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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交底(上)

    顾教授没有急着端茶,指尖在杯沿旁停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心里压了很久的问题:

    “不过,夜枭同志,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男子看着他,没有打断。

    “你既然不知道我的代号,又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

    顾教授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我们此前从未见过面。我不认识你,你也没见过我。你却能找到我的住处,还知道我正在等组织派来的联络员,甚至知道那个人可能会有危险。”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听到顾教授的问询,苏浩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眼看着面前的茶杯,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正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顾教授也没有催促。

    窗外传来一阵车铃声,紧接着,是街边小贩拖长了腔调的叫卖。隔着半扇窗,声音有些模糊,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过了一会儿,苏浩才抬起头。

    “园丁同志,事情还得从莫雅茶轩那一次说起。”

    闻言,顾教授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微一动。

    “当时我恰好经过附近,发现街上的情形有些不对。”

    苏浩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不快道:

    “有几个人,看似各忙各的,可他们留意的地方,始终离不开茶轩前面的那一段路。我怀疑是调查处的人在那里办案。”

    “调查处?”

    “不错!”

    苏浩点了点头,接着道:

    “我不知道他们盯上了谁,也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我们的同志。但既然碰见了,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找了个不容易被人看清的位置,开了一枪。”

    顾教授的目光顿时凝住。

    “那一枪,真的是你开的?”

    “嗯!”

    苏浩应得很平静接着道:

    “我当时想,无论有没有用,先给附近的人提个醒。真有同志在那里,听见枪响,总会多留一分心。即便没有,也能让调查处那些人乱上一阵。”

    顾教授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虽说此刻眼前的夜枭同志说的那叫一个煞有介事,但顾教授心中却有些迟疑。

    这有些过于牵强附会了!

    苏浩像是没有察觉他的迟疑,继续道:

    “随后我留意到,您在附近停留过一阵。”

    “我?”

    “对。您当时没有像旁人那样立刻离开,也不像单纯看热闹。所以我便想,您会不会就是打算去那里接头的人。既如此我猜测你可能是我的同志!”

    顾教授眉头微蹙反问道:

    “仅凭这个?”

    “自然不止!”

    苏浩摇了摇头道:

    “那时候,我只是有所怀疑。后来才设法查了查您的情况!”

    “那你查出了什么?”

    “您的身份很清楚,在学校教书,平日里接触的也多是同事、学生。单从这些地方看,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苏浩看着他,缓缓道:

    “倒是您家里的周妈,最近买菜走的路线,与往日有些出入。”

    听到这里,顾教授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没有开口,只将搁在桌边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苏浩接着道:

    “她或许只是受了您的嘱咐,替您绕路看看什么地方。可这件事与莫雅茶轩的情形放在一起,我才有了如今的判断....

    故而当时猜测您应该就是我的同志,这才涉险夜晚给您送了一份信!”

    说完,他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闻言顾教授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

    方才那一点惊讶已经收敛起来,脸上甚至没有多少表情。

    可越往下想,他心里反倒越冷静。

    这番解释,听起来前后都有缘由,但细究起来,却处处都让人难以信服。

    街上有几个行迹可疑的人,就能认定是调查处在办案?

    自己在附近多停留了一会儿,便成了可能前来接头的人?

    至于周妈……

    她替自己留意过报上的消息,有时也确实受过嘱咐,绕道经过一些地方。但一个买菜的妇人,今日去哪一家摊子,明日又从哪条巷子回来,本就是常有变化的事情。

    眼前这位夜枭同志,却能从中查出门道。

    这得盯了多久?

    又得有多少人手?

    而且对方凭什么第一次在莫雅茶轩,仅仅凭借他在那附近稍微停顿了,就觉得自己是他的同志?

    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顾教授低头看了一眼茶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还有一种可能!

    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必从街上的异常判断调查处在办案。

    因为他自己,就可能是调查处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先前觉得说不通的几处地方,竟一下有了另一种解释。

    一时间他都有些通体冰凉!

    而且这样很多地方都变得通顺,他知道莫雅茶轩附近的布置,是因为他本就在其中。

    他能找到自己的住处,查到周妈的行踪,是因为他背后有调查处的人手。

    至于那声枪响……

    谁能证明,真是他在暗中示警?

