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0章 你不是凶手你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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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摆摆手，没有立刻回答郭乾的话，而是继续观察花二爷的尸体状态。
细看尸体外表，虽不至于能够马上知道死者如何身亡的，却可以得窥一线契机，参谋出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尸体具体的死亡细节。
一般这种时刻，李向南会格外注重汪法医的观察细节，便一边看花二爷，一边询问他，“老汪，你怎么看？”
而汪法医身为法医，对断案自然不拿手，但往往会给郭乾和李向南提供重要的证据支撑，便把自己的一些总结说出来。
花二爷的手，指节是青紫色的，指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
花二爷的脚，袜子也是干净的，脚趾缝里也没有泥。
尸体表面检查完是没有外伤的，就连淤青都没有。
“所以死的真是蹊跷！”魏京飞听完这一段，挠了挠头。
而郭乾蹲在地上，皱起眉头，拿小旦的镊子夹起花二爷的布鞋，“老汪，你意思是这花二爷死前专门洗过脚？”
“哈哈哈！”胖子在后头笑了笑，“郭队，那就奇了，这花二爷还挺讲究的！”
瞧郭乾观察花二爷的布鞋，李向南自然晓得他疑惑什么，蹲下去看了看，琢磨道：“郭队判断的不错，这花二爷的布鞋内里脏兮兮的，但你们看袜子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这说明什么？”
一个派出所公安下意识道：“说明他洗完脚就上床睡觉了！”
“错啦！”这次连德发都琢磨出味道来了：“他洗脚在哪儿洗？”
公安答道：“自然在屋里！”
胖子问：“那你既然在屋里，洗完脚擦干净之后，是不是得去把洗脚水倒了？”
“那肯定！”公安点头。
“那如果是这样，穿了袜子去倒洗脚水，袜子上肯定会沾到布鞋里头的脏，可是你看……”胖子伸手一指袜子，脚面脚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垢。
“也许，他是上床后才穿的袜子！”公安窘迫了一下，立刻思维发散。
魏京飞听到此处，一把抓起袜子一扯，花二爷枯枝般的脚丫子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汪法医的手电立刻打了过去。
花二爷的脚丫子里里外外，干干净净，脚板底干燥纯净，没有任何污垢！
公安立刻明白过来：“这事儿不对劲！”
胖子点头，视线凝重：“那肯定，你这个时候肯定在想，花二爷肯定在床榻前洗了脚就上床了，所以压根没穿鞋，脚底干净袜子也干净，可这屋里啊，压根没脚盆！”
众人心头一凝，纷纷左右看去，还真发现如德发所说，别说盆儿，连个开水瓶都没有！
魏京飞恍然：“所以……”
胖子眯起眼睛：“所以，是有人给花二爷洗了脚，洗了手，把那些泥全都去了！”
“啊？”公安诧异一声，很是惊讶。
李向南朝胖子笑了笑，“别说，难得带你来一趟现场，看的还真是仔细！”
汪法医皱起眉头，“小王说的不错，确实有人给花二爷洗了手脚，而且处理的很干净！”
他说完这话，转头去看李向南。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向南抿唇思考起来。
郭乾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屋里有些闷，来到门口脱了棉袄挂在外头的柴火堆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看了好一阵才回头出声道：“院子里也没脚盆，不会被那人带走了吧？”
魏京飞砸抹嘴道：“神经病啊，又给人洗脚又把脚盆带走了，这双脚还能说明什么问题不成？”
郭乾走进屋，看了看汪法医，见他不语，又转头看李向南，“李顾问，你怎么看？”
李向南摇摇头，“要么这人是个变态，虽然害死了人，可也极其讲究死亡的排场，所以穿衣、净身、盖被都一丝不苟……要么，花二爷的手和脚，有能帮助破案的证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以为然的同时又陷入无穷的苦思，谁也想不透凶手的逻辑。
因为确实如李向南所说，花二爷的袜子是干净的，手是干净的，被子甚至都盖到了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只不过握成了拳头。
而花二爷的外套衣服裤子等等，都被叠放整齐放在床头。
李向南没再说话，直起身，目光在屋子里细细扫视。
这屋子其实并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副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落款早就模糊了。
