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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倒打一耙

    台阶下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我当国营食品厂买一斤送一两有多大方呢,合着送的全是玉米面和红药水啊!”

    “怪不得刚才我吃了一口直黏牙,原来连肉渣子都没放!”

    周主任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抢案板上的红肠:“你少在这儿障眼法!我们那是按国家标准配的辅料!”

    “配个屁的辅料!”

    列宁装老太太一巴掌拍开周主任的胖手。

    老太太拿起一根竹签,扎了一片许记的红油猪耳朵放进嘴里,上下牙一磕,嘎嘣嘎嘣脆响。

    老太太嚼完咽下,眼睛亮得惊人,转头指着周主任的鼻子骂道:“老娘年轻时在炊事班帮厨,什么好肉烂肉没见过?人家这猪耳朵脆骨爽利,卤汤醇厚,吃完了嘴里回甘,半点杂味没有!你那红肠一股子烂面糊糊味,还好意思跑到人家门口倒打一耙?”

    老太太扭头看向两个纠察干事,中气十足地拍板:“两位同志,这闺女的卤肉我老婆子拿革命军属的脑袋作保!真材实料,干净卫生!你们要是听信这个胖奸商的话去贴封条,我现在就去市委会找领导评理!”

    两个纠察干事本来就是被周主任拿烟塞过来撑场子的,这会儿见老太太发了火,周围几十号乘客也一个个摩拳擦掌瞪着他们,哪还敢触这个霉头。

    高个子干事一把将手里的封条塞回兜里,转头冲着周主任训斥道:“周主任!人家证照齐全,肉质优良,你再敢在这儿无理取闹、报假案耽误我们公务,我们连你一块儿罚!”

    训完话,两个干事冲许南点了下头,灰溜溜挤出人群走了。

    “这下放心了!大爷,给我拿根签子,我尝尝那牛腱子!”

    “我也要一片!哎哟,真是香到骨头缝里了,老板,你们今天真不卖啊?卖我半斤呗!”

    人群呼啦一下全涌上了台阶,两大盘试吃的卤肉眨眼工夫被抢了个精光。

    周主任被挤得差点摔下台阶,听着周围乘客把自家红肠贬得一文不值,连柜台上那五毛钱都没敢去拿,捂着脸猫着腰,在一片哄笑声里灰头土脸地往百货大楼跑去。

    郭雪婷看着周主任狼狈逃窜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用棉线手套擦了擦额角的汗:“总算把这帮牛鬼蛇神全打发干净了。”

    她转过头,刚想跟许南商量再切两盘鸭脖出来,眼神往人群外围一扫,话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台阶下头,抢着尝鲜的乘客正热闹地挤作一团。

    可在人群最外圈的电线杆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

    那女人裹着一件宽大的绿呢子军大衣,领口竖得老高,脸上戴着厚实的白纱布口罩,头上还包着一条暗格纹大围巾,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许南顺着郭雪婷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片刀停在了半空。

    那件绿呢子军大衣明显大了一号,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许南认得这件大衣,关超上回来家里吃饭,穿的就是它。

    再看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眶却红着。

    是陆明月。

    许南心里一紧。明月出月子才半个多月,关超连门都不让她多出,这会儿怎么一个人站在大风口里?

    “雪婷,你先把那个人领进屋,让她坐到背风的角落。”许南压低嗓子,“是我小姑子,倒杯热茶给她。”

    郭雪婷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挤出人群把陆明月扶了进来。

    陆明月进门时脚下绊了一下。郭雪婷顺手拖过墙角那个包着软胶条的小矮凳,让她坐下,又从保温壶里倒了半缸子热茶塞进她手里。

    陆明月低着头,慢慢摘下口罩。

    她脸色发白,下嘴唇被咬出一排青印子。她捧着茶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门外人声嘈杂,她硬是一滴都没让掉下来。

    许南隔着柜台看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声。

    今天是初十,明月说过要回文工团销假。穿着关超的大衣、捂着口罩偷偷跑出来,八成是在团里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回家让婆婆和关超看见。

    可眼下门口几十号人等着,许南没法撂下摊子。

    她冲郭雪婷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看住人,随后转身继续切肉。

    “老板,这牛腱子到底卖不卖啊?我掏钱!”

    “给我来二斤,晚上家里来客,正好下酒!”

    “我们是百货大楼的,刚下早班,你给我包一斤猪耳朵,副食券我带着呢!”

    台阶下的人越聚越多。

    除了公交站等车的乘客,大楼里换班出来的女职工也挎着包挤了过来,有人手里攥着毛票,有人举着副食券,往柜台前头一个劲儿地递。

    队伍挤到了马路牙子上,差点把过路的自行车堵死。

    治安员老马本来站在路边抽烟看热闹,见状把烟头一掐,戴上红袖章走了过来,张开胳膊拦人:“都排好队!挤什么挤?再挤把人家玻璃柜挤碎了,谁赔?”

    他一边吆喝,一边扭头冲许南咧嘴:“许老板,我在这条街站了八年岗,头一回见没开张的铺子让人排队排到车道上。”

    许南笑着点头道谢,可手底下的刀却慢了下来。

    左边保温桶已经见了底,右边的鸭脖也只剩七八根。

    今天本来只是装修试吃,两桶肉加起来才十来斤,大秤和整批的货还在老店和火车站分店。眼下就算让石头蹬三轮回去拉,一来一回也得一个多钟头。

    最后一片牛腱子被个小伙子抢走,后头的人顿时不乐意了。

    “这就没了?我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

    “白排半天,连片肉皮都没捞着,这不是逗人玩吗?”

    “走走走,早知道不在这儿耗了。”

    几个大娘脸一沉,扭头就要往外挤。

    许南心里清楚,这时候让人空着手走,今天的试吃就算白搭。

    她偏头看向郭雪婷。

    郭雪婷已经坐到那张高脚记账凳上,弯腰拉开收银台底下的抽屉,抽出一沓裁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票。

    这是前天晚上许南让她提前印好的,原打算开业那天再用。

    郭雪婷把红票在柜面上啪地一磕,扬声道:“各位街坊,今天的试吃肉分完了,可大伙儿的队不白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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