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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传言

    两道天雷,震得整座郑家大宅都跟着颤了颤。

    刚好劈在祠堂正脊之上。百年的老梁木轰然断裂,半个屋脊塌了下来,碎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祠堂内烟尘翻涌,香炉倾倒,供果滚落,层层叠叠供奉了数代人的祖宗牌位掀得七零八落,横七竖八散在砖石瓦砾之间,有的甚至被断梁压住,裂成了两半。

    郑家主郑怀远赶到祠堂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站在外面,负手而立,紧抿着嘴唇,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时阴沉得可怕。

    身后的管家和郑家众人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了片刻,郑怀远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厉:“进去,把牌位都请出来。一块也不许落下。”

    “记住了,手脚放轻,跪着请。”

    十几个家丁连忙应声,猫着腰钻进半塌的祠堂里,在烟尘和碎瓦间小心翼翼地翻找、拾捡。

    黑漆描金的牌位,平日里高高在上,受香火供奉,此刻沾满了灰土。

    郑怀远看着牌位被一块块捧出来,摆在祠堂前临时铺就的锦布上,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向身后的管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你亲自去办。”

    管家俯首:“请家主吩咐。”

    “派人出去打听,今日这雷,是不是只劈了咱们郑家。外面可有什么异象?有没有别处也遭了雷?务必问仔细了。”

    管家立刻明白了家主话中的深意:“是,老奴这就去。”

    郑怀远走到院中,仰头望天。

    天空碧蓝如洗,几缕薄云悠闲地飘着,日光和煦,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若不是满院的狼藉,方才两声惊雷简直像幻觉。

    青天白日的,毫无征兆地降下两道天雷,偏偏劈的是郑家祠堂。这事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说?

    “郑家祠堂被天雷劈了!”

    “青天白日的,独独劈了他一家,这叫什么?叫天谴!”

    “郑家这些年做的那些事,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一传十,十传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郑家在青州这些年树大招风,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平日里那些人忌惮郑家的势力,不敢吭声,可一旦天雷劈了祠堂的消息传开,等于老天爷给郑家定罪。

    到那时候,墙倒众人推,想拦都拦不住。

    传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耸人听闻,就能像瘟疫一样蔓延。

    更让郑怀远心里恼火的是,青州来了个宋大人。

    宋钰自打进了青州,就没有掩饰过对郑家的态度。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和军队,收拢人心,刀刃都对着郑家。

    郑家在青州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本来并不怕一个初来乍到的朝廷命官。可如今这道雷一劈,恐怕要生变数。

    天雷劈祠堂。

    宋大人是朝廷的人,朝廷代表天子,天子代表天命。天雷劈了郑家祠堂,不就是在告诉青州百姓,郑家失了天命,朝廷才是正途?

    那些原本在郑家和朝廷之间摇摆不定的人,那些看在郑家势大面子上勉强依附的家族,那些被郑家压着的地主乡绅,只怕今夜回去就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郑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我们还跟着他做什么?不如趁早投了宋大人,好歹还能落个识时务的名声。

    人心一旦散了,郑家就完了。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跌跌撞撞地跟在管家身后,发髻歪斜,衣襟上沾着泥点。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两腿发软,一见到郑怀远便声跪倒在地。

    “家主,不好了……”小厮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带着哭腔。

    郑怀远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成体统的奴才,眉心紧蹙,袖袍一挥,厉声斥道:“说清楚,慌什么?”

    小厮身子猛地缩了缩,抖得更厉害了。

    他双手紧握成拳,勉强稳住心神,断断续续开口道:“奴才……奴才是草木堂医馆的人,刚刚……刚刚出大事了!”

    郑怀远眼皮一跳,神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的玉扳指。

    “医馆和梁管事……都被雷劈了!”

    小厮眼中满是恐惧:“天雷,是真正的天雷。一道亮光从天上劈下来,屋顶穿了个大窟窿,整个医馆瞬间全塌了。”

    “然后呢?”郑怀远眼底闪过厉色。

    “梁管事是在惠民医馆门口被雷劈的,醒来像疯了一样,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把草木堂这些年背地里做的事全说了,桩桩件案,什么如何打压同行、如何串通官府、如何给其他医院使绊子……全抖出来了。官差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当场就把人锁了,押去了衙门。”

    小厮想到方才的场景,震耳欲聋的轰鸣,牙齿都在打颤。

    “还有……还有那个宋夫人,就是惠民医院的东家。”小厮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恐。

    “她当着众人的面,朝天作揖,请天老爷主持公道。她说让雷劈谁,天雷就劈谁……那雷就像长了眼睛似的,说劈哪儿就劈哪儿,邪门得很!”

    “家主,那宋夫人怕是......”

    “住口!”

    郑怀远暴喝一声,面色铁青,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滚下去!”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连磕头都忘了。

    郑怀远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个妇人竟敢如此猖狂,一个管事竟如此不中用。

    “荒谬。”

    “一个妇人装神弄鬼,他们也信。就算真的有天雷劈下来,也不过是凑巧碰上,让她捡了个便宜。"

    他看向一直垂手候着的管家:“你去处理梁管事的事,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告诉他,他若是胆敢牵涉郑家,他妻儿的命就别想保住。”

    管家低头应是。

    郑怀远沉默了几息。

    “还是让他闭嘴吧,一了百了,省得夜长梦多。好歹他跟了郑家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死后给他弄副棺材,别让人说郑家的奴才最后落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管家垂下眼帘,恭恭敬敬地应是,倒退三步,转身快步离去。

    郑怀远再次抬起头,望向天穹。

    宋夫人张璃。

    一个出身农家的女子,不过是命好嫁入宋氏大族的门槛,又仗着些手段得了皇上的青眼,被封了个安阳县主的名号。说到底,终究是一个寻常妇人罢了,没有宋家这棵大树,她什么都不是。

    如今竟敢跑到青州来装神弄鬼,拿天雷唬人?

    “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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