这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普通老人的家里，而这老人，也像平常一样，安详的离开了人世。
不对劲啊！
花二爷可是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地下人物，靠寻龙点金获取了不少古墓的地址，他却从不入墓，只拿消息换钱，仅靠贩卖墓址，就赚的盆满钵满。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走呢！
又怎么会有人舍得他走呢？
他这样的人，是万般人求，万般人巴结，平时也跟人没什么利益纠葛。
他的生意，多是一锤子买卖啊！
如今却有人杀死了他，就连价值连城的铜镜和金印都舍弃在了这里，就是为了伪装成自然病死的情况，让一切在这里画上句号。
李向南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残留着茶渍，对面放着一只茶杯，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茶叶。
打开茶壶盖，里头的茶水只剩半壶。
“李顾问，怎么说？”魏京飞踱过来问。
李向南还没说话，郭乾在旁边就矮了矮身子，看了一眼茶壶。
“平时应该只有花二爷一个人在这里喝茶，所以平时会对嘴吹，但那天有人来了这里做客，花二爷就弄了茶杯出来，与人对饮！但最后，来人的茶杯，却被他带走了！”
“卧槽，郭队，你怎么看出来的？”魏京飞惊讶无比。
郭乾拿手电照了一下桌面，“两个茶杯的圆圈茶渍，喏！”
很多时候，从不同角度去看物体，会发现不一样的视觉效果，将视线拉到与桌面夹角很小的角度，就会看到桌面确实存在着两个茶杯长时间放在桌面的痕迹，虽然被轻轻擦去了痕迹，可茶渍的印子，却没办法彻底抹掉。
那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很可能在等待的六七个小时里，就坐在这里喝了半壶茶。
“所以，针齿梳、袜子还有这茶杯，都说明花二爷的死亡是他杀！”郭乾掷地有声的总结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向南，“那么李顾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李向南当然也想知道花二爷是怎么死的。
但想要准确的做出判断，如今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他伸手在桌子上抚了一遍，蹲下去看桌面，郭乾立即打来手电，“花二爷肯定是认识这个人的，所以泡完茶之后，还跟对方聊了很久！”
“熟人作案？”郭乾扬眉。
“有很大的可能！”李向南点了点头。
周围人一片诧异。
李向南走到衣柜边，打开去看，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但也有两件挂着，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的唐装，面料很是考究。
“咦？”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口袋旁有鲜红的印子，口袋底部似坠有重物，伸手一摸，竟从里头翻出一枚青铜小印，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是私印？花二爷的？”郭乾打着手电过来也瞧了瞧。
“嗯！”李向南嗯了一声，看了一下印迹，再一瞅衣柜底部放着的红盒，将其打开之后，发现有几道印子很是新鲜，心头一喜，“你们看，这私印最近才用过！”
郭乾接过去一看，诧异道：“用完了又被藏在这兜里了？”
李向南心电一闪，好像有一条脉络逐渐清晰。
他站在衣柜前，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模拟花二爷临死前的场景。
花二爷某一天从外面回来，洗了脚，换了衣服，上床睡觉，盖好被子，然后死了。
这是正常的老人临死前的步骤。
但这里还有很多细节要加入，加入刚才众人的观察细节。
花二爷某一天从外面回来，意外撞到了一个熟人，两人相见甚欢，于是邀请他入屋叙旧。
花二爷泡了壶茶，与那人对酌而饮，相谈甚欢。
于是他跟人吹嘘最近得手的两件宝贝，把铜镜和金印拿了出来。
趁着花二爷去准备的空当，那人在花二爷的水杯里下了毒药。
等到花二爷拿来东西，与人细看，两人交谈了一阵，彼此都觉得这玩意儿神异非凡。
这时花二爷觉得身体忽然发虚，以为来了困意，便劝人回家，自己草草掩了房门上床睡觉。
等到他躺在床上，忽然恶意来袭，急毒攻心，猛的双手握拳，吐血而亡。
等在屋外的凶手并未离去，迅速返回屋内，开始处理花二爷的尸体。
他把花二爷的衣服叠好，被子摆好，擦去血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针齿梳，开始伪装花二爷的死法。
然后迅速洗脚洗手，继续伪装他在家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凶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地契、房契、商铺契书，找来花二爷的私印，开始一一进行转移登记拓印，模仿他的签字。
