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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明威

    “咚咚咚——”

    城外的擂鼓声越发急促,仿佛要将整座城池震碎,空中鸟瞰下,只见黑压压一片的洪流,正以缓慢的速度朝西城逼近。

    “直娘贼的,这是裹胁了多少难民啊!”城头之上,一名军将骂骂咧咧地啐了口唾沫,尽管在努力平复情绪,可眼前一幕的视觉冲击太强,以至心跳仍是在怦怦狂跳,让他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难怪太子殿下先前下达严令,让各部压实整饬,让新募勇壮编练,让各处备好礌石滚木,还有火油金汁啊!”

    “看这架势,在过去三日间,闯逆不止赶制了大批攻城器械,还将周遭的散落难民及村寨乡民尽数裹胁而来!”

    “真不是人造的!什么狗屁的闯王,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屠夫!洛阳城怕不是这般被攻陷的吧!”

    受这军将的影响,聚在左右的守城卒,面色各异的看着眼前震撼一幕,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要说没有恐惧那是假的。

    论谁见到此幕,心中都会泛起寒意。

    阵仗太大了。

    哪怕理智告诉自己,如此黑压压的人潮,多为闯逆裹挟的炮灰,真正的能战之士都藏在后阵,可这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压的让人喘不过来气。

    人都是视觉动物,视觉得到的信息是最直接也最深层的。

    “都闭嘴!阵前妄议,动摇军心者,斩!”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众人瞬时噤声,只见一名身着山文甲、腰悬雁翎刀的将领,大步流星的快步行进。

    “都给老子听好了!想不让妻儿老小遭殃,就给老子像个爷们一样守住,城一旦破了,城外杀红眼的闯逆,可不会管你是富户,还是穷汉,刀子落下来都是一样的人头滚滚!”

    “一连等了三日,太子殿下所颁悬赏,终是有了用武之地,记住了,杀贼将,无论大小,一律赏银五十两,击杀贼兵,赏银五两,击伤贼兵,赏银一两……”

    随着将领将所言不断吼出,处于这一区域的守军,一个个的眼神变得狂热,投向城外的目光转为贪婪与狠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对于绝大多数守城将士来讲,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过几十两银子,现在有机会靠守城搏一场富贵,焉有不拼命的道理?

    过去没这机会,所以就在麻木中活着。

    眼下有这机会了,那就要去搏!

    “大明万岁!!”

    “明军威武——”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怒吼连成一片,扼守西城的守城各部气势如同烈火般升腾而起。

    这突如其来的声潮,隐隐有压过城外擂鼓声之势,一时间竟然引得在逼近的闯逆大军先锋阵线出现骚乱。

    对于散在先锋阵线的人潮而言,他们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啊,如若不是被刀兵逼迫,以血亲相胁,他们也断不会出现在此。

    恐惧在冲击着他们的内心。

    恐惧更会让人变得迟缓。

    在如此态势之下,闯逆先锋阵线之中,出现一些人跌倒的情况,进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踩踏,停滞,推搡在同一期下出现,这使骚乱渐渐演变为混乱,连带着气势也随之一滞。

    “太子殿下,我军士气如虹,贼锋明显受挫,今日一战李闯休想讨得半分便宜!”城墙某处,举着千里镜,观察城外阵线的周王朱恭枵,眉宇间透着难得的兴奋。

    “不错!!”

    “这是天佑皇明啊!”

    “呵呵…”

    聚在左右的李映春等少数文武,情绪明显是有所缓和的,甚至一些人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

    真正的攻城还没有打响,所部先锋阵线就已出现混乱,反观守城一方,气势却在不断攀升,此消彼长之下,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然对于这些,朱慈烺却未发一言。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城外黑压压的人潮上,尤其是透过所持千里镜,观察到来犯大军的中后阵线,还有在两翼不断收缩的骑兵时,眉头微微一蹙,先锋阵线的混乱,不过是整场攻防战的一个小小插曲罢了,真正能决定胜负关键的,是压在中后阵线的闯逆精锐,究竟会迸发出何等凶悍攻势。

    ‘幸好在过去这几日,明确了府军前卫充任督战队,并以此为基定下了统一号令,这才没叫守军各部被城外之势影响到。’

    亦是联想到这些,让朱慈烺心中暗暗庆幸,讲真的,过去守城秩序太过混乱,本就杂乱的各部,建制不一,号令不一,素质参差,此等情形下,若不事先统一号令,即便有高额悬赏刺激,真要将战事打得焦灼了,那肯定是要出大乱子的。

    ‘王祥,可别叫孤失望啊。’

    朱慈烺收起千里镜,无视左右投来的目光,默默将视线投向了瓮城一带,此战能否顶住闯逆倾力一击,打出明军的威风,这将直接影响到能否将整个守城力量,真正意义上拧成一股绳。

