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竖子不足与谋
高杰最听不得提宿州东这一仗。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抬手直指张庆臻的鼻梁。
“好!好一个精打细算的张侯爷!
宿州东是我高杰技不如人,败给了多铎,让侯爷看笑话了!”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罩甲系带,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放出狠话。
“用不着侯爷替我操心!
侯爷金贵,就在后头安安心心等着马总督的援兵!
我高某人等不了,明日一早,老子自己点齐兵马杀过去!”
高杰反手拍在腰间佩刀上,刀鞘撞在铁甲上,发出铿锵脆响。
“不就是建虏吗?他多铎难不成多长了几个脑袋?
老子麾下都是跟着老子拼命的汉子,没怕死的孬种!”
帐里彻底静了下来,北风刮过帐顶毡布的呼呼声都听得真切。
张庆臻面对失态的高杰,没再多费半句口舌。
这种出身草莽的悍将,顺风时敢打敢冲,一旦急红了脸,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只顾着往建虏设好的埋伏里闯。
强拦着,反倒落下畏敌怯战的口实。
话已尽于此。
张庆臻板着脸,朝高杰拱了拱手。
“高总兵既执意如此,本侯不再多言。”
话落,张庆臻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也没向帐内其余将领打招呼,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迈了出去。
张庆臻领着一队亲卫,一言不发地穿过高杰所部的外营。
营盘里随处可见甲片残缺、满脸灰土的明军士卒,不少人裹着脏布条靠在柴堆边烤火,连站起来行礼的力气都没多少。
马厩里几匹战马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蔫头耷脑地嚼着干草。
扫过这副还没缓过劲来的残败景象,张庆臻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出了高杰大营的辕门,寒风迎面扑来。
亲卫牵过坐骑,张庆臻接过缰绳,却没急着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风中的中军大帐,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
“此人不可与谋。”
说完,他踩蹬上马,一抖缰绳,带着亲卫径直奔回云骑营大寨。
中军帐内,厚毡帘还在来回晃荡。
高杰盯着晃动的毡帘,一想到张庆臻临走时那副神情,这两天憋着的火便再也按不住了。
宿州东吃了败仗,派出去的斥候又没一个回来,如今连困在徐州的妻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高杰再也压不住火了。
“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高杰暴喝一声,双臂发力,狠狠掀翻了面前的长条帅案。
“哐当!哗啦!”
木案轰的一声倒在泥地上,粗瓷茶碗、锡壶、砚台、笔架和成捆的令箭散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混着黑墨泼了一地,那张徐州舆图飘落下来,正好盖在碎瓷片上。
高杰仍不解气,一脚踩碎脚边的茶碗,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钢刀,冲着空荡荡的帐门嘶声狂吼,嗓子都劈了叉。
“多铎!老子要杀了你!多铎,老子要杀了你!”
旁边的马进忠和李成栋谁也不敢在节骨眼上搭腔。
两人垂手站在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跟着高杰打仗多年,深知这位大帅犯起浑来六亲不认,这时候谁凑上去劝,谁就得挨这顿无名火。
高杰拎着钢刀在帐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抡刀往歪倒的木案上猛劈下去。
木屑四溅,案板裂开一道深口,直砍得他虎口发麻,额头滚出大颗汗珠。
帐外守卫的亲兵听见里头的动静,纷纷缩紧脖子,没一个敢探头张望。
足足折腾了半盏茶工夫,高杰才停下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里钢刀垂下来,刀尖戳进泥地里,靠着一根立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高杰身上的躁气消了大半,一直没出声的马进忠轻轻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他弯腰从碎瓷片间拾起舆图,抖落上头的泥水,稳声开口。
“大帅,以徐州的城防,绝对可以守上半月!”
刚压下去的火气被这一句挑起来,高杰霍地转身,钢刀一横,直指马进忠。
“你也替建虏长威风?
怎么,连你也觉得老子打不过多铎?
你怕死,就趁早跟张庆臻一起缩在这儿等!老子不拦着你!”
李成栋见势不对,连忙抢上两步,赔着笑脸挡在两人中间。
“大帅息怒!大帅息怒!老马跟着咱们这两年出生入死,哪能是怕死的人?