再然后，将铜镜和金印，摆放在房梁，做出某些民俗禁忌的招法，防止被花二爷死后找上门。
做完这一切，他把自己茶杯带走。
不，凶手既然心思如此缜密，带走的应该是花二爷的那只带毒的杯子，留下的则是他自己喝的茶杯！
然后逍遥法外。
屋内众人见李向南闭目不语，一个个也不忍打扰他，各怀心思的在屋里揣摩着花二爷的离奇死法。
可等李向南睁开眼睛，把自己的猜想囫囵说出来，一屋子人全都惊呆了。
魏京飞更是诧异道：“你是说他是中毒死的？”
众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又觉得这个死因十分可信。
郭乾大踏步又来到床侧，极其兴奋道：“小旦，拿镊子来！”
“给！”
他拿到镊子，迅速去翻开花二爷的嘴角，果然在嘴唇内侧，发现了一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有些附着在牙龈上，像是被水冲过，但没冲干净。
“果然有东西！”
他这么一喊，众人全都浑身一震，就连王德发都上前去看花二爷的嘴角。
汪法医双眼直发亮，惊呼道：“真是神了，这你都能猜到！”
他赶紧上前，接过郭乾的镊子，仔细去刮那一丁点粉末，放在鼻尖稍微的闻了闻，“感觉像是某种生物碱！”
“快看，这是什么？”
这时魏京飞站在花二爷的头顶位置，忽然伸手去翻床铺靠墙的角落，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手电光下赫然闪烁着银光，竟然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微微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是银针！”王德发叫了一声。
“奇怪了，他怎么用这个？”前门派出所公安疑惑不已。
李向南解释道：“这是古董贩子常用的手法，用银针试毒！看来花二爷死前觉得不舒服，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中毒了，想用银针试一下毒，结果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就毒发身亡了！”
这应证了刚才他的死亡联想，在物理层面直接证实了中毒的可能性。
“还真是中毒！”郭乾佩服不已。
魏京飞沉吟道：“也就是说，有人并不是不想要这铜镜和金印，凶手的所图更大，他觊觎花二爷的财产，直接利用最近老瘸子死亡的事情，复制出来花二爷的死，就是想让我们误认为他也是病死的，帮助他完成花二爷的临终托遗，让他转移那些财产有正当的理由，这个人是真聪明啊！”
郭乾点了点头，对老魏这个说法十分认可，对后续的侦办也有了思绪，“李顾问，看来咱们得好好查一查花二爷的社会关系了，他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查起来恐怕有些麻烦，不过只要咱们顺藤摸瓜，查一查花二爷的财产脉络归谁，肯定能最后找到凶手……”
他对此很有信心，可话说了一圈，满以为李向南会认可自己的说法，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回应，扭头看去，就见他还盯着花二爷的脚在出神。
“李顾问，”郭乾有些惊讶，疑惑道：“你怎么了？又想到什么了？”
李顾问撤回目光，眼睛精光大亮，“我知道了，凶手给他洗手洗脚，很可能是因为，这里根本不是第一现场！”
“啊？”
李向南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均是一愣，随即一抹恍然从郭乾脸上浮现。
“李顾问，你是说，花二爷的手脚被人洗了，很可能是因为凶手转移现场留下了痕迹，所以他为了自保，破坏掉那些可能指向他身份和位置的痕迹，而对花二爷的身上进行了处理？”
“不错，郭队，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向南点了点头，立即俯身去看花二爷的布鞋，朝小旦招了招手借来一副镊子，在布鞋上刮刮蹭蹭。
魏京飞隔着手套去掰花二爷的手，思考着刚才李向南的话，琢磨道：“李顾问，照你这么说，花二爷这种状态，双手紧紧抓在腹部，那应该就是在第一现场造成的，他应该是中毒之后，急性发作，痛苦难言，很快就躺尸了……”
王德发、小旦、派出所公安眼见他沉思之际，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期待的看着他因为李向南的点拨而受到启发，会想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魏京飞还没来得及吐出心中的想法，一旁的郭乾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花二爷应该在第一案发现场很快就僵直了，所以他的身体完全僵化，双手紧紧抓在身前之后，自然没办法配合凶手完成转移。而他的双腿自然也成剧烈僵化，没有办法曲折或者伸缩，所以……他的鞋子或者脚一定留下了转移的痕迹，比如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所以得洗，狠狠的洗！”
