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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沉稳的节奏

    方羽跟在後面,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节奏。石头和小何紧跟在他身後,两人的脚步轻快而有力,和前面老马那拖遝的步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羽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一间间牢房铁门上的编号。

    丙一号,丙二号,丙三号。铁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各种混杂的气息。

    妖气、血腥气、腐烂的伤口散发出的恶臭。

    他能看到铁门感知到每一间囚室里的囚犯情况,心中已经在筛选适合下手的目标了。

    石头凑近方羽,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才在值班室里没散尽的兴奋:「方狱长,您刚才那两下拍得可真解气!老马仗着自己资历老,平时可没少欺负我们这些新来的。上个月他让我替他值了一个夜班,连句谢都没有。小何也被他支使过去帮他领饭,明明他自己的腿又没瘸。」

    小何跟在旁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赞同石头的每一个字。他推了推挂在腰间的小记事簿,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方狱长,您以後要查什麽资料尽管跟我说,天牢里的档案我都摸透了,哪一层关着什麽囚犯我心里都有一本帐。」

    方羽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麽。他的目光透过丙七号囚室铁门上的小窗,扫了一眼里面那只正在打坐的蛇妖。蛇妖盘在石床上,双手结着一个奇怪的手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诡异。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油灯的光线在那里已经照不到了。雾气从地下三层的楼梯口缓缓涌上来,在走廊尽头凝成一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像是有什麽东西正在下面等着他。他闻到了从那片黑暗中飘来的一股更加浓烈的腥甜味。

    典狱长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粗陶酒杯。杯里的竹叶青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酒膜。他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方羽怎麽走进值班室,老马怎麽挑衅,方羽怎麽一句一句顶回去,老马怎麽撞上方羽的胸口然後被拍回去。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表态,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又看了一会儿,直到方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在心里又给方羽的评级调了一档。

    这小子确实不太会做人。

    刚才从值班室出来时,连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连个点头致意都没有。换做会来事的人,明知顶头上司在远处看着,至少要在经过时刻意放慢脚步,微微偏头,朝上司的方向点一下头,或者抱拳行个简礼。这说明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压根没把他这个顶头上司放在眼里。不过处理老马的手段倒是乾脆利落,先让对方把所有挑衅的话都说完,再一条一条地反驳回去。

    沉默压人,眼神镇场,用身体硬接老马的肩膀撞击纹丝不动,最後用两根手指轻轻拍两下就把人拍到门框上。这些东西不是花架子,能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在天牢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小子有点东西。不是普通混日子的空降兵。

    但话又说回来,有东西又怎麽样?天牢里从来不缺有本事的人。

    那些被关在地下的囚犯,哪个不是曾经叱吒风云的人物?

    现在还不是一样被关在铁门後面吃牢饭?

    在天牢里混,光有本事是不够的,还得懂规矩。

    不懂官场规矩的人,本事再大也爬不上去。

    秦典狱长想到这里,端着酒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在铁木长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交接手册翻到方羽的签名页,在那个空白的新任狱头签名栏上看了几息。那个签名栏还空着,方羽还没有正式登记入职。

    他合上手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炭炉上的铁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雾,和走廊里飘来的妖气混在一起,在办公室里缓缓盘旋。很快,他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方羽跟着老马穿过地下二层那条被油灯照得明暗交错的走廊。

    丙字号牢区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从两侧掠过,每一扇门上都嵌着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窗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些栏杆已经被囚犯们长年累月的掰扯弄得微微弯曲。

    铁门上的小窗里透出各种浑浊的气息,囚犯们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纷纷从石床上翻身下来,凑到小窗前往外看。

    一只长着豺狼头的妖兵把毛茸茸的爪子从铁栏杆缝隙中伸出来,爪尖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覆划拉。

    他的另一只爪子握着铁栏杆使劲摇晃,铁门被他摇得眶眶作响。

    他看到方羽的狱头官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哟,新面孔!老子在这儿关了三年了,你们这帮狗官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上一个狱头跑哪去了?是不是被吓跑了?还是被贬去扫茅房了?」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走廊里反覆回荡。

    【豺狼妖:72270/94242。】

    什麽垃圾。

    方羽连看都不看一眼。

    看来天牢里关着,也不全是强者。

    不过方羽还是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大众平均实力,其实并没有那麽高,是方羽现在处於的实力高度太高了。

    对面囚室里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叛将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石壁,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双手被一副生锈的铁镣锁在身前,指甲又长又黑,头发蓬乱如枯草。

    听到豺狼妖兵的叫嚣,他只是微微哼了一声,用一种看破红尘的淡漠语气低声嘟囔:「叫有什麽用,叫了三年也没见你把铁门叫开。省省力气吧。」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浑身横肉的壮汉猛地撞在铁门上。他的体重加上冲力让整扇铁门都剧烈震颤起来,门框上的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和头发里。

    他把脸挤在小窗的铁栏杆上,横肉从栏杆缝隙中一块一块地挤出来,露出额头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刀疤,和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朝方羽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划出一道弧线溅在石板地上,离方羽的靴尖只有不到一寸。「新来的狱头?毛都没长齐吧!」

