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禅让大典 1
一阵晚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片落叶,蓝闹儿原地伫立,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在另外一个时空里,史书寥寥数笔,几乎没给他留下多少笔墨。
待到蓝玉大案爆发,他与弟弟蓝太平一同被推上刑场,人头落地,如同风中草芥,翻不起半分浪花,不过是皇权清算之下一枚可悲的政治牺牲品。
世人提起蓝家,第一印象永远是蓝玉的骄横跋扈,很多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凉国公府特殊家风养出来的长子,必然会比其父更加狂妄……
可真正的蓝闹儿,从来不是一味蛮憨的莽夫。
他身上确实继承了蓝玉那股将门悍气,狂起来的时候,眉宇间的锋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分得清轻重,辨得清场合,一旦触及皇权、爵位、全家老小性命这种天大的敏感事,他心底的恐惧与谨慎,远胜过他那不知收敛的父亲。
蓝玉常年征战在外,军务繁忙,少有时间亲自管束家中子弟……而蓝闹儿小的时候,蓝玉家中就已经家境殷实了,正儿八经的请过先生,扎扎实实读过几年书。
沙场的血火他见过,史书上朝廷上的诸多变故,他也知道一些。
很多时候,在权衡利害、保全家族这件大事上,他反而比老父亲更加清醒。
倒像是父子二人颠倒过来,儿子老成持重,父亲依旧是那个凭着一腔意气行事的武人。
蓝闹儿握紧手中的信,转身吩咐管家,务必挑选最可靠的信使,日夜不停送往滇南。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庭院,方才斗蛐蛐的兴致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悬着的不安,不知道远在南疆的父亲,能不能看懂字里行间的苦心。
千里之外的应天皇城,整座都城已经被禅位大典的筹备事务裹挟。
六部衙门皆是人来人往,可最忙的,当属礼部。
距离朱元璋定下的禅位吉日一日日逼近,礼部尚书任亨泰几乎日日宿在衙门之中,很少回府休息。
整座礼部大院灯火常常彻夜不息,官吏分班轮值,没有人敢有一丝懈怠。
典仪司的官吏埋首案前,一遍又一遍打磨祭告天地、太庙的祭文,一字一句反复推敲,既要述说明太祖开国三十载的赫赫功业,也要写清东宫朱标仁厚有德,承继大统乃是顺天应人。
鸿胪寺的官员反复推演大典当日百官站位、藩王觐见的次序,乐官演练雅乐,工部的人配合礼部检查祭坛、銮驾仪仗的铺排。
文书一摞摞堆在案头,修改过的草稿堆得老高,但凡一处礼制稍有疏漏,便要全部推翻重改。
各地送来的礼单、藩王入京的报备文书源源不断送入礼部,任亨泰手持笔,一件一件亲自过目,鬓边的白发这段日子又添了不少。
全天下的目光都盯着这场空前的禅代,所有人都在静待八月的到来……
数名内地的藩王,都已经在前往应天的路上了。
而与此同时,一封带着太子惩戒令旨的使命,正向着遥远的云南赶路。
传旨的官员名叫周正,乃是东宫的老人,跟随朱标多年,行事稳重,深谙太子的心思。
自领下太子的令旨之后,一路翻山越岭,车马兼程,足足耗去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踏入云南地界,直奔昆明城外的中军大营,准备找到凉国公蓝玉,当众宣旨,执行那三十军棍的责罚。
大营留守的副将接到通报,匆匆出营迎接,神色略显局促,躬身回禀:“周天使,实在不巧,公爷已于八日之前,亲领大军拔营南下,前往边境巡视,勘察土司动向,如今早已深入南疆,不在昆明大营之中。”
周正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很快舒展。
临行之前,太子朱标早已特意叮嘱过他:若是抵达昆明之时,蓝玉已经率军出征,不必千里追入军中传旨。大军在外,正在防备边疆土司,主帅阵前受罚,极易动摇三军士气,只需要留在昆明城中静候,待蓝玉班师回营之后,再宣旨行刑。
他牢记太子的嘱咐,没有半分要南下追赶的打算。
此行一路迟缓,还有一重缘由,他的车队之中,并不只有传旨的文卷,还装载着太子专门备下,送给西平侯沐英的赏赐。
名贵的药材、江南精制的绸缎满满当当都在车上。
周正略一思索,便调转方向,动身前往昆明城西平侯的府邸求见沐英。
周正到了西平侯府门外,递了拜帖。
门房接了帖子进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躬着身道:“周大人,侯爷请您进去。”
周正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厅里光线敞亮,几扇窗子都开着,透进院子里柳树的绿影。
沐英坐在上首一张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绸披风,手边搁着盏茶,正抬眼望过来。
周正一看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得沐英。
早些年沐英从云南回京述职,他见过好几回。
那时候的沐英,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脸膛红润,走起路来带风。
可如今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皮肤灰扑扑的,两鬓白了大半,连坐姿都透着乏。
周正压下心里的惊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周正,见过西平侯。”
沐英抬了抬手:“周大人不必多礼。坐。”
周正在下首坐了。沐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周大人此来何意?太子殿下让你跑这一趟,所为何事?”