他这也是替大帅盘算,怕咱们一时急躁中了建虏的圈套。
大帅消消气,有话好好商议,千万别伤了自家弟兄的和气。”
马进忠没有顺着台阶退下去,抬手轻轻挡开李成栋,站得笔直,迎向高杰。
跟着高杰转战这么两年,他清楚这时候顺着讲好话只会把全军带进绝路,必须把利害关系摊开讲透。
“大帅,末将不是怕死,更不是替张侯爷说话。”
马进忠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徐州城墙厚实,外头又有护城河与黄河天险,建虏没带红衣大炮,单凭硬攻绝拿不下徐州。
多铎眼下把城围住,摆出大张旗鼓的架势,定是借着宿州大败我军,在徐州城下造声势,想把城里人心搅散,逼着徐州自己乱起来!”
高杰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这道理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多铎真有本事强攻破城,何必费劲把外围斥候全截杀干净?
马进忠见高杰听了进去,立刻趁热打铁,嗓门抬高了几分。
“城里最怕的不是建虏的刀箭,而是摸不清外头的虚实!
只要大帅还在,只要城里人晓得援兵快到了,他多铎就诈不开徐州城门!”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咱们拎着这点残兵撞进多铎的埋伏圈拼命。
只要让城里知道,大帅已经重整兵马,援军七日内必到,夫人、李参将和守城的弟兄心里有了底,便能扛住!”
高杰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烦躁地挥了挥手。
“嘴上讲得倒是轻巧!你当本帅不懂这道理?
前头两天撒出去几十拨夜不收,连徐州城二十里都没摸进去!
斥候压根过不去,难不成叫老子写封信拴在鸟腿上,飞进徐州?”
马进忠脸上的肌肉绷紧。
他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话。
“斥候摸不进去,就得有人带队闯进去,只为送信!”
高杰张了张嘴,却没骂出声。
足足静了三息,高杰听懂了马进忠的意思。
寻常斥候三五成群,讲究藏形匿迹。
可徐州外围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多铎撒出精骑层层封堵,压根藏不住,露头就被追击。
暗着摸不过去,那就干脆不藏了。
直接派一支精锐快骑,凭着马快刀利,从建虏骑兵防线里杀出一条路来,不顾伤亡、不求回返,拼命往徐州城墙根底下冲。
只要冲到城头听得见喊话、射得上箭书的距离,这趟差事就算成了。
一旁的李成栋也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闭紧嘴巴,把头埋得更低。
李成栋心里门儿清。
徐州外围全是建虏骑兵,带队往里头硬闯,十成十是有去无回的绝路。
这时候多搭一句腔,大帅没准就把差事派给自己了。
高杰压根没去管李成栋的小动作。
他这会儿顾不上生气,满脑子只想一件事:怎么把信送进去。
他反手将钢刀插回鞘中,扫了眼狼藉的地面,弯腰扶正一只翻倒的木墩,一屁股坐了下去。
“把图拿过来。”
高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方才掀桌时的狂躁。
马进忠立刻应声,把那张沾着泥点的舆图展开,铺在一只完好的兵械箱上,拖到高杰跟前。
高杰俯下身,双手撑在箱沿,逐寸细看大营与徐州城之间那三十多里平川。
从这里到徐州南门,官道笔直,两侧多是荒田、干沟与稀疏林带,根本没有可供大队骑兵隐蔽的险要地形。
多铎的游骑必定沿着官道和几条主要土路呈扇形撒开,层层游弋。
想要冲破这层骑兵防线把信送到城下,人数的多寡最是致命。
高杰粗糙的手指顺着官道两侧的岔路慢慢划过。
人绝不能多。
派出一两千骑兵,马蹄声数里外就能传开,烟尘冲天,动静太大。
多铎那边只要接到哨骑示警,大队八旗精骑立刻合围过来,反倒把本就不多的骑兵家底赔个精光。
可人也绝不能太少。
前两天派出的夜不收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三五骑、十几骑撒出去,目标虽小,可一旦撞上建虏成队的巡骑。
连个照面都顶不住,转眼就被前后堵截,杀得干干净净,根本冲不破外围封锁。
(这几章终于写的比较满意了,前面几章又想讲清楚前因后果,怕又有人看不懂,写的很生硬。
这几章,总算写回我熟悉的人物刻画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想法,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9.1分正式加更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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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扯开胸前的罩甲系带,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放出狠话。
“用不着侯爷替我操心!
