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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派出所长之死

    李青云闻言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虽然不知道刘军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又或者这位局长大人到底在谋划着什么,但毫无疑问,自己根本不能拒绝一个公安局长提出的要求。

    随后,李青云把卷宗摊在自己面前,一页一页往下翻。

    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边角都卷了,上头用蓝黑墨水写着“方建国死亡事件调查卷”几个字,钢笔正楷,横平竖直,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人手写的。

    他先把夹在里头的现场照片抽出来,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河滩上一片乱石,几丛枯草从石缝里支棱出来,靠水边的地方用粉笔画了个人形,姿势歪着,一只胳膊伸出去老远。

    照片背面有铅笔字:前进区红旗沟河段,发现时间九六年五月十七日晨五时四十分。

    再往下翻是法医报告。方建国,男,五十二岁,前进区龙辉派出所所长。

    死亡原因,溺水。

    血液酒精含量每一百毫升二百四十毫克。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符合醉酒后失足落水特征”,后头盖了个红章。

    李青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二百四这个量,搁一般人身上走路都得打晃。

    可方建国是干什么的,派出所所长,看资料在前进区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人辖区里哪条沟哪道坎他不清楚,半夜喝成这个样子还一个人往河边走?

    有一点不对劲啊!

    这一刻,李青云的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不过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报告翻过去继续看了起来。

    下面是询问的笔录,头一份是方建国老婆的,说那天晚上老方告诉她所里有事,九点多出的门,走的时候还跟她说不用等。

    第二份是所里一个民警的,说那天所里没事,方所长下午五点半就下班走了。

    第三份是楼下邻居的,说晚上听见他家门响,几点记不清。

    李青云把这几份笔录来回对了两遍,心里那点疑惑越发的清晰。

    方建国跟家里说去派出所,但派出所那边说他早走了,这两头对不上,疑点非常明显。

    已经发生一年的案子,就这么搁着没人往下问,这里头要是没点缘故,他这两辈子算是白活了。

    许久之后,李青云把手里的卷宗合上,抬起头来看着刘军。

    刘军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见李青云看过来,他才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缸子里,那缸子是白瓷的,沿上磕了个豁口,里头泡着半缸子浓茶。

    “局长,这个案子……您是打算让我重新查?”

    李青云看着刘军,小心翼翼的问道。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很显然,刘军是这个意思。

    刘军点点头,没马上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走廊上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就漏了进来。

    九七年的夏天来得早,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叫得人心烦。

    “方建国是我的老领导。”

    刘军背对着李青云开口说道:“七三年我刚分到前进区分局,什么都不懂,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是副所长,管片儿,天天骑个二八杠带着我下街道,谁家几口人、谁家有前科,他脑子里跟装了本账似的,张嘴就来。”

    李青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刘军转回身,看向李青云,缓缓说道:“后来他一直在基层,从副所长干到所长,二十来年没挪过地方。我调到市局之后,逢年过节偶尔还会去看他,他这个人不爱麻烦别人,每回都说挺好挺好。”

    “那这案子……”

    李青云有点诧异,去年的话,刘军应该已经最差是个副局长了,为什么没有深入调查这个案件?

    这有点奇怪啊!

    “这案子当时定的是意外。”

    刘军把烟屁股摁灭在缸子里,脸色阴沉的看着李青云说道:“前进分局出的结论,市局这边也没人较真。可我告诉你青云同志,方建国绝对不是喝多了掉河里的。”

    听到这句话,李青云把身子坐直了些,目光盯着刘军问道:“局长,您怎么知道?”

    他很好奇,为什么刘军会如此的笃定方建国不是醉酒淹死的。

    连法医那边都没查出来问题,他为什么会知道?

    “他五年前就把酒戒了。”

    刘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一字一句的说道:“一滴都不沾,我跟他喝过多少回酒我心里有数,早些年他确实好这一口,一天三顿离不开,后来查出来肝上有毛病,大夫说再喝就没命了,他当着我的面把酒瓶子摔了,那以后谁劝都不喝。一个五年不沾酒的人,你跟我说他血里二百四十毫克酒精?”