周正把来意说了:“太子殿下让臣来传令旨。凉国公在云南犒军庆贺,口出狂言,殿下听了很生气,令臣传旨,罚凉国公领侍卫军棍三十,闭门思过半月。”
沐英听完,轻笑了一声。
“蓝玉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脾性是真直率。太子殿下敲打敲打他,也是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不过周大人,蓝玉八日前已经率军南下了……”
“大军压在边疆,倘若主帅先领三十军棍,凉国公心中必然郁结,麾下三军将士见主帅当庭受杖,军心难免受挫,于边防大局无益。”
“侯爷所言,与殿下所想别无二致。”周正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是国公已经出征,臣便留在昆明等候,等他班师归来,再行处置。”
说完之后,周正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语气恭敬:“另外,太子殿下十分挂念西平侯多年镇守南疆,劳苦功高,特意备下些许薄礼,药材、衣料、吃食一应俱全,命臣一并送来,聊表体恤之心。”
沐英伸手接过礼单,一行行仔细看过,眼底生出暖意,轻轻抚过纸面,感慨道:“太子殿下有心了……每次差人来,都要有些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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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蓝玉大案爆发,他与弟弟蓝太平一同被推上刑场,人头落地,如同风中草芥,翻不起半分浪花,不过是皇权清算之下一枚可悲的政治牺牲品。
世人提起蓝家,第一印象永远是蓝玉的骄横跋扈,很多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凉国公府特殊家风养出来的长子,必然会比其父更加狂妄……
可真正的蓝闹儿,从来不是一味蛮憨的莽夫。
他身上确实继承了蓝玉那股将门悍气,狂起来的时候,眉宇间的锋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分得清轻重,辨得清场合,一旦触及皇权、爵位、全家老小性命这种天大的敏感事,他心底的恐惧与谨慎,远胜过他那不知收敛的父亲。
蓝玉常年征战在外,军务繁忙,少有时间亲自管束家中子弟……而蓝闹儿小的时候,蓝玉家中就已经家境殷实了,正儿八经的请过先生,扎扎实实读过几年书。
沙场的血火他见过,史书上朝廷上的诸多变故,他也知道一些。
很多时候,在权衡利害、保全家族这件大事上,他反而比老父亲更加清醒。
倒像是父子二人颠倒过来,儿子老成持重,父亲依旧是那个凭着一腔意气行事的武人。
蓝闹儿握紧手中的信,转身吩咐管家,务必挑选最可靠的信使,日夜不停送往滇南。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庭院,方才斗蛐蛐的兴致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满心悬着的不安,不知道远在南疆的父亲,能不能看懂字里行间的苦心。
千里之外的应天皇城,整座都城已经被禅位大典的筹备事务裹挟。
六部衙门皆是人来人往,可最忙的,当属礼部。
距离朱元璋定下的禅位吉日一日日逼近,礼部尚书任亨泰几乎日日宿在衙门之中,很少回府休息。
整座礼部大院灯火常常彻夜不息,官吏分班轮值,没有人敢有一丝懈怠。
典仪司的官吏埋首案前,一遍又一遍打磨祭告天地、太庙的祭文,一字一句反复推敲,既要述说明太祖开国三十载的赫赫功业,也要写清东宫朱标仁厚有德,承继大统乃是顺天应人。
鸿胪寺的官员反复推演大典当日百官站位、藩王觐见的次序,乐官演练雅乐,工部的人配合礼部检查祭坛、銮驾仪仗的铺排。
文书一摞摞堆在案头,修改过的草稿堆得老高,但凡一处礼制稍有疏漏,便要全部推翻重改。
各地送来的礼单、藩王入京的报备文书源源不断送入礼部,任亨泰手持笔,一件一件亲自过目,鬓边的白发这段日子又添了不少。