    按着朱慈烺所想,通过对李自成的对战,让派驻诸门的王祥、曾英、杨展、曹勋等将彻掌兵权,这是必须要完成的一步。

    唯有如此,等彻底击退了来犯闯逆,他就能依托上述诸将,完成对开封境内的军队的清理与整顿。

    该发的赏银是必然会发的。

    但哪些适合留在军中,哪些必须清除出去,甚至在这过程中,有哪些贪赃枉法之辈要坚决严惩,都是朱慈烺必须办到的事情。

    在朱慈烺的谋划之中,他是要推陈永福出任河南总兵,以此逐步达成对整个河南境内的军队整合,但这并不意味着什么事就都交由陈永福来管,其麾下必然需要一批将校作为中坚力量,既维系军中号令,又可彼此制衡。

    府军前卫作为东宫亲军力量,自是不可能尽数调离出来的,但将其中部分骨干及将校抽调而出,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步棋。

    枪杆子唯有牢掌自己手中,那才是真正的枪杆子!

    一念至此,朱慈烺的眼神愈发幽深。

    “轰轰轰——”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没有任何预兆地响起,连带着城墙都随之微微震颤,这让周王朱恭枵、李映春他们下意识变了脸色,但朱慈烺却依旧巍然不动,只是凝重的神色,此刻却浮现出几分笑意。

    这个王祥,上来就玩那么大。

    心中思虑这些时,耳畔响起阵阵破空声,只见西城的上空,由无数火光所组箭雨划破虚空朝城外袭杀而去。

    对逼近西城的闯逆来讲,这无疑是天降横祸,炮击声引发了大规模混乱,无尽箭雨在收割着性命。

    惨叫与哀嚎交织在一起。

    这对逼近西城的先锋阵线来讲,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一些吓破胆的人,丢下所持简易器械就向后逃窜,这使阵线陷入更大混乱,面对此等态势,闯逆督战队毫不留情地压进,期间如遇逃窜者一律斩杀!!

    “敢有怯战者,斩!!”

    “敢有乱阵者,斩!!”

    混乱战场上,怒吼声此起彼伏,尽管混乱之势仍在蔓延,但督战队的铁血手段却在遏制这股势头。

    “杀啊!!”

    “杀进开封,十日不封刀!!”

    “杀——”

    一些区域响起怒吼,而随时间推移,声浪在不断扩散,混乱阵线朝西城下压来,攻城之势终是铺展开了。

    ‘难怪殿下如此重视李闯,将其视为劲敌啊!’

    西城前沿。

    在层层守卫下,王祥目光锐利地盯着城下涌动人潮,面上是不露喜悲,手紧紧攥着刀柄,心中浮现出一道念头。

    能将临时拉起的攻城队伍,面对如此猛烈炮袭与箭雨,依然能在大势上压住阵脚,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这真是一个强敌!

    但亦是想到这里,王祥心底的战意愈发炽烈,只有遇到强敌,才能彰显出他的能力,继而增强在太子心中的分量!

    一念至此,王祥眼神冷厉,随即厉声喝道:“火炮停歇,箭雨增势,火油准备……”一道道军令不断讲明,左右传令兵闻令而动,这使西城整体防御体系,以极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杀——”

    “咻咻咻!!”

    在阵阵喊杀声与破空声交织下,闯逆先锋终是逼近了西城下,阵线中竖起一架架云梯,一些红了眼的兵卒怒吼着就攀着云梯向上,在此态势下,更多的人朝城下涌来,闯逆惯用的人潮攻势铺展开来。

    这一幕幕落在中后线的闯逆将校及精锐眼中时,不少人随即暗松口气,连带着一股斗志在他们心底生出,只要能逼近城墙,只要能发动攻城,他们相信,以如此规模的攻势,定然能对守城明军造成极大压力的!!

    “谷可成当真悍勇,如此态势仍能铺开攻势,主上,此战我军定能一举破城!”而在这战场之中,位处中军的核心所在,一名魁梧壮汉骑在马上,在看到一架架云梯竖起,隐约间能看到人影在动,他不由朗声大笑,冲着一旁的李自成说道。

    “哈哈!!”

    左右所围诸将听后,也都跟着大笑起来,连带此间气氛也都变得松快几分。

    为了发动今日的攻城,在过去这三日间,他们这些人是一刻都没有停歇,不仅筹措器械、堆填壕沟,更在不断收容人口,还在刺探周遭军情,为的就是能万无一失地拿下祥符,只要能将此城拿下,那明军在中原将彻底乱了阵脚。

    先前他们还多少有些担心,特别是守城明军发动炮袭与箭雨时,那心底的担忧就变得更多了。

    可现在攻城之势展开了,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这帮将校如此,李自成却始终皱起眉头,不知为何,在他心底总有些许不安,似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视了。

    突然!!