“原来如此！”小旦恍然大悟。
德发和派出所公安也对视了一眼，深以为然，又同时对李向南很是敬佩，这种时刻能想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的，这得需要多强的破案逻辑啊！
德发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问道：“那如果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花二爷在别处毒死的，这银针怎么解释？”
郭乾眯起眼睛：“兴许，花二爷以前也遭过别人的暗算，只不过后来自己想法子治好了，所以银针还是留在了这被子底下？”
众人跟着想了想，都觉得只能这么解释了！
而李向南用镊子将其中一只布鞋夹起，眯起眼睛道：“而真实情况确实如郭队所说，凶手的转移是这样被迫进行的。甚至，他在行至途中时，花二爷的一双鞋早就掉了，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继续进行转移操作，想着等尸体搬运回这屋子再回去处理鞋的问题！所以，要想花二爷的死亡不引起人注意，他就必须要对他的脚进行洗净处理……”
汪法医浑身一震，震骇道：“李顾问，那照你这么说，那凶手岂不是身材一定比花二爷矮，而且他……”
他这话说到最后没有说完，因为李向南郭乾都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三个人同一时间从地上站了起来，纷纷看向外头。
接着魏京飞、王德发、小旦、派出所公安几乎是同一时间想明白了汪法医的怀疑对象。
嗖！
根本没有人下命令，所有人的双脚像是被人安了弹簧似的，猛地跳起来，像是牛羊出圈似的，朝着门口蜂拥而出，瞬间出了花二爷的厢房门。
院子门口，此时此刻被拉起的警戒线外头，一个矮矬矬的人影正踮着脚心急如焚的站在那里，朝着花二爷的房间张望着。
猛地瞧见一大圈人跑将出来，视线还锁定在他身上，脸上顿时一变，似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根本没有迟疑，跳起来就跑。
“抓住那个报案的邻居！”郭乾猛地伸手一指。
“？？？”
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几个前门派出所的公安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明白过来案子可能有重大进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流星的就追去。
那人身材虽然壮实，可却矮小，步频虽快，可却架不住派出所的公安都是精挑细选的转业退伍军人，体力上有差距，身材上更是差距不小，没三秒钟就被后来者一把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我是报案的，你们抓错人了，你们应该去抓凶手啊，你们这是欺负良民！”
“我要去街道，去政府告你们派出所……”
“抓凶手？”李向南跟郭乾快速从院子里出来，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们不是已经抓到了嘛！”
“……”邻居脸色猛然一白，被按了个狗啃泥的他，回头一瞧李向南郭乾等人虎视眈眈的走过来，明白过来被人看出来了，可嘴上却不肯承认：“你放屁，你才是凶手，我还报案给你们让你们来抓人，现在想想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瞧见这邻居被公安给按在地上，纷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区老板跟花二爷关系不是挺好的嘛？怎么会是凶手呢？是不是搞错了？”
“是啊，听王二婶他们说，之前报案还是区老板报的呢，现在怎么说他是凶手啊？这人还能这么蠢嘛？报公安抓自己？”
“啧啧，你不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跟人玩灯下黑，看上去是做好事，实际上就是想浑水摸鱼，借着报案的名头洗脱罪名，以为天衣无缝别人不知道！咱们燕京市公安局的同志，可不是傻子！”
“嘶，那为什么区老板要杀花二爷啊？他们平时关系挺好的啊！”
“哼，还能为什么？惦记人家兜里的银子，看上人家的女人呗！”
这一阵阵议论，说的区老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可却没办法去反驳，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挣扎，说着放开我之类的话。
郭乾慢吞吞在他身前蹲下，威严道：“你不是凶手你跑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公安就想跑！”区老板嘴硬道。