全天下的目光都盯着这场空前的禅代,所有人都在静待八月的到来……
数名内地的藩王,都已经在前往应天的路上了。
而与此同时,一封带着太子惩戒令旨的使命,正向着遥远的云南赶路。
传旨的官员名叫周正,乃是东宫的老人,跟随朱标多年,行事稳重,深谙太子的心思。
自领下太子的令旨之后,一路翻山越岭,车马兼程,足足耗去一个多月的时间,才终于踏入云南地界,直奔昆明城外的中军大营,准备找到凉国公蓝玉,当众宣旨,执行那三十军棍的责罚。
大营留守的副将接到通报,匆匆出营迎接,神色略显局促,躬身回禀:“周天使,实在不巧,公爷已于八日之前,亲领大军拔营南下,前往边境巡视,勘察土司动向,如今早已深入南疆,不在昆明大营之中。”
周正闻言,眉头微蹙,随即很快舒展。
临行之前,太子朱标早已特意叮嘱过他:若是抵达昆明之时,蓝玉已经率军出征,不必千里追入军中传旨。大军在外,正在防备边疆土司,主帅阵前受罚,极易动摇三军士气,只需要留在昆明城中静候,待蓝玉班师回营之后,再宣旨行刑。
他牢记太子的嘱咐,没有半分要南下追赶的打算。
此行一路迟缓,还有一重缘由,他的车队之中,并不只有传旨的文卷,还装载着太子专门备下,送给西平侯沐英的赏赐。
名贵的药材、江南精制的绸缎满满当当都在车上。
周正略一思索,便调转方向,动身前往昆明城西平侯的府邸求见沐英。
周正到了西平侯府门外,递了拜帖。
门房接了帖子进去,不多时便折回来,躬着身道:“周大人,侯爷请您进去。”
周正跟着管家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正厅。
厅里光线敞亮,几扇窗子都开着,透进院子里柳树的绿影。
沐英坐在上首一张圈椅里,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绸披风,手边搁着盏茶,正抬眼望过来。
周正一看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认得沐英。
早些年沐英从云南回京述职,他见过好几回。
那时候的沐英,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刀,脸膛红润,走起路来带风。
可如今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皮肤灰扑扑的,两鬓白了大半,连坐姿都透着乏。
周正压下心里的惊讶,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周正,见过西平侯。”
沐英抬了抬手:“周大人不必多礼。坐。”
周正在下首坐了。沐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周大人此来何意?太子殿下让你跑这一趟,所为何事?”
周正把来意说了:“太子殿下让臣来传令旨。凉国公在云南犒军庆贺,口出狂言,殿下听了很生气,令臣传旨,罚凉国公领侍卫军棍三十,闭门思过半月。”
沐英听完,轻笑了一声。
“蓝玉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脾性是真直率。太子殿下敲打敲打他,也是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周正:“不过周大人,蓝玉八日前已经率军南下了……”
“大军压在边疆,倘若主帅先领三十军棍,凉国公心中必然郁结,麾下三军将士见主帅当庭受杖,军心难免受挫,于边防大局无益。”
“侯爷所言,与殿下所想别无二致。”周正缓缓说道,“太子殿下早有吩咐,若是国公已经出征,臣便留在昆明等候,等他班师归来,再行处置。”
说完之后,周正从袖中抽出一张礼单,语气恭敬:“另外,太子殿下十分挂念西平侯多年镇守南疆,劳苦功高,特意备下些许薄礼,药材、衣料、吃食一应俱全,命臣一并送来,聊表体恤之心。”
沐英伸手接过礼单,一行行仔细看过,眼底生出暖意,轻轻抚过纸面,感慨道:“太子殿下有心了……每次差人来,都要有些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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