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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这关系可不能断(上)

    离开处座办公室后,苏浩在走廊上停了片刻,抬手整了整衣领,脑海中却还在回想着刚才那番交谈。

    特别行动小组、独立电台,还有南京驻上海特派员的身份。

    处座给他的权限不可谓不大。

    当然,权限越大,身上的担子自然也就越重。

    “上海站……”

    苏浩心里默念了一句,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

    院里有两名行动人员匆匆走过,腰间的皮带随着脚步晃动。远处有人正在搬运木箱,偶尔传来几句招呼声。

    他对上海站的情况,倒也不是一无所知。

    此前在军情处查阅卷宗,偶尔会看到上海方面送来的报告。处里与上海站之间,也时常有人来往。听得多了,他多少知道一些那边的情形。

    上海站是军情处在外面最重要的几个站点之一。

    上海地方特殊,中外势力混杂,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门道。租界、码头、银行、洋行,还有各家报馆,随便拎出一个地方,背后都可能牵扯出不少关系。

    为了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仅靠总部派过去的那点人手显然不够。

    所以除了总部调派的人员,上海站还吸纳了不少本地人。

    有的是熟悉街面情况,能替站里打听消息,有的则在各行各业有门路,关键时候能够帮着找人、传话,甚至替人安排落脚的地方。

    其中相当一部分,并不算上海站的正式成员。

    他们拿钱办事,提供消息,平日里做的仍是自己的营生。若不是负责联系他们的人亲自出面,旁人未必知道他们替军情处做事。

    报社记者、洋行职员、帮会人员、车夫、店员,乃至学校里的学生,都可能成为上海站的外围人员。

    这些人身份不同,平日接触的人和事也不同。

    报馆的人消息灵通,洋行职员能接触到往来的商人和货物,车夫走街串巷,对哪条路上多了生面孔、哪家门前突然热闹起来,往往比坐在办公室里的人还清楚。

    至于帮会中人,更是在码头、赌场和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有自己的耳目。

    用得好了,一条消息传上来,往往能省去不少工夫。

    苏浩以前看过一份上海站送来的报告。

    报告中提到,他们曾借一个码头脚夫的口,留意到一批货物的异常动向。那脚夫认不得几个字,也不懂什么情报工作,却知道哪家洋行平日走哪条路,货物什么时候上岸,又由什么人接手。

    有些事情,外行人去了未必能看出蹊跷,他却能一眼察觉不对。

    这就是本地人的便利。

    但便利归便利,问题也同样明显。

    外围人员来源太杂,门槛又低,底细很难一一查清。

    有些人今天替上海站办事,明天也可能为了几块钱,把同样的消息卖给别人。更有甚者,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只认钱,谁给得多就听谁的。

    上海站为了避免彼此牵连,通常会让这些人分别与负责自己的人员联系。

    外围之间不互相认识,也不知道其他人替谁办事。一个人出了问题,至少不至于顺着他一口气摸到整条线上。

    可这种安排,也只能减少损失,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可靠。

    负责联系的人若是疏于核实,或者自己就有问题,底下那些外围人员究竟在替谁做事,便很难说得清楚了。

    至于上海站的骨干,绝大多数还是总部派过去的。

    这些人受过训练,也经过一定的审查。比起临时招揽的外围,忠诚和能力上多少更有保障。

    可上海毕竟远离南京。

    一批人过去,待上一年两年,结识当地的关系,手里有了人,也有了自己的门路。总部对他们的了解,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定期送回的报告。

    报告上写得漂漂亮亮,不代表底下就真没有问题。

    苏浩慢慢迈开脚步,沿着走廊往回走,心里将可能出现的情况大致归拢了一下。

    依他看,上海站的问题,无非两类。

    一是贪腐....二是有人被策反。

    若只是前者,事情固然麻烦,倒未必会让处座如此重点对待。

    军情处在外面的站点,处处都要花钱。打点关系要钱,收买消息要钱,维持外围人员也要钱。有些账目未必能一笔一笔写得清楚,也有些钱,本来就不方便留下明细。

    只要下面的人办事,捞得不算太过分,处座未必会为了几笔说不清的账,就把上海站搅得人心惶惶。

    当然,真要捅得太大,处座也绝不会轻饶。

    但那种事情,再怎么麻烦,终究还能查账、换人。

    若是第二种,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一个被策反的人,远比一个贪财的人危险。

    贪财的人想要好处,以军情处外站人员的身份依旧有着不少权力,也是能捞到不少钱的,除非是那种特别贪的人。

    “而处座刚才的意思,只怕更像是后者啊!”