    这一瞬间,李青云的后背慢慢贴到了椅子靠背上。

    他先前看卷宗的时候就觉着别扭,这会儿听刘军把话挑明,那点别扭就变成了实打实的东西。可是李青云也知道,干他们这行的,最怕碰见这种事,结论写得越干净,底下的水往往越浑。

    “局长,您的意思是,这报告有问题?”

    李青云看向刘军,严肃的问道:“如果是这样,那前进分局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那前进分局那边肯定不干净。

    换而言之。

    钟文武这个前进公安分局的局长大人,说不定也有问题。

    当然。

    刘军之前既然没有选择追究,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成年人做事没有非黑即白,就算心里面不满意,表面上也是要过得去,这一点李青云心知肚明。

    “报告是前进分局法医出的,血抽出来送检,中间隔了多少道手,我说不清。”

    刘军摆摆手,看着李青云说道:“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老方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李青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好奇的问道:“他说什么了?”

    这个很显然就是为什么刘军要让自己开始调查的原因。

    “就在他出事前三天,晚上十点多,打到我家里那台座机上。”

    刘军淡淡地说道:“他说他最近查一个案子,翻出点东西来,牵扯到前进区里头的人,具体是谁他没讲,就让我心里有个数。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电话里不方便,等见面再说。我说那行,你哪天过来,咱俩吃个饭。结果第三天,人没了。”

    说到这里,他看着李青云问道:“青云同志,你敢接这个案子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窗外蝉声一阵一阵涌上来。

    李青云听见自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前进区里头的人,这话可大可小。

    方建国是个派出所长,他手上能过的案子无非是辖区里的治安、刑事,可他说“区里头的人”,那多半就不是普通老百姓。

    一个派出所所长查案子查到自己死了,这案子要是真往下查,查出来的东西怕是不小。

    “局长,这话您当时跟专案组讲过没有?”

    李青云小心翼翼的问道。

    刘军摇摇头道:“没讲。”

    “为什么不讲?”

    李青云不解的问道。

    “我讲了能怎么样?”

    刘军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会儿我刚当上市公安局的局长,人微言轻,前进分局那边结论都定了,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人家问我有什么证据,我拿什么给?老方电话里就那几句话,我连他查的是哪个案子都不知道。”

    李青云没再问下去。

    他明白刘军的意思,也知道刘军今天把他叫到这儿来,恐怕不是闲聊。

    这案子搁了一年没人碰,其实也不是没人看见,而是没人愿意碰。

    刘军自己不方便出面,才绕了这么一圈,借着听汇报的由头把他叫过来。

    “青云同志,我把这案子交给你,你心里有数就行。”

    刘军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平静的说道:“不用大张旗鼓,先从外围摸,把老方死之前那半个月经手的事捋一遍,看看他到底在查什么。”

    李青云低头看着膝上那份卷宗,牛皮纸封面在灯下泛着旧色。

    他心里面青菜,这个案子不好查,一年的案子,现场早没了,人证也凉了,何况还牵扯到区里的领导。

    他一个刑警支队的支队长,真要往下挖,挖到谁头上都不好说。

    自己前头刚破了刘奎那个交换杀人的案子,风头正劲,这会儿接这么个活,是福是祸真不好讲。

    “局长,我就问一句。”

    李青云抬起头,看着刘军说道:“这案子要真查出点什么,您兜得住吗?”

    刘军看着他,没马上回答。

    半晌之后才开口说道:“你只管查,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别的你不用管。”

    李青云点点头,刘军这话说得敞亮,可敞亮话他听得多了,真到事上能不能兑现,那是另一码事。

    不过话说回来,方建国一个老公安死得不明不白,他要是不接,这案子怕是再也没人翻。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拿卷宗,刘军却先一步把卷宗按住了。

    “这东西不能给你带走。”

    刘军平静的说道:“这是前进分局的卷宗,我调过来看是有手续的,你拿走就说不清了。你就在这儿看,看完了记脑子里。”

    李青云把手收回来,他明白,刘军这是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不留痕,不落纸,将来真出了岔子,谁也说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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