侯爷金贵,就在后头安安心心等着马总督的援兵!
我高某人等不了,明日一早,老子自己点齐兵马杀过去!”
高杰反手拍在腰间佩刀上,刀鞘撞在铁甲上,发出铿锵脆响。
“不就是建虏吗?他多铎难不成多长了几个脑袋?
老子麾下都是跟着老子拼命的汉子,没怕死的孬种!”
帐里彻底静了下来,北风刮过帐顶毡布的呼呼声都听得真切。
张庆臻面对失态的高杰,没再多费半句口舌。
这种出身草莽的悍将,顺风时敢打敢冲,一旦急红了脸,根本听不进半句劝,只顾着往建虏设好的埋伏里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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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尽于此。
张庆臻板着脸,朝高杰拱了拱手。
“高总兵既执意如此,本侯不再多言。”
话落,张庆臻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也没向帐内其余将领打招呼,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迈了出去。
张庆臻领着一队亲卫,一言不发地穿过高杰所部的外营。
营盘里随处可见甲片残缺、满脸灰土的明军士卒,不少人裹着脏布条靠在柴堆边烤火,连站起来行礼的力气都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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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过这副还没缓过劲来的残败景象,张庆臻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出了高杰大营的辕门,寒风迎面扑来。
亲卫牵过坐骑,张庆臻接过缰绳,却没急着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风中的中军大帐,对身旁的心腹低声道。
“此人不可与谋。”
说完,他踩蹬上马,一抖缰绳,带着亲卫径直奔回云骑营大寨。
中军帐内,厚毡帘还在来回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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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都他娘的给老子滚!”
高杰暴喝一声,双臂发力,狠狠掀翻了面前的长条帅案。
“哐当!哗啦!”
木案轰的一声倒在泥地上,粗瓷茶碗、锡壶、砚台、笔架和成捆的令箭散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混着黑墨泼了一地,那张徐州舆图飘落下来,正好盖在碎瓷片上。
高杰仍不解气,一脚踩碎脚边的茶碗,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钢刀,冲着空荡荡的帐门嘶声狂吼,嗓子都劈了叉。
“多铎!老子要杀了你!多铎,老子要杀了你!”
旁边的马进忠和李成栋谁也不敢在节骨眼上搭腔。
两人垂手站在一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跟着高杰打仗多年,深知这位大帅犯起浑来六亲不认,这时候谁凑上去劝,谁就得挨这顿无名火。
高杰拎着钢刀在帐里来回转了两圈,又抡刀往歪倒的木案上猛劈下去。
木屑四溅,案板裂开一道深口,直砍得他虎口发麻,额头滚出大颗汗珠。
帐外守卫的亲兵听见里头的动静,纷纷缩紧脖子,没一个敢探头张望。
足足折腾了半盏茶工夫,高杰才停下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里钢刀垂下来,刀尖戳进泥地里,靠着一根立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见高杰身上的躁气消了大半,一直没出声的马进忠轻轻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
他弯腰从碎瓷片间拾起舆图,抖落上头的泥水,稳声开口。
“大帅,以徐州的城防,绝对可以守上半月!”
刚压下去的火气被这一句挑起来,高杰霍地转身,钢刀一横,直指马进忠。
“你也替建虏长威风?
怎么,连你也觉得老子打不过多铎?
你怕死,就趁早跟张庆臻一起缩在这儿等!老子不拦着你!”
李成栋见势不对,连忙抢上两步,赔着笑脸挡在两人中间。
“大帅息怒!大帅息怒!老马跟着咱们这两年出生入死,哪能是怕死的人?