有邻居在人群里笑道：“区老板，你怕不是做贼心虚！”
“哈哈哈！”周围人笑了一通。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瞧这个氛围，这个区老板似乎在人民群众中的地位并不怎么高，甚至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人落井下石的意味，于是便道：“区老板，你是不是凶手，去你家里一看便知！起来，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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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看尸体外表，虽不至于能够马上知道死者如何身亡的，却可以得窥一线契机，参谋出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尸体具体的死亡细节。
一般这种时刻，李向南会格外注重汪法医的观察细节，便一边看花二爷，一边询问他，“老汪，你怎么看？”
而汪法医身为法医，对断案自然不拿手，但往往会给郭乾和李向南提供重要的证据支撑，便把自己的一些总结说出来。
花二爷的手，指节是青紫色的，指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
花二爷的脚，袜子也是干净的，脚趾缝里也没有泥。
尸体表面检查完是没有外伤的，就连淤青都没有。
“所以死的真是蹊跷！”魏京飞听完这一段，挠了挠头。
而郭乾蹲在地上，皱起眉头，拿小旦的镊子夹起花二爷的布鞋，“老汪，你意思是这花二爷死前专门洗过脚？”
“哈哈哈！”胖子在后头笑了笑，“郭队，那就奇了，这花二爷还挺讲究的！”
瞧郭乾观察花二爷的布鞋，李向南自然晓得他疑惑什么，蹲下去看了看，琢磨道：“郭队判断的不错，这花二爷的布鞋内里脏兮兮的，但你们看袜子上却是干干净净的，这说明什么？”
一个派出所公安下意识道：“说明他洗完脚就上床睡觉了！”
“错啦！”这次连德发都琢磨出味道来了：“他洗脚在哪儿洗？”
公安答道：“自然在屋里！”
胖子问：“那你既然在屋里，洗完脚擦干净之后，是不是得去把洗脚水倒了？”
“那肯定！”公安点头。
“那如果是这样，穿了袜子去倒洗脚水，袜子上肯定会沾到布鞋里头的脏，可是你看……”胖子伸手一指袜子，脚面脚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垢。
“也许，他是上床后才穿的袜子！”公安窘迫了一下，立刻思维发散。
魏京飞听到此处，一把抓起袜子一扯，花二爷枯枝般的脚丫子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汪法医的手电立刻打了过去。
花二爷的脚丫子里里外外，干干净净，脚板底干燥纯净，没有任何污垢！
公安立刻明白过来：“这事儿不对劲！”
胖子点头，视线凝重：“那肯定，你这个时候肯定在想，花二爷肯定在床榻前洗了脚就上床了，所以压根没穿鞋，脚底干净袜子也干净，可这屋里啊，压根没脚盆！”
众人心头一凝，纷纷左右看去，还真发现如德发所说，别说盆儿，连个开水瓶都没有！
魏京飞恍然：“所以……”
胖子眯起眼睛：“所以，是有人给花二爷洗了脚，洗了手，把那些泥全都去了！”
“啊？”公安诧异一声，很是惊讶。
李向南朝胖子笑了笑，“别说，难得带你来一趟现场，看的还真是仔细！”
汪法医皱起眉头，“小王说的不错，确实有人给花二爷洗了手脚，而且处理的很干净！”
他说完这话，转头去看李向南。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李向南抿唇思考起来。
郭乾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屋里有些闷，来到门口脱了棉袄挂在外头的柴火堆上，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看了好一阵才回头出声道：“院子里也没脚盆，不会被那人带走了吧？”
魏京飞砸抹嘴道：“神经病啊，又给人洗脚又把脚盆带走了，这双脚还能说明什么问题不成？”
郭乾走进屋，看了看汪法医，见他不语，又转头看李向南，“李顾问，你怎么看？”
李向南摇摇头，“要么这人是个变态，虽然害死了人，可也极其讲究死亡的排场，所以穿衣、净身、盖被都一丝不苟……要么，花二爷的手和脚，有能帮助破案的证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深以为然的同时又陷入无穷的苦思，谁也想不透凶手的逻辑。
因为确实如李向南所说，花二爷的袜子是干净的，手是干净的，被子甚至都盖到了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只不过握成了拳头。
而花二爷的外套衣服裤子等等，都被叠放整齐放在床头。
李向南没再说话，直起身，目光在屋子里细细扫视。
