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蓝闹儿
朱标一语落下,书房之内静了片刻,朱雄英眉头一挑,心中暗道:老爹真是通透。
外人只知蓝玉功高盖世,在外有兵,朝中有人,风光无量,可透过表面看本质。
实际上,也就是那回事。
在朱元璋眼中,蓝玉就是自家标儿玉带上的挂件,手上的利刃……
当然,可能蓝玉自己也清楚,太子殿下就是自己背后的那颗大树。
朱标在,就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可要是标哥儿走了,那可就要死的很惨了,按照传统,弄不好死之前还要被破一盆脏水,谋反通敌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父亲看得最是透彻。舅公一身锋芒戾气,天下唯有父亲能容、能驭、能化。他这一生荣辱祸福,终究全系父亲一身。”
朱标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凉国公府。
后花园的葡萄架底下,蓝闹儿儿正蹲在地上,跟几个随从围成一圈,脑袋凑着脑袋,盯着中间那只陶罐。
罐子里两只蛐蛐正掐得凶。
一只青头,一只黄头,触须绞在一处,牙钳咔咔地撞。
蓝闹儿攥着根草茎,一边拨弄一边嚷嚷:“咬它!咬它脖子!哎对!就这么咬!”
青头蛐蛐猛地一扑,黄头翻身就逃。
蓝闹儿一拍大腿:“好!赢了!”回头朝随从伸手,“拿来拿来,今儿第三回了,你们输了多少?”
随从们苦着脸掏铜钱,蓝闹儿哈哈大笑……
蓝闹儿今年三十出头,胡子蓄得跟蓝玉一个式样,浓密、张扬、往两边翘。
脸也像,颧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眉眼之间那股蛮横劲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蓝玉。
只是比他爹多了几分吊儿郎当,少了几分沙场磨出来的沉,再怎么说,也是个洪二代,身上可没有半分他爹泥腿子的气质,全是贵族派头。
他本是跟着秦王朱樉在西南镇守的,去年蓝玉被重新起用、打发去了云南,他这当长子的就得回京来。
按规矩,老子在外领兵,世子得留在京城,说是“以备顾问”,其实就是人质。
京里日子舒坦,斗斗蛐蛐遛遛鸟,可比在西北领兵爽快多了。
正玩得起劲,管家小跑着进来,脸色不太对:“世子,锦衣卫镇抚使道承,要见您,人已经到了正堂处,您赶紧过去吧。”
蓝闹儿手一顿,罐里的蛐蛐还在掐,他抬头看了管家一眼:“道承?”
“太孙殿下身边那个?”
“是。”
蓝闹儿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
锦衣卫镇抚使亲自登门,这规格不对啊。
他心中暗道,自己父亲应该没有造反的胆子吧。
蓝闹儿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咱爹那人,打仗是把好手,惹事也是把好手。上回在应天闲了四年,闹了多少幺蛾子出来……这回可别又整什么活儿。”
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到了前厅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了进去。
道承站在厅中,见蓝闹儿进来,拱手行了一礼:“世子。”
“镇抚使大人。”蓝道儿赶紧还礼,“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咱过去就是了。”
道承没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太孙殿下让属下把这个交给世子。”
蓝闹儿一脸疑惑,随后接过信,拆开一看,脸就白了。
他爹在云南宰猪杀羊全军庆贺,还口出狂言“等太子登基了咱还夹着尾巴做人”……蓝闹儿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差点把信纸攥烂了。
“这……这……”他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来。
他爹打仗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功名,凉国公的爵位,将来是要传给他的。
他眼巴巴等着呢,就盼着有朝一日父亲百年之后,自己顺顺当当袭了爵,顺顺当当的做自己的人生赢家。
可他爹倒好,在这种要命的关头闹这么一出。
“太孙殿下什么意思?”蓝闹儿急道,“是要夺爵,还是……”
“太孙殿下说了,让世子写封信劝劝。别的,殿下没提。”
蓝闹儿松了口气,可还是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咱这就写。”
他让人取了纸笔来,趴在桌上就开始写。
大明开国方才三十年,江山初定、风气未熟。
后世大明那种“文官爱打架、武将爱作诗”的朝野风气,此刻尚未根深蒂固。
故蓝闹儿的字啊,写的那叫一个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可意思倒是写得清清楚楚:
“爹,儿子听说您在云南宰猪杀羊庆贺太子殿下登基,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儿子吓坏了。”
“您打仗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儿子还等着袭爵呢。”
“您可别把爵位给弄丢了。”
”您想想儿子,想想娘,想想您孙子。”
“我们虽然受了您的恩惠,可实在不想受了您的连累。”
“您这一生,纵横沙场、名震天下,轰轰烈烈、活得足够潇洒、足够风光,可您倒是风光了,但儿子还未真正掌权立业,尚未风光半生。”
“您的孙儿更是年幼懵懂,尚未成人、尚未娶妻立家,您万万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由着脾性张狂!”
