,看着眼前这位太子,那清俊面容下的决绝与狠厉,让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然对这些,朱慈烺浑不在意。

    让他撤离开封,绝无可能。

    眼下若走,则他便失去入局的资格,留下,则有逐鹿天下的可能。

    “李逆攻陷洛阳,致河南大震,若孤在此撤离开封,则中原必危!”

    “孤在,开封便在,中原便在!”

    “开封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军民一心,又岂是李逆说攻陷就能攻陷的?”

    “难不成那李逆长个三头六臂?”

    朱慈烺声如金石,震得高名衡与周王心神俱动。

    太子能有这份胆魄与担当,已然胜过朝中多少只会夸夸其谈的文臣武将。

    “是臣愚钝,只虑殿下安危,未思及社稷之重。”

    高名衡已知再劝无用,遂整衣冠,郑重朝朱慈烺深施一礼,“殿下既有此志,臣自誓死追随,与殿下共守开封!”

    “臣愿开王库,出钱粮犒赏三军,与殿下共守开封!”朱恭枵见状亦表明态度,尽管他很心疼,可如今这等形势,黄白之物终抵不过身家性命重要。

    朱慈烺露出笑意。

    与那视财如命的福王相比,眼前这位周王倒是个能分得清轻重的明白人。

    “二位能明此理,孤甚慰之。”

    朱慈烺起身,朝二人走去,“不过想守好开封,不叫贼逆肆虐,单靠几句口号可不成,须得有切实的章程。”

    朱慈烺在二人面前站定,伸手扶起周王与高名衡。

    直到此刻,这祥符城仍有很多人,是抱有一定侥幸心理的,他们想着李自成即便攻破洛阳,也未必会来打开封。

    毕竟开封城高且坚,强攻伤亡必重,李自成攻打洛阳时已费了不小代价,若再强攻开封未必划算。

    可朱慈烺心里清楚,李自成既已入河南,开封便是他绕不开的咽喉要地,不将此地攻陷下来,则中原就不会真正归他掌控。

    洛阳一破,河南官军已然胆寒,李自成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的,有没有,先搂一杆子再说,万一能成呢?

    “殿下所言…”

    高名衡本欲开口,就在此时,殿外响起急促脚步声,一道身影快步而入,来人是锦衣卫千户李若琏。

    大步入殿的李若琏,不顾朱高二人惊讶目光,直径走至朱慈烺身前,抱拳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殿下,臣奉命缉拿作奸犯科之徒,现将钦犯悉数押至,请殿下示下!”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朱慈烺面色不变,只淡淡问道:“人呢?”

    “已押至殿外!”

    李若琏话音落下,殿外就响起阵阵嘈杂。

    “王叔,高卿,且随孤一同看看,这城中究竟藏有多少魑魅魍魉。”说着,朱慈烺拉住二人手臂,便朝殿外走去。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事。

    留给他布置的时间不多了,李闯大军随时会扑杀来,他必须赶在大军杀来前,先将开封好好整顿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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