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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胆子这种东西,也是要养的

    第二日一早,谢昭没去县衙。她去了西门,准确来说,她带了一辆车去西门。

    车是京郊转运队自己的。车上装了六匹粗布、两筐铁器、三袋豆子,都是最普通的货。

    不值多少钱,但很适合挨宰。

    孙半指站在车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谢公子。这车怎么瞧着像以前广运脚行被查的时候?”

    谢昭正在看货单,“哪里像?”

    “专门等人来伸手。”

    谢昭抬头看他,“孙叔。”

    “嗯?”

    “你现在说话也越来越聪明了。”

    孙半指:“……”

    不知为什么,一点没觉得被夸。

    陈七已经摩拳擦掌,“那咱们今天干什么?”

    “进城。”

    “就这?”

    “就这。”谢昭把货单折好,“昨日那支商队说进一趟云川要交七次钱。”

    “我想看看——”她拍了拍车板,“这辆车能不能活着进去。”

    第一道钱,来得比想象中还快。车还没到城门,先在城外半里处被拦了。

    一座矮棚,两个差役,一根横在路中央的木杆,“验货。”

    孙半指把路引递过去。差役扫了两眼,“什么货?”

    “布、铁器、豆子。”

    “外来商货?”

    “是。”

    对方很熟练地伸手,“验货钱,十二文。”

    陈七站在车后,眼皮一跳。第一笔,谢昭没说话,孙半指照给。

    木杆抬起来,车继续往前。没走多远,到了桥边,又一处棚子。

    这回收的是,过桥钱。八文。

    陈七低声道:“桥还真收钱?”

    孙半指看了看脚下那座石桥,“收钱不稀奇。可这桥栏都塌一半了。”

    陈七:“……”

    确实,拿钱拿得挺完整,修桥修得比较随缘。

    第三道,城门验引。十文。

    第四道,货物过秤。十五文。

    第五道,铁器属“易夹禁物”,开箱查验。二十文。

    第六道,进城以后,负责“保货”的巡丁过来,意思也很委婉。

    外地货商人生地不熟,若不想丢东西,最好交一笔“巡护钱”。十文。

    陈七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不给会丢?”

    那巡丁看了他一眼,“云川近年不太平。”

    “那意思就是会丢?”

    “我可没这么说。”

    陈七:“……”

    很好,威胁得还挺有分寸。

    第七道钱,则在车刚拐进西市时来了。市口牙人笑呵呵上前,“新来的?赁摊还是入栈?”

    孙半指道:“先看看。”

    “那也得登记。”

    “多少?”

    “市籍钱十六文。”

    陈七深吸一口气。七道,齐了。

    等车终于停在西市角落时,谢昭才把一路记下来的纸拿出来。货一件没卖,先没了九十一文。

    谢昭看着数字,没说话。

    陈七蹲在旁边,“这还没算住店、喂马、吃饭。也没算真卖货以后要交的市税。”

    孙半指补了一句,“更没算大车。小车九十一文,若是装皮货、铁料、茶砖的大车,查验钱还要往上加。”

    陆停听完,问得很实际,“这一车货能赚多少?”

    孙半指算了算,“顺利卖完,毛利两百多文。”

    陆停点头,“很好。还没开张,利润先没了一半。”

    陈七啧了一声,“难怪人家宁肯绕四十里。”

    谢昭却没立刻骂。她把七笔钱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听着都挺有道理。”

    陈七一愣,“有道理?”

    “单拿出来都有。”谢昭抬头看他,“验货能防夹带,桥要维护,路引要查,铁器确实不能乱放,市场也要有人管。”

    “问题不是每一笔都毫无理由。”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张纸,“问题是,七个人都觉得自己该收,最后却没人对这车货负责。”

    陈七愣住。谢昭继续道:“桥收了钱,桥栏塌着。市籍收了钱,西市空了三成。巡丁拿了钱,云川照样有人丢货。查验收了钱,官仓里还能装沙子。”

    她笑了一下,“钱没少收,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办得省。”

    ……

    梁守义被叫到西市的时候,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显然一路上都有人给他递消息,“大人今日怎么亲自……”

    谢昭把那张纸递过去,“逛逛。”

    梁守义看了一眼,额角开始冒汗,“这些收费有些是旧例,有些则是地方临时添的。云川这些年财政艰难,实在也是……”

    “我知道。”谢昭道。

    梁守义一怔,“您知道?”