他这也是替大帅盘算,怕咱们一时急躁中了建虏的圈套。
大帅消消气,有话好好商议,千万别伤了自家弟兄的和气。”
马进忠没有顺着台阶退下去,抬手轻轻挡开李成栋,站得笔直,迎向高杰。
跟着高杰转战这么两年,他清楚这时候顺着讲好话只会把全军带进绝路,必须把利害关系摊开讲透。
“大帅,末将不是怕死,更不是替张侯爷说话。”
马进忠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徐州城墙厚实,外头又有护城河与黄河天险,建虏没带红衣大炮,单凭硬攻绝拿不下徐州。
多铎眼下把城围住,摆出大张旗鼓的架势,定是借着宿州大败我军,在徐州城下造声势,想把城里人心搅散,逼着徐州自己乱起来!”
高杰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这道理他自己何尝不明白。
多铎真有本事强攻破城,何必费劲把外围斥候全截杀干净?
马进忠见高杰听了进去,立刻趁热打铁,嗓门抬高了几分。
“城里最怕的不是建虏的刀箭,而是摸不清外头的虚实!
只要大帅还在,只要城里人晓得援兵快到了,他多铎就诈不开徐州城门!”
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嗓门。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咱们拎着这点残兵撞进多铎的埋伏圈拼命。
只要让城里知道,大帅已经重整兵马,援军七日内必到,夫人、李参将和守城的弟兄心里有了底,便能扛住!”
高杰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烦躁地挥了挥手。
“嘴上讲得倒是轻巧!你当本帅不懂这道理?
前头两天撒出去几十拨夜不收,连徐州城二十里都没摸进去!
斥候压根过不去,难不成叫老子写封信拴在鸟腿上,飞进徐州?”
马进忠脸上的肌肉绷紧。
他压低嗓音,吐出一句话。
“斥候摸不进去,就得有人带队闯进去,只为送信!”
高杰张了张嘴,却没骂出声。
足足静了三息,高杰听懂了马进忠的意思。
寻常斥候三五成群,讲究藏形匿迹。
可徐州外围是一马平川的旷野,多铎撒出精骑层层封堵,压根藏不住,露头就被追击。
暗着摸不过去,那就干脆不藏了。
直接派一支精锐快骑,凭着马快刀利,从建虏骑兵防线里杀出一条路来,不顾伤亡、不求回返,拼命往徐州城墙根底下冲。
只要冲到城头听得见喊话、射得上箭书的距离,这趟差事就算成了。
一旁的李成栋也听懂了。
他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不动声色往后撤了半步,闭紧嘴巴,把头埋得更低。
李成栋心里门儿清。
徐州外围全是建虏骑兵,带队往里头硬闯,十成十是有去无回的绝路。
这时候多搭一句腔,大帅没准就把差事派给自己了。
高杰压根没去管李成栋的小动作。
他这会儿顾不上生气,满脑子只想一件事:怎么把信送进去。
他反手将钢刀插回鞘中,扫了眼狼藉的地面,弯腰扶正一只翻倒的木墩,一屁股坐了下去。
“把图拿过来。”
高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沉沙哑,听不出半点方才掀桌时的狂躁。
马进忠立刻应声,把那张沾着泥点的舆图展开,铺在一只完好的兵械箱上,拖到高杰跟前。
高杰俯下身,双手撑在箱沿,逐寸细看大营与徐州城之间那三十多里平川。
从这里到徐州南门,官道笔直,两侧多是荒田、干沟与稀疏林带,根本没有可供大队骑兵隐蔽的险要地形。
多铎的游骑必定沿着官道和几条主要土路呈扇形撒开,层层游弋。
想要冲破这层骑兵防线把信送到城下,人数的多寡最是致命。
高杰粗糙的手指顺着官道两侧的岔路慢慢划过。
人绝不能多。
派出一两千骑兵,马蹄声数里外就能传开,烟尘冲天,动静太大。
多铎那边只要接到哨骑示警,大队八旗精骑立刻合围过来,反倒把本就不多的骑兵家底赔个精光。
可人也绝不能太少。
前两天派出的夜不收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三五骑、十几骑撒出去,目标虽小,可一旦撞上建虏成队的巡骑。
连个照面都顶不住,转眼就被前后堵截,杀得干干净净,根本冲不破外围封锁。
(这几章终于写的比较满意了,前面几章又想讲清楚前因后果,怕又有人看不懂,写的很生硬。
这几章,总算写回我熟悉的人物刻画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想法,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9.1分正式加更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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