    还是说对方,只是借机在欺骗他呢?

    顾教授的眉头拧成一团。

    若连夜枭这个身份,也是对方故意编出来的呢?

    先送信提醒,再约自己见面,装成一个不便暴露身份的同志,让自己一点点放下戒心。

    真到了推心置腹的时候,自己说出去的每一句话,恐怕都会变成调查处手里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他没有去看房门,也没有突然起身,只拿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目光略微垂下。

    可杯沿碰到嘴唇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连一口茶也不想喝。

    苏浩坐在对面,将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顾教授掩饰得已经很小心了。

    换个人坐在这里,未必能察觉出什么。可苏浩还是看见了他手指的收拢,看见了他眼神里那一点骤然加深的防备。

    看来,这番话没能让对方信服啊!

    苏浩心里暗自摇头。

    这个时期,自己接触到的同志里,真正有过长期地下斗争经历,能将情绪收得滴水不漏的,终究还是少数。

    不过,顾教授会怀疑,倒也正常。

    自己这一番说辞,实在算不上严密。

    毕竟真正让他确定顾教授身份的,根本不是这些。

    此前在军情处,他曾触碰过顾教授的肩膀。也正是那一次,刑侦能力突破十级后出现的新能力,让他在脑海中看见了一幅属于顾教授的画面。

    那才是他后来追查的起点。

    可这种事情,怎么说?

    告诉顾教授,自己碰了他一下,便能看见某些与他有关的经历?

    这说出去谁信?

    更何况,两人此前见面的地方,是军情处。

    自己如今坐在这里,顶着另一张脸,压着声音说话,为的就是不牵到自己真正的身份上去。

    故而有些话,眼下只能说到这里。

    苏浩将茶杯放下,没有再试图补缀方才的解释。

    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

    直到走廊里响起伙计经过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停了停,听着那声音走远,苏浩才重新开口。

    “园丁同志,关于最近准备同您接头的那个人,我还有几句话。”

    闻言顾教授抬眼看他道:

    “你说!”

    “当日要和你接头那人,虽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

    说着苏浩神情更加认真了些。

    “但从莫雅茶轩,到城南那一次约见,我怀疑他那边可能出了问题。”

    顾教授的眉头又紧了一分。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

    “我没有确证!”

    苏浩没有让他说下去,摇摇头接着道:

    “所以,我也不能凭着眼下这些迹象,就认定一个同志出了问题。或许是他身边有疏漏,或许是联络的安排被人察觉,也可能是别的缘故!”

    他看着顾教授,语气沉了些。

    “我能做的,只是把疑虑告诉您。究竟如何,还需要您自己甄别。

    毕竟没有充足证据的前提下怀疑一位共产主义战士,这是很不合情理的!”

    顾教授默默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知道了!”

    他没有表露自己究竟信了多少,稍作停顿,便将话锋转了回来。

    “不过,夜枭同志,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先让我去中央公园,又转到这里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当面重复这一件事吧?”

    “当然不是!”

    苏浩点点头道:

    “今天想同您见一面,还有一件事要托付!”

    听到“托付”二字,顾教授眼神微动。

    苏浩略微坐直了些,接着道:

    “此前,我曾经与组织里的一位同志有过接触。只是后来,那位同志似乎离开了南京。”

    “我们没有建立固定的联络办法。他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能联系上他。”

    苏浩说着摇摇头叹息道:

    “我也不知道,短时间内,组织还会不会派别的人过来。如今在南京,您是我唯一能够找到的同志了!”

    对此,顾教授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然而下个月,我可能要离开南京,去一趟上海!”

    苏浩继续道:

    “这一去要待多久,眼下还说不准。所以我想请您设法把这个消息告诉组织。”

    顾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反问道:

    “你要去上海?”

    “是!”

    “什么时候走?”

    “具体日子还没有定。”

    苏浩答完,稍稍停顿,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若条件允许,我希望您能替我留下一个在上海重新联系组织的办法。可以是一处地址,也可以是一个联络讯号。

    当然,若您眼下不方便安排,也不必勉强。”

    他看着顾教授,声音愈发低了些。

    “那么,至少请替我留下一条退路。等我下次回到南京,还能找到人,知道该向谁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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