这屋子其实并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副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落款早就模糊了。
这就是一个很平常的普通老人的家里，而这老人，也像平常一样，安详的离开了人世。
不对劲啊！
花二爷可是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地下人物，靠寻龙点金获取了不少古墓的地址，他却从不入墓，只拿消息换钱，仅靠贩卖墓址，就赚的盆满钵满。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走呢！
又怎么会有人舍得他走呢？
他这样的人，是万般人求，万般人巴结，平时也跟人没什么利益纠葛。
他的生意，多是一锤子买卖啊！
如今却有人杀死了他，就连价值连城的铜镜和金印都舍弃在了这里，就是为了伪装成自然病死的情况，让一切在这里画上句号。
李向南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残留着茶渍，对面放着一只茶杯，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茶叶。
打开茶壶盖，里头的茶水只剩半壶。
“李顾问，怎么说？”魏京飞踱过来问。
李向南还没说话，郭乾在旁边就矮了矮身子，看了一眼茶壶。
“平时应该只有花二爷一个人在这里喝茶，所以平时会对嘴吹，但那天有人来了这里做客，花二爷就弄了茶杯出来，与人对饮！但最后，来人的茶杯，却被他带走了！”
“卧槽，郭队，你怎么看出来的？”魏京飞惊讶无比。
郭乾拿手电照了一下桌面，“两个茶杯的圆圈茶渍，喏！”
很多时候，从不同角度去看物体，会发现不一样的视觉效果，将视线拉到与桌面夹角很小的角度，就会看到桌面确实存在着两个茶杯长时间放在桌面的痕迹，虽然被轻轻擦去了痕迹，可茶渍的印子，却没办法彻底抹掉。
那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很可能在等待的六七个小时里，就坐在这里喝了半壶茶。
“所以，针齿梳、袜子还有这茶杯，都说明花二爷的死亡是他杀！”郭乾掷地有声的总结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向南，“那么李顾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李向南当然也想知道花二爷是怎么死的。
但想要准确的做出判断，如今掌握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他伸手在桌子上抚了一遍，蹲下去看桌面，郭乾立即打来手电，“花二爷肯定是认识这个人的，所以泡完茶之后，还跟对方聊了很久！”
“熟人作案？”郭乾扬眉。
“有很大的可能！”李向南点了点头。
周围人一片诧异。
李向南走到衣柜边，打开去看，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叠的整整齐齐的，但也有两件挂着，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的唐装，面料很是考究。
“咦？”这时他忽然发现一个口袋旁有鲜红的印子，口袋底部似坠有重物，伸手一摸，竟从里头翻出一枚青铜小印，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是私印？花二爷的？”郭乾打着手电过来也瞧了瞧。
“嗯！”李向南嗯了一声，看了一下印迹，再一瞅衣柜底部放着的红盒，将其打开之后，发现有几道印子很是新鲜，心头一喜，“你们看，这私印最近才用过！”
郭乾接过去一看，诧异道：“用完了又被藏在这兜里了？”
李向南心电一闪，好像有一条脉络逐渐清晰。
他站在衣柜前，闭上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模拟花二爷临死前的场景。
花二爷某一天从外面回来，洗了脚，换了衣服，上床睡觉，盖好被子，然后死了。
这是正常的老人临死前的步骤。
但这里还有很多细节要加入，加入刚才众人的观察细节。
花二爷某一天从外面回来，意外撞到了一个熟人，两人相见甚欢，于是邀请他入屋叙旧。
花二爷泡了壶茶，与那人对酌而饮，相谈甚欢。
于是他跟人吹嘘最近得手的两件宝贝，把铜镜和金印拿了出来。
趁着花二爷去准备的空当，那人在花二爷的水杯里下了毒药。
等到花二爷拿来东西，与人细看，两人交谈了一阵，彼此都觉得这玩意儿神异非凡。
这时花二爷觉得身体忽然发虚，以为来了困意，便劝人回家，自己草草掩了房门上床睡觉。
等到他躺在床上，忽然恶意来袭，急毒攻心，猛的双手握拳，吐血而亡。
等在屋外的凶手并未离去，迅速返回屋内，开始处理花二爷的尸体。
他把花二爷的衣服叠好，被子摆好，擦去血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针齿梳，开始伪装花二爷的死法。
然后迅速洗脚洗手，继续伪装他在家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凶手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地契、房契、商铺契书，找来花二爷的私印，开始一一进行转移登记拓印，模仿他的签字。