蓝闹儿写完了,吹了吹墨,双手捧着递到道承面前:“镇抚使大人,你先过过目。”
道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您这一生纵横沙场名震天下”那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你即刻发给你父亲吧。”
蓝闹儿松了口气,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问:“你看咱写的这些,太子殿下那边,觉得可以吗?要不您拿回去让太子殿下也过过目?”
道承把信折好还给他,摆了摆手:“不必了。太孙殿下说了,让你自己写。写完了直接发。殿下信得过你。”
蓝闹儿这才彻底放了心,连声道谢。
“对了,世子。陛下在朝会上扬言要禅位那天,你也在朝班里站着?”
“在,在。”蓝闹儿点头。
“那这事儿,是你写信告诉你父亲的?”
蓝闹儿一愣,随即脸上浮出几分讪讪的笑:“是……是啊。这么大的事,咱不敢不告诉咱爹啊。那天散朝回来,咱连饭都没顾上吃,赶紧写了封信,八百里加急送云南去了。”
“谁知道他得知了会这么胡闹呢?咱本意是让他高兴高兴,可高兴也要关起门来高兴吗?”
“谁知道我爹这么实诚,啊,不,谁知我爹这般没有分寸……”
道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世子往后写信,多斟酌斟酌。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是是是,咱记住了。”蓝闹儿连连点头。
道承走了。
蓝闹儿站在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又嘟囔了一句:“我爹这人啊,好事到他手里,非得办成坏事不可。”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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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也就是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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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可能蓝玉自己也清楚,太子殿下就是自己背后的那颗大树。
朱标在,就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可要是标哥儿走了,那可就要死的很惨了,按照传统,弄不好死之前还要被破一盆脏水,谋反通敌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父亲看得最是透彻。舅公一身锋芒戾气,天下唯有父亲能容、能驭、能化。他这一生荣辱祸福,终究全系父亲一身。”
朱标闻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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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葡萄架底下,蓝闹儿儿正蹲在地上,跟几个随从围成一圈,脑袋凑着脑袋,盯着中间那只陶罐。
罐子里两只蛐蛐正掐得凶。
一只青头,一只黄头,触须绞在一处,牙钳咔咔地撞。
蓝闹儿攥着根草茎,一边拨弄一边嚷嚷:“咬它!咬它脖子!哎对!就这么咬!”
青头蛐蛐猛地一扑,黄头翻身就逃。
蓝闹儿一拍大腿:“好!赢了!”回头朝随从伸手,“拿来拿来,今儿第三回了,你们输了多少?”
随从们苦着脸掏铜钱,蓝闹儿哈哈大笑……
蓝闹儿今年三十出头,胡子蓄得跟蓝玉一个式样,浓密、张扬、往两边翘。
脸也像,颧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眉眼之间那股蛮横劲儿,活脱脱就是年轻时候的蓝玉。
只是比他爹多了几分吊儿郎当,少了几分沙场磨出来的沉,再怎么说,也是个洪二代,身上可没有半分他爹泥腿子的气质,全是贵族派头。
他本是跟着秦王朱樉在西南镇守的,去年蓝玉被重新起用、打发去了云南,他这当长子的就得回京来。
按规矩,老子在外领兵,世子得留在京城,说是“以备顾问”,其实就是人质。
京里日子舒坦,斗斗蛐蛐遛遛鸟,可比在西北领兵爽快多了。
正玩得起劲,管家小跑着进来,脸色不太对:“世子,锦衣卫镇抚使道承,要见您,人已经到了正堂处,您赶紧过去吧。”
蓝闹儿手一顿,罐里的蛐蛐还在掐,他抬头看了管家一眼:“道承?”
