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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逆子

    张璃接过茶盏,双手高高举起,垂首低眉,将茶奉至宋青鸿面前:“父亲,请喝茶。”

    宋青鸿接过茶盏,揭开盏盖,浅浅啜了一口,随即将一只檀木盒子递到她面前,语气沉稳而略带告诫:“往后安分守己,好生伺候老四。”

    “儿媳记下了。”张璃刚接过盒子,宋钰便已伸手取了过去,替她拿着。

    紧接着,张璃又向袁氏敬茶。袁氏笑容满面,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同样递来一只檀木盒子作为见面礼。张璃双手接过,恭敬道谢。

    起身之后,宋钰引着张璃依次拜见三位兄长和嫂嫂。兄嫂们一一含笑受礼,各自奉上见面礼,张璃一一谢过。

    礼毕,福伯与宋一领着下人将张璃备好的见面礼抬进堂屋,挨个分发。

    笔墨纸砚、珠宝首饰、人参灵芝,皆是上品。其中,送给宋溪的是一面嵌在匣中的梳妆镜。

    小姑娘从未见过这样剔透的玻璃镜子,捧在手中左照右照,欢喜得不肯撒手。

    张璃与宋钰落座,闲叙了几句家常,二人便起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院子宽敞,六间正房,左右各有三间厢房,格局端方大气。院中遍植名贵花木、假山、凉亭、一方小池塘。

    池中荷花正值盛期,粉瓣层叠,亭亭立于水面,开得正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然穿游,时隐时现,平添几分灵动生气。

    两个大丫鬟领着一众小丫鬟、婆子,垂手敛目,规规矩矩候在院中。

    宋钰携张璃直入堂屋,在正首落座。

    宋钰方开口道:“凝雪、凝霜,往后便是贴身伺候你的人。”

    话音落下,两名女子应声上前,恭敬行礼,齐声道:“奴婢见过四爷、四夫人。”

    这二人原是暗卫出身,凝雪还会医术,凝霜则会做吃食。

    宋钰早早就让人教她们各种规矩礼数,以及深宅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就是专为日后伺候张璃而备下的。

    张璃含笑端详了二人一眼,语气温和:“都起来吧。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大懂,往后便有劳二位了。”

    两人听见‘有劳’二字,有些受宠若惊。奴婢伺候好主子,替主子分忧解难,理所应当。

    这么客气说话,她们受不起。

    凝雪垂首道:“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夫人。”

    凝霜附和:“夫人但有吩咐,尽管使唤奴婢便是。”

    张璃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递与凝雪:“这里面你和凝霜各五两,院中其余伺候的人各一两,算是我给大家的见面赏。

    往后你们忠心做事,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凝雪双手接过钱袋,与凝霜再次恭敬行礼谢过,方退至外面。院中众仆从也纷纷跪拜谢赏,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宋钰刚将张璃安顿在卧房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便传来凝雪的声音:“四爷,宋管家说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宋钰:“知道了。”

    他目光重新落在张璃身上:“你先待着,有什么事让凝雪和凝霜去办。”

    张璃仰头看他,轻轻点头:“好,你快去吧,别让父亲久等。”

    宋钰“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张璃一眼,随即对门外侍立的凝雪、凝霜二人低声吩咐:

    “照顾好夫人,有什么事及时禀报,不得有半分疏忽。”

    两个齐齐躬身应是。

    宋钰迈步往院外走,宋管家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跟在身侧。

    宋管家偷偷觑了他一眼,只觉四爷离家多年,身上那股子疏离冷淡的劲儿竟比从前更甚了,让人不敢多言。

    书房,宋钰推门而入。

    焚着檀香,袅袅青烟从铜炉中升起。宋青鸿坐在紫檀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直直地落在宋钰身上,面色严肃。

    宋钰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父子两人就这么对坐着,一个面色铁青,一个表情淡漠。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檀香一寸一寸地燃着。

    良久,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宋青鸿败下阵来。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书卷拍在案上,冷冷开口,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意:“你是我儿子,成亲这等大事,就一封书信打发了,你还有没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宋钰面无表情,语气没有起伏:“您是我父亲,儿子自然尊重您。”

    “尊重?”宋青鸿被这句话气笑了。

    “自己的儿子成亲,不禀告父母,就这么在外头私自定了终身,这叫尊重?我看你现在压根没把这个家放在心上,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宋钰:“纠正一下您的言辞,我不是私定终身,由老师带着官媒去张家提亲,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有婚书为证。”

    又问:“父亲何时又将我放在心上?”

    宋青鸿愣住。

    宋钰:“从小到大,您何时管过我?哦,有,是见我连中三元、考中状元,对家族有用的时候。”

    宋青鸿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从前他忙于朝政,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府。回到家中,也是径直去书房检查老大、老二、老三的课业。

    他把更多的心血都花在了长子宋修身上,想着他是嫡长,将来要承袭家业、做宋府的家主,自然要用心栽培。

    至于宋钰,他从小就沉默寡言,沉默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几个孩子一起站在面前请安的时候,宋修器宇轩昂,老二宋延能言善辩,老三宋城活泼讨喜。

    唯独宋钰,总是站在最后面,既不争宠,也不撒娇,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一个字。

    可谁知道,就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小儿子,几岁离家求学之后,一封封书信传回来,才让他惊觉,宋钰竟是宋家四个儿子中能力最出众的。

    金榜题名,名动天下。

    可他也跟宋家最不亲近。他们不像父子,更像是陌生人。

    所以收到宋钰成亲的消息时,他没有派人去阻止。他想着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拦了,反而将他越推越远,跟家人彻底离心。

    可此刻听见宋钰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心头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住了。

    他堂堂一个做父亲的,怎么反倒在儿子面前矮了一头?

    “你非要和我这么说话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宋钰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搁在膝头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也是握剑的手。

    这双手,从小就没有被父亲牵过。

    良久,他抬起眼:“父亲想让我怎么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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