再然后，将铜镜和金印，摆放在房梁，做出某些民俗禁忌的招法，防止被花二爷死后找上门。
做完这一切，他把自己茶杯带走。
不，凶手既然心思如此缜密，带走的应该是花二爷的那只带毒的杯子，留下的则是他自己喝的茶杯！
然后逍遥法外。
屋内众人见李向南闭目不语，一个个也不忍打扰他，各怀心思的在屋里揣摩着花二爷的离奇死法。
可等李向南睁开眼睛，把自己的猜想囫囵说出来，一屋子人全都惊呆了。
魏京飞更是诧异道：“你是说他是中毒死的？”
众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又觉得这个死因十分可信。
郭乾大踏步又来到床侧，极其兴奋道：“小旦，拿镊子来！”
“给！”
他拿到镊子，迅速去翻开花二爷的嘴角，果然在嘴唇内侧，发现了一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白色粉末，有些附着在牙龈上，像是被水冲过，但没冲干净。
“果然有东西！”
他这么一喊，众人全都浑身一震，就连王德发都上前去看花二爷的嘴角。
汪法医双眼直发亮，惊呼道：“真是神了，这你都能猜到！”
他赶紧上前，接过郭乾的镊子，仔细去刮那一丁点粉末，放在鼻尖稍微的闻了闻，“感觉像是某种生物碱！”
“快看，这是什么？”
这时魏京飞站在花二爷的头顶位置，忽然伸手去翻床铺靠墙的角落，摸出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手电光下赫然闪烁着银光，竟然是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微微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是银针！”王德发叫了一声。
“奇怪了，他怎么用这个？”前门派出所公安疑惑不已。
李向南解释道：“这是古董贩子常用的手法，用银针试毒！看来花二爷死前觉得不舒服，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中毒了，想用银针试一下毒，结果还没来得及想对策，就毒发身亡了！”
这应证了刚才他的死亡联想，在物理层面直接证实了中毒的可能性。
“还真是中毒！”郭乾佩服不已。
魏京飞沉吟道：“也就是说，有人并不是不想要这铜镜和金印，凶手的所图更大，他觊觎花二爷的财产，直接利用最近老瘸子死亡的事情，复制出来花二爷的死，就是想让我们误认为他也是病死的，帮助他完成花二爷的临终托遗，让他转移那些财产有正当的理由，这个人是真聪明啊！”
郭乾点了点头，对老魏这个说法十分认可，对后续的侦办也有了思绪，“李顾问，看来咱们得好好查一查花二爷的社会关系了，他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查起来恐怕有些麻烦，不过只要咱们顺藤摸瓜，查一查花二爷的财产脉络归谁，肯定能最后找到凶手……”
他对此很有信心，可话说了一圈，满以为李向南会认可自己的说法，可等了半天却没等到回应，扭头看去，就见他还盯着花二爷的脚在出神。
“李顾问，”郭乾有些惊讶，疑惑道：“你怎么了？又想到什么了？”
李顾问撤回目光，眼睛精光大亮，“我知道了，凶手给他洗手洗脚，很可能是因为，这里根本不是第一现场！”
“啊？”
李向南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均是一愣，随即一抹恍然从郭乾脸上浮现。
“李顾问，你是说，花二爷的手脚被人洗了，很可能是因为凶手转移现场留下了痕迹，所以他为了自保，破坏掉那些可能指向他身份和位置的痕迹，而对花二爷的身上进行了处理？”
“不错，郭队，我就是这个意思！”李向南点了点头，立即俯身去看花二爷的布鞋，朝小旦招了招手借来一副镊子，在布鞋上刮刮蹭蹭。
魏京飞隔着手套去掰花二爷的手，思考着刚才李向南的话，琢磨道：“李顾问，照你这么说，花二爷这种状态，双手紧紧抓在腹部，那应该就是在第一现场造成的，他应该是中毒之后，急性发作，痛苦难言，很快就躺尸了……”
王德发、小旦、派出所公安眼见他沉思之际，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期待的看着他因为李向南的点拨而受到启发，会想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魏京飞还没来得及吐出心中的想法，一旁的郭乾好像也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花二爷应该在第一案发现场很快就僵直了，所以他的身体完全僵化，双手紧紧抓在身前之后，自然没办法配合凶手完成转移。而他的双腿自然也成剧烈僵化，没有办法曲折或者伸缩，所以……他的鞋子或者脚一定留下了转移的痕迹，比如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所以得洗，狠狠的洗！”
“原来如此！”小旦恍然大悟。