    苏浩眉头微蹙。

    处座并没有明说,只反复叮嘱他不要操之过急,情况不允许便先放一放。

    以处座的脾气,若只是听说上海站有人贪了钱,未必需要这样拐弯抹角。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他的猜测。

    上海站的骨干受过训练,彼此间也多少有些了解。想要策反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真有,人数应当也不会太多。

    可外围就不一样了。

    那些人本就来自各行各业,替上海站办事,有些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找个靠山,还有些人或许连自己提供的消息最终会送到谁手里都不清楚。

    这样的人,只要另一边给得起价钱,再加上几句威胁利诱,未必不会动心。

    苏浩不用细想都知道,上海站的外围里,拿双份钱的人恐怕少不了。

    在上海站领一份,在日本人的情报机关那边再领一份。

    “毕竟上海那地方,日本人的耳目可不少啊!”

    苏浩暗自想道。

    日本人在上海经营多年,公开的机构、商社,以及隐藏在各处的情报人员,彼此关系错综复杂。

    像是岩井公馆、海军方面的情报力量,还有负责侦察的特务机关,各有各的门路。除此之外,一些长期混迹上海的日本浪人、商人,也可能替他们搜集消息。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那边的斗争会比南京这边更加直接锋锐!

    想到这里,苏浩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下他连上海站究竟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想得再多,也只是凭空推测。

    既然处座有意让他过去看看,等正式出发之前,多半会给他一份有关上海站的材料。

    到时候再结合手里的情况判断,至少比现在站在走廊里胡乱猜测要强。

    “先把南京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再说。”

    苏浩收回心思,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然而刚推开门,他便微微一怔。

    只见屋里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翘着腿,随手翻看桌边的报纸。

    听见开门声,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行动科副科长,赵卫国。

    “回来了?”

    赵卫国把报纸放下,笑呵呵地看着他。

    “我刚才过来找你,听小叶说你去处座那儿了,就在这里等了一会儿。”

    苏浩反手关上门,笑道:

    “什么风把赵科长给吹来了?”

    “怎么,我还不能来你这儿坐坐?”

    “能,当然能!”

    苏浩走到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想了想索性直接将一整包哈德门抬手扔了过去。

    赵卫国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今天倒是大方。”

    “赵副科长亲自上门,我总不能连根烟都舍不得吧?”

    苏浩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才笑着问道:

    “老赵,你刚才说我去了处座那里……怎么,处座找我有什么事,你也要打听?”

    “你小子!”

    赵卫国摇头失笑,将烟叼在嘴里,摸出火柴点上。

    火光亮了一下,很快又熄灭。

    他吸了口烟,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行了,不跟你绕弯子了。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苏浩看着他,没有吭声。

    赵卫国将烟灰轻轻弹进桌角的烟灰缸。

    “梁先生想跟你谈谈!”

    听到梁先生三个字,苏浩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在桌边坐下,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道:

    “最近只怕不太方便过去啊!”

    赵卫国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几分。

    “不方便?”

    “嗯!”

    苏浩点点头。

    见状赵卫国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最近忙,我知道。听说你最近协助情报科的案子刚办完,处里还有后续的事要处理。不过,梁先生那边也不需要你待太久,抽个空见一面,总不至于这么难吧?”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些不痛快。

    上次双方把话谈妥之后,苏浩也算是上了粤系这条船。

    如今梁先生有事想见他,自己亲自过来传话,他却一句不方便便推了回来。

    难不成是最近立了功,觉得自己腰杆硬了,不想再与梁先生打交道?

    殊不知这种墙头草可是最不讨喜的啊!

    赵卫国又吸了一口烟,脸色沉了些道:

    “苏浩,梁先生那边找你,自然是有事情要谈。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也该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过去?”

    苏浩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由笑了笑。

    “老赵,你不要多想!”

    “我能多想什么?”

    “你嘴上不说,脸上都写着呢!放心我这人既然上了船,轻易就不会下去的!”

    说着苏浩将烟搁到烟灰缸边,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下面的小柜子。

    柜子里放着几份文件和一本记事簿。他从中抽出一份文件,关上柜门,随手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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