    “没钱嘛。”谢昭语气很理解,“县衙没钱,城门没钱,巡丁没钱,修桥也没钱,于是大家都自己想办法。”

    梁守义听着听着,总觉得这“自己想办法”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下一刻,谢昭问:“那收上来的钱,去哪了?”

    梁守义沉默。谢昭看着他,“验货钱归谁?”

    “城门吏。”

    “过桥钱?”

    “桥所。”

    “过秤?”

    “市司。”

    “巡护钱呢?”

    “这个……”

    “看来不太方便说。”

    梁守义脸色发僵。谢昭却没有继续逼,她只把纸收回来,“我明白了。”

    陈七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明白什么了?

    回县衙的路上,陆停才开口,“要全废?”

    “不。”谢昭答得很快。

    陈七惊了,“不废?”

    “废了拿什么养桥、养城门、养巡丁?”

    “可他们现在也没养好啊。”

    “所以不是不收。”谢昭道,“是不许他们各收各的。”

    陆停目光一动,“归一?”

    “嗯。”

    谢昭把那张路单递给他,“七道钱,先砍成一道。进城只收一次,多少货,什么货,对应多少钱,全部写清楚。”

    “交完发凭票。之后城门、桥所、市司、巡丁……谁再伸手,就是私收。”

    陈七听懂了,“那收上来的钱怎么分?”

    “先不分。”

    “啊?”

    “统一进一笔账。”

    谢昭道:“修路多少,修桥多少,城门多少,巡护多少,都从这笔账里拨。谁要钱,拿事情来换。”

    陈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不就是——”

    陆停接道:“以前是先给钱,再祈祷他们干活。以后是干完再拿。”

    谢昭看了他一眼,“差不多。顺便把价目贴城门上,所有人都能看。今天十文,明天不能突然变十五,更不能看南方商人口音软,就多收两层。”

    陈七想象了一下,“那城门那些人得恨死你。”

    “没事。”谢昭神色平静,“恨我的人又不缺他们几个。”

    陆停:“……”

    这话倒很有底气。

    消息传到韩肃耳朵里时,他正在韩家粮栈看账。

    管事把事情说完,小心道:“老爷,谢钦差似乎要动进城杂费。”

    韩肃没抬头,“怎么动?”

    “七项并一项,所有钱统一入公账。以后各处不能自己收。”

    韩肃翻账的手停了,“他没全免?”

    “没有。”

    这倒让韩肃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京城来的年轻钦差,看见七道收费之后,多半会一怒之下全砍了。

    干净,漂亮,百姓叫好。可过不了两个月,桥坏了没人修,巡丁没饷,城门自己想办法找钱。

    最后那些被砍掉的收费,还是会换个名字重新长出来。谢珩却没这么做。

    管事问:“老爷觉得可行?”

    韩肃合上账本,“若真能把手都收回去,当然可行。”

    “那咱们……”

    韩肃看他一眼,“咱们什么?”

    管事声音低了些,“韩家在西门也有几处产业。从前那些来往商队,多少都跟咱们有些……”

    “有些好处?”

    管事不敢说话了。韩肃却笑了一声,“拿惯了,不代表该拿。”

    他走到窗边,西市方向依旧冷清,几面幌子被风吹得有气无力。

    “若云川真能把商队拉回来。韩家少吃一口,也饿不死。”

    管事愣了一下。韩肃没有再解释,他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谢珩动几个杂费。

    而是,这位从京城来的谢公子,显然不是来给云川缝缝补补的。

    他像是准备把这里所有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多少能用。

    ……

    当日下午,县衙门口又贴出一张新告示。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表。

    进城货车,按车,按货,分三等。交一次钱,领一张票。凭票入城、过桥、入市。不得重复收取。

    最下面还有一句,再收第二次,拿票来告。

    陈七看完,忍不住问:“真有人敢告?”

    谢昭正在喝茶,这次是热的,“第一天未必。”

    “第二天呢?”

    “也未必。”

    “那什么时候敢?”

    谢昭吹了吹茶沫,“等他们看见第一个告的人没被报复,还真把钱拿回去了。”

    她抬眼看向西门,“胆子这种东西,也是要养的。”

    话音刚落,孙半指从门外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谢公子。”

    “怎么?”

    “昨日那支宁愿绕四十里也不进云川的商队——”

    谢昭抬头,“回来了?”

    孙半指点头,“就在西门外。说想问一句,新规,今日算不算数。”

    谢昭放下茶盏,笑了,“算,当然算。”

    她等的第一辆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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