德发和派出所公安也对视了一眼，深以为然，又同时对李向南很是敬佩，这种时刻能想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的，这得需要多强的破案逻辑啊！
德发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问道：“那如果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花二爷在别处毒死的，这银针怎么解释？”
郭乾眯起眼睛：“兴许，花二爷以前也遭过别人的暗算，只不过后来自己想法子治好了，所以银针还是留在了这被子底下？”
众人跟着想了想，都觉得只能这么解释了！
而李向南用镊子将其中一只布鞋夹起，眯起眼睛道：“而真实情况确实如郭队所说，凶手的转移是这样被迫进行的。甚至，他在行至途中时，花二爷的一双鞋早就掉了，但这个时候，他不得不继续进行转移操作，想着等尸体搬运回这屋子再回去处理鞋的问题！所以，要想花二爷的死亡不引起人注意，他就必须要对他的脚进行洗净处理……”
汪法医浑身一震，震骇道：“李顾问，那照你这么说，那凶手岂不是身材一定比花二爷矮，而且他……”
他这话说到最后没有说完，因为李向南郭乾都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即三个人同一时间从地上站了起来，纷纷看向外头。
接着魏京飞、王德发、小旦、派出所公安几乎是同一时间想明白了汪法医的怀疑对象。
嗖！
根本没有人下命令，所有人的双脚像是被人安了弹簧似的，猛地跳起来，像是牛羊出圈似的，朝着门口蜂拥而出，瞬间出了花二爷的厢房门。
院子门口，此时此刻被拉起的警戒线外头，一个矮矬矬的人影正踮着脚心急如焚的站在那里，朝着花二爷的房间张望着。
猛地瞧见一大圈人跑将出来，视线还锁定在他身上，脸上顿时一变，似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根本没有迟疑，跳起来就跑。
“抓住那个报案的邻居！”郭乾猛地伸手一指。
“？？？”
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的几个前门派出所的公安先是一愣，随即马上明白过来案子可能有重大进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流星的就追去。
那人身材虽然壮实，可却矮小，步频虽快，可却架不住派出所的公安都是精挑细选的转业退伍军人，体力上有差距，身材上更是差距不小，没三秒钟就被后来者一把按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干什么？”
“我是报案的，你们抓错人了，你们应该去抓凶手啊，你们这是欺负良民！”
“我要去街道，去政府告你们派出所……”
“抓凶手？”李向南跟郭乾快速从院子里出来，听到这话，冷笑一声：“我们不是已经抓到了嘛！”
“……”邻居脸色猛然一白，被按了个狗啃泥的他，回头一瞧李向南郭乾等人虎视眈眈的走过来，明白过来被人看出来了，可嘴上却不肯承认：“你放屁，你才是凶手，我还报案给你们让你们来抓人，现在想想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瞧见这邻居被公安给按在地上，纷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啊？区老板跟花二爷关系不是挺好的嘛？怎么会是凶手呢？是不是搞错了？”
“是啊，听王二婶他们说，之前报案还是区老板报的呢，现在怎么说他是凶手啊？这人还能这么蠢嘛？报公安抓自己？”
“啧啧，你不明白，有些人就是这样，跟人玩灯下黑，看上去是做好事，实际上就是想浑水摸鱼，借着报案的名头洗脱罪名，以为天衣无缝别人不知道！咱们燕京市公安局的同志，可不是傻子！”
“嘶，那为什么区老板要杀花二爷啊？他们平时关系挺好的啊！”
“哼，还能为什么？惦记人家兜里的银子，看上人家的女人呗！”
这一阵阵议论，说的区老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可却没办法去反驳，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挣扎，说着放开我之类的话。
郭乾慢吞吞在他身前蹲下，威严道：“你不是凶手你跑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公安就想跑！”区老板嘴硬道。
有邻居在人群里笑道：“区老板，你怕不是做贼心虚！”
“哈哈哈！”周围人笑了一通。
李向南眯了眯眼睛，瞧这个氛围，这个区老板似乎在人民群众中的地位并不怎么高，甚至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人落井下石的意味，于是便道：“区老板，你是不是凶手，去你家里一看便知！起来，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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