    前方高耸城墙上,从上至下出现一道道汹涌火光,那火光贴着墙面倾泻而下,将一架架云梯连同攀附其上的兵卒尽数吞没,惨嚎声与焦糊味一同腾起,跟着,停歇的火炮再度轰鸣起来,这使整个前沿阵线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火海之中。

    但可惜这不算完。

    原本漫天散射的箭雨,不知为何,突然有规律地朝一处处区域集中覆盖,这导致火海在不断地蔓延……

    这!!!

    聚在李自成身边的诸将,看到前方战场的一幕幕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方才还弥漫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

    “可恶!!”

    李自成面沉似水,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眼底杀意是不加遮掩的,他有想过守城明军会展开疯狂反击,但却没想到会展开如此疯狂的反击。

    他漏算了一点!!

    跟洛阳城相比,祥符,这座开封的核心所在,论及武备规模是远超洛阳的,毕竟这里才是中原的核心啊!!

    火炮。

    火油。

    毫无疑问,这两项对攻城大军的杀伤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士气如虹的军队转瞬就陷入崩溃边缘。

    但李自成终究是李自成,征战半生,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沉声道:“传令,中军前压,左右翼前压,给某展开箭袭猛攻,某倒要看看谁能撑到最后!”

    “喏!!”

    随着道道应诺声响起,中军大纛向前缓缓移动,传令兵策马奔突于各营之间,战鼓声陡然急促起来,如骤雨敲击大地。

    这使此间气氛随之而变。

    “咻咻咻——”

    “咻咻咻——”

    漫天飞射的箭雨有来有回,处在城墙上的明军,终是出现了伤亡,连带着骚乱也渐渐传开。

    “箭袭!!”

    “举盾!!”

    “压住!!”

    “固住阵脚!!”

    在此等混乱态势下,城头各处的将校喝喊不断,空气中弥散着浓烈的硝烟与血腥气,甚至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以西城为首的这片战场,俨然已成为了一片修罗场。

    “殿下,先撤离到城下去吧。”

    脸色惨白的周王朱恭枵,此时是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全然没了适才的从容,他有想过战场会很惨烈,但却没想到会惨烈到这种程度。

    明明在此之前,守城各部对来犯闯逆造成不小损失,甚至还引发了混乱之象,可为何闯逆还能如此凶猛啊。

    “王叔是想叫孤当逃兵?!”

    朱慈烺眸光微沉,直直盯着朱恭枵,这一句质问,让李映春等少数文武,一个个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本王要离开这里!!”

    “一群疯子!!”

    “快放开本王!!”

    与此同时,在敌楼一带出现了骚乱,却见一帮周藩宗室,一个个发了疯的冲撞挡在他们身前的守卫。

    起初他们还能待着,但随着一些箭矢不断射进,特别是城外喊杀声与炮火愈发震天,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彻底崩溃了,拼命想要逃离这片炼狱般的战场。

    “臣……”

    见到此幕的朱恭枵,脸色愈发难看,整个人结巴起来,一股羞怒在他心头涌出。

    他是想劝太子离开城墙,但他却没想过要跟着撤,他是想代替太子在此坐镇,哪怕他心底也怕得要命,可城池一旦被攻破,对他,对周藩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可因为这帮宗室的表现,让他刚才的行径显得格外讽刺。

    “李映春!!!”

    亦是如此,让周王朱恭枵怒不可遏,猛地转头暴喝一声,“你即刻带队,给本王将这帮丢人现眼的家伙全给杀了!!!”

    “王爷!”

    作为周藩长史的李映春,听到这话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本王的话你没听到吗?!”

    朱恭枵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群仍在拼命冲撞的宗室子弟,“再让他们闹下去,军心就要散了!”

    李映春面色惨白,嘴角微微抽搐,想要劝说,却见朱恭枵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寒光闪烁间,剑尖直指敌楼方向,厉声喝斥道:“本王再说一遍,即刻执行!”

    “是,是。”

    李映春下意识领命。

    “不必了。”

    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生生将李映春迈出的步子钉在了原地,朱慈烺看都没看那帮宗室,只淡淡道:“让他们下去便是,王叔又何必动刀兵。”

    朱恭枵一滞,脱口道:“可殿下……”

    “去传孤之令,谁要撤至城下,则宗爵便被褫夺,一律贬为庶人!”朱慈烺的声音不重,但却透着一股威严。

    “传太子谕令——宗室子弟,敢下城者,褫夺宗爵,贬为庶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方正化便扯着嗓子高声吼了出来。

    这一喊却叫在场众人神色俱变。

    宗室们更是如遭雷击,方才还拼了命要往城下挤的人,一个个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迈出那一步。

    见此情形,朱恭枵胸口那股郁气陡然一滞,梗在喉间,竟说不出话来,他怔怔看着朱慈烺的侧影。

    朱慈烺却不在意这些,他将目光投向城外,这一关是他必须要直面的,他不能在前线奋战的将士杀敌时,却当起了懦夫,真要这样做了,那他先前所做种种就变得毫无意义,现在就看谁能撑到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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