    那壮汉哈哈大笑,声音沙哑而粗犷,在狭窄的走廊里反覆撞击,震得油灯的火苗都剧烈晃了几晃。他用拳头眶眶地砸着铁门,每一拳都让门框上的铁锈多掉一层。

    「来来来,把门打开,让爷教教你怎麽做官!爷当年在禁军当校尉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你出去打听打听,老子以前在北境屠妖营,手底下斩过的妖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这破牢房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们这帮狗官倒是吃香喝辣的,每天小酒喝着,花生米嚼着,有种打开牢门单挑!看老子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方羽瞥了一眼血量。

    【林期:15788/21312。】

    或许他说的有几分真,但实力真心不怎麽样。

    如果只是杀了的话,吸他的血,倒是没什麽。

    旁边的囚室里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一个乾瘦的老头用手中的镣铐眶眶地敲着铁门,镣铐的铁链碰撞出刺耳的金属脆响,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跟着喊,每喊一声就敲一下铁门,像是在给壮汉打节拍:「单挑!单挑!让咱们看看新狱头有几斤几两!我赌新狱头撑不过三招!有没有人开个盘口?」

    更多的囚犯被惊动了,铁门上的小窗里挤满了各色面孔。

    有的兴奋地吹着口哨,口哨声尖锐刺耳;有的用指甲刮着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

    还有几个妖兵故意释放出妖气,暗绿色的妖雾从铁门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将走廊里的油灯逼得暗了几分,灯焰在妖气的压迫下缩成了黄豆大小,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整个丙字号牢区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子的粪坑,瞬间炸开了锅。

    老马走在最前面,对两侧的叫嚣充耳不闻。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

    每年来来去去的新狱头第一次查牢,囚犯们都会给个下马威,这已经成了丙字号牢区的一项不成文的传统。他懒得管,也没必要管。

    他甚至放慢了脚步,故意让方羽多听一会儿这些叫骂声,心里暗暗等着看这个刚才在值班室里不动声色的年轻狱头面对这种阵仗会是什麽反应。

    是恼羞成怒地拍着铁门骂回去?还是加快脚步狼狈地逃到走廊尽头?他见过好几个新狱头被囚犯骂得面红耳赤,最後连查牢都查不下去。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後的方羽。

    方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囚犯的挑衅激怒,也没有被这场骚乱吓到。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老马後面,目光从两侧的铁门上一一扫过,像是一个仓库管理员在清点货架上的存货。他的目光在每一扇铁门的小窗上只停留一瞬。

    扫过豺狼妖兵那张狰狞的脸,扫过叛将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壮汉那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然後移向下一扇。那壮汉还在叫嚣,方羽经过他的囚室时停了一瞬,透过小窗看了他一眼。

    壮汉被那双眼睛一看,满嘴的脏话忽然噎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轻蔑,没有挑衅。

    他这辈子被很多人看过。被战场上的敌人看过,被审判他的军法官看过,被押送他进天牢的禁军看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更像是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不是带着恶意,而是带着一种漠然的评估。这头猪有多少斤两,从哪里下刀最省力,杀完之後能卖多少钱。壮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想再骂几句给自己壮胆,但方羽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老马在旁边观察了方羽一路,此刻见他既不开口骂囚犯也不加快脚步离开,心里的评估又调了一档。他暗暗骂了一句。

    这小子不好对付,刚才在值班室那套看来不是装的。

    真正的草包被骂了会恼羞成怒,装深沉的被骂了会露馅,但这小子是真的不在意。

    这种不在意比任何反应都更让老马觉得不安。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只见过两种人能在囚犯的集体叫嚣中保持这种程度的平静:一种是真有大本事的,另一种是真不在乎别人死活的。

    老马不确定方羽是哪种,但他隐隐觉得,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该招惹的对象。

    「方狱长,」

    老马走到走廊中段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语气比之前在值班室里收敛了几分,但那种老油条特有的腔调还在。

    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他手里那串生了锈的铜钥匙被他转得叮当响,钥匙在指缝间来回翻飞,这手转钥匙的绝活是他花了好几年练出来的,能在不经意间给新上司施加一种「我在这里混了很久」的暗示。

    他用钥匙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那堵被封死的石墙,石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在雾气中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丙字号牢区就这麽长,二十间囚室您都看过了。囚犯,都在里面关着呢。前面就是丙字号的尽头了。」

    方羽扫了一眼那堵石墙,又看了看两侧已经渐渐安静下来的囚室。

    刚才那阵叫嚣来得快去得也快,囚犯们发现新狱头对他们的挑衅毫无反应,也就没了兴致,各自退回石床上继续发呆或打盹。只有那个壮汉还在低声嘟囔着什麽,但声音已经小得听不清了。

    丙字号关的都是些普通角色。修为被废的人类叛将,低阶妖魔,几个犯了死罪的武官。这些人要麽实力已经被废,要麽罪行还没到需要关押在更深层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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