“太孙殿下身边那个?”
“是。”
蓝闹儿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草茎掉在地上。
锦衣卫镇抚使亲自登门,这规格不对啊。
他心中暗道,自己父亲应该没有造反的胆子吧。
蓝闹儿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咱爹那人,打仗是把好手,惹事也是把好手。上回在应天闲了四年,闹了多少幺蛾子出来……这回可别又整什么活儿。”
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到了前厅门口,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随后快步走了进去。
道承站在厅中,见蓝闹儿进来,拱手行了一礼:“世子。”
“镇抚使大人。”蓝道儿赶紧还礼,“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咱过去就是了。”
道承没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太孙殿下让属下把这个交给世子。”
蓝闹儿一脸疑惑,随后接过信,拆开一看,脸就白了。
他爹在云南宰猪杀羊全军庆贺,还口出狂言“等太子登基了咱还夹着尾巴做人”……蓝闹儿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差点把信纸攥烂了。
“这……这……”他张了半天嘴,说不出话来。
他爹打仗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功名,凉国公的爵位,将来是要传给他的。
他眼巴巴等着呢,就盼着有朝一日父亲百年之后,自己顺顺当当袭了爵,顺顺当当的做自己的人生赢家。
可他爹倒好,在这种要命的关头闹这么一出。
“太孙殿下什么意思?”蓝闹儿急道,“是要夺爵,还是……”
“太孙殿下说了,让世子写封信劝劝。别的,殿下没提。”
蓝闹儿松了口气,可还是慌。
他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咱这就写。”
他让人取了纸笔来,趴在桌上就开始写。
大明开国方才三十年,江山初定、风气未熟。
后世大明那种“文官爱打架、武将爱作诗”的朝野风气,此刻尚未根深蒂固。
故蓝闹儿的字啊,写的那叫一个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可意思倒是写得清清楚楚:
“爹,儿子听说您在云南宰猪杀羊庆贺太子殿下登基,还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儿子吓坏了。”
“您打仗打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挣下这份家业,儿子还等着袭爵呢。”
“您可别把爵位给弄丢了。”
”您想想儿子,想想娘,想想您孙子。”
“我们虽然受了您的恩惠,可实在不想受了您的连累。”
“您这一生,纵横沙场、名震天下,轰轰烈烈、活得足够潇洒、足够风光,可您倒是风光了,但儿子还未真正掌权立业,尚未风光半生。”
“您的孙儿更是年幼懵懂,尚未成人、尚未娶妻立家,您万万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由着脾性张狂!”
蓝闹儿写完了,吹了吹墨,双手捧着递到道承面前:“镇抚使大人,你先过过目。”
道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您这一生纵横沙场名震天下”那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你即刻发给你父亲吧。”
蓝闹儿松了口气,又凑近半步,压着嗓子问:“你看咱写的这些,太子殿下那边,觉得可以吗?要不您拿回去让太子殿下也过过目?”
道承把信折好还给他,摆了摆手:“不必了。太孙殿下说了,让你自己写。写完了直接发。殿下信得过你。”
蓝闹儿这才彻底放了心,连声道谢。
“对了,世子。陛下在朝会上扬言要禅位那天,你也在朝班里站着?”
“在,在。”蓝闹儿点头。
“那这事儿,是你写信告诉你父亲的?”
蓝闹儿一愣,随即脸上浮出几分讪讪的笑:“是……是啊。这么大的事,咱不敢不告诉咱爹啊。那天散朝回来,咱连饭都没顾上吃,赶紧写了封信,八百里加急送云南去了。”
“谁知道他得知了会这么胡闹呢?咱本意是让他高兴高兴,可高兴也要关起门来高兴吗?”
“谁知道我爹这么实诚,啊,不,谁知我爹这般没有分寸……”
道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世子往后写信,多斟酌斟酌。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是是是,咱记住了。”蓝闹儿连连点头。
道承走了。
蓝闹儿站在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回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又嘟囔了一句:“我爹这人啊,好事到他手里,非得办成坏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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